秋水堂论金瓶梅
1-10回

第一回

第一回 西门庆热结十弟兄,武二郎冷遇亲哥嫂 
 (第一回 景阳冈武松打虎,潘金莲嫌夫卖风月)

  一、秋天的书
  《金瓶梅》是一部秋天的书。它起于秋天:西门庆在小说里面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如今是九月廿五日了”。它结束于秋天:永福寺肃杀的”金风”之中。秋天是万物凋零的季节,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整个第一回,无论热的世界还是冷的天地。秋属金,而第一回中的众多伏笔就好像埋伏下的许多金戈铁马,过后都要-一一杀将出来,不能浪费。第一回中,新近死掉的有一头猛虎,一个男子卜志道,还有一个将死未死的女人卓丢儿——且不提那些”早逝”的西门庆父母西门达、夏氏、先妻陈氏,张大户,王招宣,以及一个颇有意思的配角白玉莲。西门庆第三妾卓丢儿从病重到病死,从广义上说,预兆着西门庆的女人们一个一个或死亡、或分散的结局,从狭义上说,预兆着李瓶儿的命运。卓丢儿与李瓶儿的映衬,既是平行式的,也是对比式的:只要我们对了比一下西门庆对卓氏的病是什么反应,就可以见出后来他对李瓶儿的感情有多深。在西门庆的一班朋友里,一开场就死了的卜志道(”不知道”)则预兆着书中诸男子的结局:一帮酒肉兄弟的死亡与分散,花子虚与西门庆的早亡(二人都是”不好得没多日子,就这等死了”)。西门庆、应伯爵、谢希大三人对卜志道之死的反应(叹息了两声之后,立刻转移了话题,而且其死亡被夹在品评青楼雏妓李桂姐与谈论结拜那天… “吃酒玩耍”之间道出),一来揭示了十兄弟的”热”实际乃是”冷”,二来也预现了花子虚、西门庆甚至武大死后的情形(张竹坡评:”既云兄弟,水乃于生死时只如此,冷淡煞人。写十兄弟身分,如此一笔,直照西门死堂后”) ,只不过映照花子虚、西门庆之死是从正面(结拜兄弟的翻脸无情),映照武大之死是从反面(亲兄弟武松的”放声大哭”)。至于白玉莲,这个配角有趣之处在于她和全书毫不相干:本回提到的其他那些早逝的人物至少有情节上的重要性,比如张大户有侄子张二官,王招宣有遗孀林太太,写西门庆的父母是介绍这个主角的根基来历,写西门庆的先妻陈氏是为了带出西门大小姐。
  陈敬济,不像我们这个白玉莲无根无叶,与本书的情节发展没有任何关系。白玉莲的出现,其作用完全是”文本”的,也就是说它向我们显示的完全是文字的花巧、文字的乐趣;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以古典诗词或者散文的思维和美学方式来想《金瓶梅》,我们就会发现,白玉莲这个人物根本是潘金莲的对偶。白玉莲当初是张大户和潘金莲一起买进家门的使女,和潘金莲同房歇卧,金莲学琵琶而玉莲学筝,后来玉莲死了,剩下金莲一个。安插一个白玉莲者,一来是平行映衬与对比,比如特别写其”生得白净小巧”,与肤色较黑的金莲恰成反照;二来一个”白玉莲”的名字有其寓意:莲本是出污泥而不染的花卉,何况是玉莲,何况是白玉莲,她的早死使她免除了许多的玷污,隐隐写出金莲越陷越深、一往不返的沉沦;三来玉莲的”白净小巧”与以肤色白晳为特点的李瓶儿遥遥呼应,玉莲的早死笼罩了李瓶儿的命运;四来玉莲的名字兼顾孟玉楼(玉楼也是金莲之外,西门庆的六个妻妾中惟一会乐器的女子), 后文中,孟玉楼每每以潘金莲的配角出场,也是中国古典文学中”对偶”之美学和哲学观念的具体表现。
  在死亡方面,武松是以死亡施与者,或曰死神使者的形象出现的:”只为要来寻他哥,不意中打死了这个猛虎。”他坐在马上,”身穿着一领血腥钠袄,披着一方红锦”。这个形象蕴涵着无穷的暴力与残忍。武松一出场,便和红色的鲜血联系在一起。潘金莲与西门庆二人,通过一头死去的猛虎和他们对于武松的共同反应”有千百斤气力”联结在一起;而潘金莲的结局,在这里已经可以见出端倪了。

  二、兄弟与乱伦
  回目里面以冷热二字对比。冷热即炎凉。在第一回里,一方面是结义弟兄之热,一方面是嫡亲哥嫂之冷。当然,在小说最后,我们知道”热结”的弟兄因为西门之死而翻脸变冷,”冷遇”的哥嫂却因死去的大郎而变得更加情热——情热以致杀嫂的程度,但是酒肉之交的结义兄弟尽可以讽刺性地以”热”来描写(这种势利之热,其实是热中有冷), 嫡亲哥嫂却何故以”冷遇”出之哉(尤其金莲之对待武松,其实是冷中之热)?我们固然可以解释说,作者要照顾回目的对仗工整,所以”热结”必对以”冷遇”。不过事情恐怕也没那么简单。何以然?我们且看看武氏兄弟对彼此的反应,就会觉得他们的关系不像是单纯的”涕”。武松本来是回家探望兄长,无意间打死了老虎,无意间做了都头,但是探兄的意思似乎也就淡了,宁肯在街上”闲行”,也不回家看哥哥,兄弟是偶然”撞见”的。那么武大呢,每日在街上卖炊饼,明明听说自己的兄弟打死了老虎、做了都头,也不见去清河县找寻兄弟。再看哥哥带着弟弟回家,要武松搬到一起来住,完全是金莲提出的主张。金莲当然是有私心的,但是武大何以对这件事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呢?两口子送武松下楼,金莲再次谆谆叮嘱”是必上心搬来家里住”,武松回答说:”既是嫂嫂厚意,今晚有行李便取来。”金莲劝说武松搬来的话里,口口声声还是以”俺两口儿”、”我们”为本位,但是武松的答话却只承认”嫂嫂厚意”而已,这样的回答又置武大于何地哉?而”今晚”便搬来,也无乃太急乎?听到这句回答,无怪金莲大概也因为惊喜而忘记了保持一个冠冕堂皇的”俺两口儿”的身份,说出一句”奴这里等候哩”!对比《水浒传》在此处的描写,虽然只有数语不同,便越发可以见出《金瓶梅》作者曲笔深心。在《水浒传》里,武大初见武二,便唠叨说有武二在时没人敢欺负他多么好,从来武二临走时,武大附和着金莲的话道:”大嫂说得是。二哥,你便搬来,也教我争口气。”武松道:”既是哥哥嫂嫂惩地说时,今晚有些行李,便取了来。”我们注意到:在《水浒传》中,搬来同住的邀请来自武大、金莲两个人,而武松在答应的时候,认可的也是哥哥和嫂嫂两个人,完全不像在《金瓶梅》中,武大对于武松搬来同住一直沉默不语,而他在《水浒传》中所说的话”也教我争口气”在《金瓶梅》中被挪到金莲的嘴里:”亲兄弟难比别人,与我们争口气,也是好处。”武大对于武松搬来同住的暖昧态度,固然是为了表现金莲的热情、武大的无用,另一方面也使得两兄弟的关系微妙和复杂起来。
  词话本第一回开头一段长长的”人话”,借用刘邦和戚夫人、项羽和虞姬,说明”当世之英雄,不免为二妇人以屈其志气”, “妾妇之道以事其丈夫,而欲保全首领于墉下,难矣”。又道:”故十矜才则德薄,女炫色则情放。若乃持盈慎满,则为端士淑女,岂有杀身之祸。”这段道德论述,似乎暗示了”尤物祸水”、”女色害人也自害”的陈词。比起词话本第一回,绣像本的第一回不仅自身结构十分严谨,而且在小说的总体结构上也与第一百回形成更好的照应:开始对于酒色财气的评述,归结到”色即是空”,所以”倒不如削去六根清净….一参透了空色世界,落得清闲自在,不向火坑中翻筋斗”,伏下最后孝哥的出家;西门庆在玉皇庙由吴道士主持结拜兄弟,对比第一百回中永福寺由普静和尚解脱冤魂;玉皇庙里面应伯爵讲的关于”曾与温元帅搔胞”,预兆了后来陈敬济在晏公庙做道士时成为师兄内宠的命运;应伯爵开玩笑把自己的其他结拜兄弟比做”吃”西门庆的老虎,也是具有预言性质的黑色幽默。不过,第一回与第一百回的真正照应,还在于对”兄弟”关系的反复对比参照:在第一百回,西门庆十兄弟之一的云理守背弃结拜的恩义,乘人之危,企图非礼月娘,月娘坚执不从,映照此回潘金莲对武松的想人非非和武松的不为所动,李瓶儿对于结拜一事暖昧的”欢喜”和西门庆对结拜兄弟的妻子同样暖昧的夸奖:”好个伶俐标致的娘子”。
  然而,作者对于兄弟关系所下的最暖昧的一笔,在于武大一家的镜像——韩道国一家的遭遇。王六儿与小叔旧有奸情,后来不但没有受到报应,反而得以在韩道国死后小叔配嫂,继承了王六儿的另一情夫何官人的家产,安稳度过余生。无论绣像本评点者还是张竹坡,到此处都沉默不语,没有对王六儿、韩二的结果发出任何评论。想来也是因为难以开口吧。按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善恶报应”说,怎么也难解释王六儿和韩二的结局。仅仅从这一点来看,《金瓶梅》,尤其是绣像本《金瓶梅》,就不是一部简单的因果报应小说。蒲安迪也注意到六儿、韩二结局的奇特:”小说中描写的扭曲婚姻关系之另一面,也是更加令人困惑的一面,在于韩道国、王六儿在合伙勾引西门庆、骗他的钱财时表现出来的温暖的相互理解——这种暖昧一直持续到本书的结尾,王六儿嫁给小叔,并且比西门庆生命中那些不如她这么毫不掩饰的女人都活得更长久。”(《四大奇书》第169 -170 页)在探讨《金瓶梅》这一章节的结尾处,作者提出:”也许,读者希望在孟玉楼还算不错的结局当中,或者甚至像王六儿和韩二这样表面上看去没有根本什么希望的角色之美满结果当中,读出另外一种救赎的信息。”(注:这种解读,可以在一般人们对于《红楼梦》的世界坍塌后刘姥姥的幸存所作出的阐释之中找到对应)蒲安迪本人并不完全认同这处解释,但他也没有对王六儿和韩二的结局进一步提出更多的分析。我想,他的迟疑和假设更说明六儿、韩二结局的特殊性和暖昧性。(刘姥姥的幸存并不能视为王六儿之幸存的对等:刘姥姥是一个本性朴实的农家妇女,其狡猾处无不是农民式的狡猾,为人知道感恩图报,也具有同情心,王六儿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城市妇女,既贪财,又充满情欲,是典型的”小市民”。)
  兄弟的关系被夹在他们之间的女人变得极为复杂而充满张力,但有一点我们可以看得十分清楚:那就是《金瓶梅》是一部对于”乱伦”的演义。这个”乱伦”是事实上的,更是象征意义上的。书中实际的乱伦(虽然还不是血亲之间的乱伦),有韩二和嫂嫂王六儿,陈敬济和潘金莲,潘金莲对武松得不到满足的情欲,一笔带过的配角陶扒灰。但是更多的是名义上的乱伦:西门庆的婊子李桂姐,是西门庆的妾李娇儿的侄女,则西门庆实际是桂姐的姑夫;李桂姐又认月娘为干娘,则西门庆又成了她的干爹;李桂姐的情人王三官拜西门庆为义父,则李桂姐、王三官便是名分上的兄妹;西门庆娶了结拜兄弟的遗孀李瓶儿。性爱之乱伦引申为名份的错乱:西门庆与蔡太师的管家,以亲家相称而无亲家之实,西门庆拜蔡京为干爹,原来无姓的小仆玳安,最后改名西门安而承继了西门庆的家业,被称为”西门小员外”,俨然西门庆之假子,但是当初玳安又曾与西门庆共同分享伙计——贲四的妻子。虽然绣像本《金瓶梅》以道庙开始、以佛寺结束,但是儒家”必也正名乎”的呼吁、对名实不副感到的道德焦虑,在《金瓶梅》的世界中获得了极为切实的意义。

  三、异同
  绣像本第一回回目的对仗比起词话本要工整很多自不待言,就第一回的内容来说,分述西门庆、吴月娘、十兄弟与武大、潘金莲、武二的上下两段(以看打虎英雄为转折点)也形成了对偶句的关系。潘金莲对于嫡亲小叔武松的暖昧的殷勤,与吴月娘对于西门庆结拜兄弟的不屑一顾恰好形成了对比:”哪一个是有良心的行货!”月娘并以讽刺的口气说:”结拜兄弟也好,只怕后日还是别个靠你的多哩。”月娘和金莲这一对相反相成的人物之间,还夹着一个未现其身、只闻其声的李瓶儿,使得第一回在本身结构上更加复杂,其中的伏笔也更加繁复:西门庆邀花子虚加入结拜,派玳安去隔壁花家说知,”你二爹若不在家,就对你二娘说罢。””金瓶梅”者,未见花枝(金莲、春梅),先出”花瓶”(虽然是虚写的”花瓶”)。玳安回来察告西门庆:果然花子虚不在,”俺对他二娘说来,二娘听了,好不欢喜,说道:’既是你西门爹携带你二爹做兄弟,哪有个不来的。等来家我与他说,至期以定摔掇他来,多拜上爹。’又与了小的两件茶食来了。”李瓶儿的为人,在此透露一斑。李瓶儿对结拜兄弟的欢喜态度,对西门庆的”多拜上”,隐隐预示了她将来携带财物嫁给丈夫的结拜兄弟(她的”大伯子”)这一名义上的乱伦行为。除了在结构安排上十分不同之外,词话本和绣像本最突出的差异便表现在对西门庆和潘金莲二人形象的塑造上。对西门庆的介绍,《金瓶梅》本已经比《水浒传》细致不少。《水浒传》中”从小也是一个奸,进韭鱼人,, ,词话本却作”从小也是个好浮浪子弟,使得些好拳棒,又会赌博,双陆象棋,抹牌道字,无不通晓”。绣像本则作 “有一个风流子弟,生得状貌魁梧,性情萧洒……这人不甚读书,终日闲游浪荡,……学得些好拳棒(下同词话本)。”,《水浒传》中称西门庆为”破落户财主”,词话本同,绣像本则完全看不见”破落户’,三字,反称西门家中”呼奴使婢,骡马成群,虽算不得十分富贵,却也是清河县中一个殷实的人家”。后文又写西门庆”生来秉性刚强,做事机深诡橘”。词话本中,称其”调占良人妇女,娶到家中,稍不中意,就令媒人卖了,一个月倒去媒人家二十余遍”。这段几近漫画式的丑化描写,绣像本全然没有。综观《水堂浒传》、词话本和绣像本,我们一来看到西门庆的相貌、本事在《金瓶铸梅》中得到了更加具体实在的描写,二来也看到绣像本的描写比词话本中那个比较常见的、比较漫画化的浪荡子形象更加复杂和全面。至于潘金莲,很多评论者注意到《金瓶梅》改写了《水浒传》中她的出身来历。《水浒传》写她是大户人家的使女,”因为那个大户要缠她,这个使女只是去告诉主人婆,意下不肯依从,那个大户以此记恨于心,却倒贴些房仓,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自从武大娶得这个妇人之后,清河县里有几个奸诈的浮浪子弟们,却来他家辱恼。原来这妇人,见武大身材短矮,人物狠摧,不会风流,她倒无般不好,为头的爱偷汉子。有诗为证:… … 却说那潘金莲过门之后,那武大是个懦弱本分的人,被这一班人不时间在门前叫道:’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口里。’因此武大在清河县住不牢… … “
  这段描写,徐朔方认为”《水浒》写得极差,亏得在《金瓶梅》中得到补救”, 《金瓶梅的成书以及对它的评价》,《金瓶梅论集》第65 页)因为这个拒绝屈从于大户的贞烈姑娘形象和后文不吻合。《金瓶梅》改为潘金莲先被母亲卖在王招宣府,十五岁时,王招宜死了,潘妈妈以三十两银子转卖给六旬以上的张大户,张大户于潘金莲十八岁时收用了她,遭家主婆嫉妒,于是大户把潘金莲嫁给武大,”这武大自从娶了潘金莲,张大户甚是看顾他,若武大没本钱做炊饼,张大户私与他银两”。张大户仍然与金莲私通,”武大虽一时撞见,厚号够的行掌,不敢声言”(绣像本此段与词话本大同小异,加点字是绣像本多出来的)。这段改写十分重要:一、张大户变得有名有姓,与后来张二官的出现遥遥呼应;二、张大户死于”阴寒病症”,隐隐指向与潘金莲的偷情,但是实在是自找的;三、武大明知张大户与金莲私通而不敢声言,绣像本”原是他的行货”六字是神来之笔,否则武大何以不敢声言大户,却定要去捉西门庆、金莲的奸乎;四、当然,武大还受了许多张大户的物质恩惠(不要房租的房子,白娶的老婆,卖炊饼的本钱),所以也是不敢声言的原因之一。物质恩惠能够买到妻子的身体,武大的品格比《水浒传》降低了不少,同时更加突出了和下文韩道国的对应。
  关于浮浪子弟来找麻烦一节,《金瓶梅》的描写详细得多。先说词话本:
  ”妇人在家别无事干,一日三餐吃了饭,打扮光鲜,只在门前帘儿下站着,常把眉目嘲人,双睛传意。左右街坊有几个奸诈浮浪子弟,睦见了武大这个老婆,打扮油样,沽风惹草,被这干人在街上撤谜语,往来嘲戏,唱叫:这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口里旦人人自知武大是个濡弱之人,却不知他娶得这个婆娘在屋里,风流伶俐,诸般都好,为头的一件,好偷汉子。有诗为证:
  金莲容貌更堪题,笑处春山八字眉。若遇风流清子弟,等闲云雨便偷期。
  (诗同上《水浒传》)
  这妇人每日打发武大出门,只在帘子下咬瓜子,一径把那一对小金藻雄琪脚来,勾引得这伙人日逐在门前弹胡博词,权儿难,口里油似滑言语,无般不说出来。因此武大在紫石街住不牢,又要往别处搬移,与老婆商议。妇人道:’贼混沌,不晓事的,你赁人家房住,浅房浅屋,可知有小人哆皂。不如凑几两银子,看相应的典上他两间住,却也气概些,免受人欺负。你是个男子汉,倒摆布不开,常交老娘受气。’武大道:’我那里有钱典房。’妇人道:’呸,浊材料。把奴的钗梳凑办了去,有何难处。过后有了,再治不迟。'”
  这段描写,在绣像本里作:”那妇人每日打发武大出门,只在帘子下磕瓜子,一径把那一对小金莲故露出来,勾引浮浪子弟日逐在门前弹胡博词,撒谜语,叫唱: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口里!油似滑言语,无般不说出来。”(下同)这样看来,绣像本此处比词话本干净简省很多,但是词话本和绣像本比起《水浒传》都多了一个关键的细节:潘金莲当掉自己的钗环,供武大典房。这样一来,绣像本的叙述者不说金莲”好偷汉子”便有了重要的意义:一来绣像本往往让人物以行动说话而较少评论判断,二来喜欢偷汉子的评语与下文金莲主动出钱帮武大搬家根本不合。试想如果金莲那么喜欢勾引男子,她又何必典卖自己的钗环以供搬家之需呢。(按,金莲的大度,非很多女人小气、爱惜首饰之可比。而在古典文学里面,往往以一个女人是否能献出自己的首饰供丈夫花用或供家用,来判断她的贤惠,若依照这个标准,则金莲实在是贤惠有志气的妇人,而且她也并不留恋被浮浪子弟搅扰的生活。又可见她喜欢的只是有男子汉气概的男人而已,并不是金钱)。《水浒传》全无此等描写,潘金莲成了彻头彻尾的恶妇。绣像本中的金莲在初次出现的时候,有着各种可能。她最终的沉沦与惨死,有无数的偶然机会在作祟,不完全是她自己的性格所决定的。
  绣像本第一回与词话本还有一处值得注意的不同:那就是各色重要人物的上场次序被提前。比如应伯爵和花子虚以及女主角之一的李瓶儿,在词话本中都是直到第十回才出场;此外还有一个重要人物玳安,在词话本直到第三回才出场,而且十分不显眼,只是西门庆派去给王婆送衣料的”贴身答应的小厮”而已。在绣像本,玳安于第一回即出现(十分合适,因为他毕竟是第一百回中的”西门小员外”) ,作者描写他”生得眉清目秀,伶俐乖觉,原是西门庆贴身服侍的”,形象比词话本突出得多了。

第二回

第二回 俏潘娘帘下勾情,老王婆茶坊说技
(第二回 西门庆帘下遇金莲,王婆子贪贿说风情)
  一、叔嫂之间的张力
  虽然一喜一惊,但金莲对武松的本能反应和西门庆居然不谋而合:那便是这人必然有”千百斤气力”。金莲和西门庆两个人物,其实乃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耳。这一点,毋庸不侯多说,读者自可领略。但是如果我说:金莲和武松,其实也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不知又有多少读者会首肯呢?
  金莲在第一回中以”真金子””金砖”自许,叙述者也说”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同情金莲、武大之不般配。而在第二回中,武松搬来同住,金莲”强如拾得金宝一般欢喜”。后来,武大说武松劝他的话乃是”金石之语”——再次以金子许武松。武松不好财(把五十两打虎的赏银分散给猎户),金莲亦不重财(典当自己的钗环供武大赁房)。武松自称”顶天立地男子汉”,金莲自称”不带头巾的男子汉”。武松能杀虎而金莲能杀人。金莲与武松,真是棋逢对手,遥相呼应,两两匹敌。二人但凡相遇,总是眼中只有彼此,旁边根本容不下旁人。武大其人,完全只是二人之间传电的媒介而已。兄弟二人之间,亦完全只是靠一个女人维系其充满张力的关系。
  写金莲挑逗武松,又何当不是武松挑逗金莲?比如大雪诱小叔子一段,金莲问武松为何没有回家吃早饭。武松答以早间有一朋友相请。这也罢了,却又补上一句:”却才又有作杯,我不耐烦,一直走到家来。”则难道回家来便”耐烦”么?金莲请他”向火”,《水浒传》里武松只简单地答道:”好。”而在《金瓶梅》里他却答说:”正好。”虽然只多得一个”正”字,味道却似不同。武松又问:”哥哥哪里去了?”这话问得也是稀奇:武大每天出去卖炊饼,难道还有别处好去不成。这也该算是没话找话罢。后来被金莲让了两杯酒,他也就”却筛一杯酒,递与妇人”。金莲”欲心如火”(别忘了两人都在烤火), “武松也知了八九分(按《水浒传》仅作”知了四五分”而已),自己只把头来低了,却不来兜揽”。这已是第三次写武松在金莲面前低头。第一次、第二次在第一回初见时:”武松见妇人十分妖烧,只把头来低着。”可见武松眼里心中都有一个妖烧的妇人在,不止是一个嫂嫂。后来一起吃饭,金莲一直注目于武松,”武松吃他看不过,只得倒低了头”。武松在金莲面前每每低头,也正像后文中金莲在西门庆前每每低头一般。武松的这种低头,也许有的读者会觉得是”老实”,我却觉得正好说明武松不是天真未泯的淳朴之人。只要想想在《水浒传》中武松是如何诱骗与打倒孙二娘的,就知道武松是个”坏小子”,与其他水浒好汉比,如林冲、鲁智深、李建都截然不同。
  武松的行为言语,处处与金莲对称和呼应。金莲以自己喝剩下的半盏残酒递给武松,武松”夺过来泼在地下”就已经说明态度了,又何必”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妇人推了一交”呢。”嫂溺,援之以手”,还只是”权也”(徒权之谓),又如何禁得”把手只一推”乎。而”把手只一推”者,想必推的是妇人的肩,与上文金莲”一只手便去武松肩上只一捏”, 恰好两两映衬。金莲之”匹手就来夺武松的火著”,也映照武松之”匹手夺过来”金莲的酒杯。就连后来武松临行时吩咐金莲好好做人、告诫金莲”心口相应,却不要心头不似口头”(绣像本无后一句),也仿佛是在引用金莲挑逗他的话:”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武二对嫂嫂的话印象何其深乎。金圣叹唯恐读者错过此处的呼应关系,特意评论说:”恰与前言相照得好。”
  武松去而复来,又带来酒食,武大一句问话都没有,还是金莲来问武松:”叔叔没事坏钞做什么?”武松对金莲说:”武二有句话,特来要与哥哥说知。”(《水浒传》作”和哥哥嫂嫂说知则个”)随后又是金莲说:”既如此,请楼上坐。”这一段话,写武大一言不发,真是虽生犹死,也是为了再次衬托武松与金莲之间的针锋相对。
  二、命运的偶然性
  武松临出差前,叮嘱武大”归到家里,便下了帘子,早闭上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最后又特地嘱咐一句”在家仔细门户”(此句不见于《水浒传》,只见于《金瓶梅》)。然而金莲与西门庆的姻缘却正由于金莲拿着叉竿放帘子、叉竿被风吹倒而打在西门庆头上而起。最终杀武大者,王婆、西门庆、金莲,亦是武松。设使武松如韩二一般与嫂子通奸,又设使武大如韩道国一般置之不理,武大、金莲、王婆、李外传都未必死,然而武松是豪杰,”不是那等败坏风俗伤人伦的猪狗”,于是乎武大死,李外传死,金莲死,王婆死,西门庆亦死。人之生死,的确是由性格决定:不仅由自己的性格,也由他人的性格。《金瓶梅》作者设置韩道国一家作为武大一家镜像的用意,部分便是要向读者展示:可怕的结果不必一定来自乱伦的恶行,也来自不肯乱伦的道德行为。其实,没有人可以责怪金莲之不爱武大、不满足于武大,连叙述者也叹息说:”自古佳人才子相配着的少,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没有人可以责怪金莲之爱上”身材凛凛、相貌堂堂”的武松;但同样也没有人可以责怪武松不屈从于金莲的魅力——惟有绣像本评点者直言不讳地说:”吾正怪其不近人情”——然而在情欲方面表现得不近人情处,正是在兄弟伦理上近人情的表现(人不仅仅只有动物本能耳)。《金瓶梅》通过武松的叮嘱展示给我们的,一来是命运的偶然性(使得武松的好意叮嘱,反而成了把西门庆与金莲带到一起的契机);二来是一系列极为无奈的情景,是人性与人情所不能避免、不能压抑、不能控制的情境。正因为无奈,所以读者需要的不是判断、遗责、仇恨、愤怒,而是慈悲。
  三、红、绿、白、金掩映下的死亡阴影
  第二回,先从潘金莲眼中,看出了西门庆的容貌与打扮,然后又从西门庆眼中,写出金莲的相貌。我们至此才看到”这妇人”原来有一双”清冷冷杏子眼儿”。而金莲身上穿的那件”毛青布大袖衫”,也许是她在书中最寒素的一次打扮了。饶是如此,还是引得西门庆回了七八次头,可见秀色天然。至于第一回中,武松穿红,暗示着他的暴烈与金莲的血腥结局;第二回大雪诱小叔子一段,世界一片茫茫白色,二人暖身的火炉既象征潘金莲旺盛的情欲,也象征了武松的愤怒与暴力,而武松偏偏穿一领鹅哥绿纷丝钠袄,则暗示其人的生冷无情。红绿前后辉映,文字极为妩媚。
  武松踏雪回来一段文字,与第八十七回武松流放回来、假称娶金莲一段文字遥遥相对。此回写金莲”独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望见武松正在雪里,踏着乱琼碎玉归来,那妇人推起帘子,迎着笑道:’叔叔寒冷。”(而叔叔也确实”寒冷”)后来又令迎儿”把前门上了门,后门也关了”,以便引诱武松。八十七回中,金莲已离开西门府,在王婆家里待嫁。这时的金莲,已经与昔日的金莲,判若两人,然而,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她再次站在”帘下”,远远地看到武松走来。这情景是如此熟悉,几乎要使得我们也忘记了一部大书横亘于两幅帘子之间,只有金莲慌忙的躲避,使我们骤然记起武大之死、武二之流放这一系列黑暗事件。然而,的确有一样东西,是一直没有改变的:那就是金莲对打虎英雄不自觉的迷恋(以及她对自己美貌的自信、对武大的全然忘怀),这迷恋、自信、忘怀,使得她盲目于武松心中的仇恨,听说武松要娶她,居然不等王婆叫她,便从里间”自己出来”,为武松献茶。而武松在杀金莲、王婆之前,也”吩咐迎儿把前门上了栓,后门也顶了”——正是金莲在大雪天引诱武松时的情境。在似曾相识的恍悔迷离中,金莲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本书起自秋天,下一个重要的日子,便是十一月的冬雪(这是书中第一次写雪),再下一个重要的季节,便已经是三月”春光明媚时分”了。雪的寒冷洁白,映出武松的冰冷无情,反衬金莲如火般灼热的情欲、武松怒火之暴烈;春光明媚,映出金莲、西门庆春心的摇荡。然而,即使是在春天的明媚光景里,依然有着死亡的冷冷阴影:西门庆在街上游逛,被归于”只因第三房妾卓二姐死了,发送了当,心中不乐,出来街上闲走,要寻应伯爵,到那里散心耍子、却从这武大门首经过,不想撞了这一下子在头上”;而西门庆的行头打扮,引入注目的是他手中一柄”洒金川扇儿”,试问扇子何所从来?乃头年九朋那死去的朋友卜志道所赠(第一回中西门庆提到”前日承他送我一把真金川扇儿”正是)。打死山中猛虎的那个人虽然去了,第一回中交待的两个新死鬼魂,却在西门庆与金莲头上牵绕不去。诚如孙述宇所言:”写死亡是《金瓶梅》的特色。一般人道听途说,以为这本书的特色是床第间事,不知床第是晚明文学的家常,死亡才是《金瓶梅》作者独特关心的事。

第三回

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贿,设圈套浪子私挑
(第三回 王婆定十件挨光计,西门庆茶房戏金莲)

  这一回基本来自《水浒传》,所以注意其中的改写部分十分重要。最关键的改写发生在潘金莲与西门庆两人的身上,虽然只是小作增删,二人却形象大变,尤其是潘金莲。
  西门庆比《水浒传》中,少了几分无赖的气质,而多了几分骄傲与沉雄。比如《水浒传》中他央求王婆,情急而下跪,在这里下跪二字被删去。又比如王婆激他说若不肯使钱,事成不得,在《水浒传》中,西门庆答说:”这个容易医治,”似乎承认铿吝是自己的毛病;而在这里,他是简单地答说:”这个容易。”见其不肯嘴软,亦表示不真的把钱财放在眼里。王婆讲罢她的锦囊妙计,原作”西门庆听了大笑”,此作”听了大喜”,虽然一字之差,人物的心胸气派便不同,一浅一深。再看下文,王婆叮嘱他快使人送那充当诱饵的衣料来,”休要忘了'”。王婆之急切,只是为了自己贪便宜要衣料,当然不是替西门庆着急,这一点西门庆看得十分清楚。在原作中,西门庆回答:”得干娘完成得这件事,如何敢失信。”似乎认为衣料只是给王婆的报酬而已,所以”不敢失信”,这话便说得糊徐而无力。但在《金瓶梅》绣像本里,西门庆答:”干娘,这是我的事,如何敢失信!”五个字斩截有力,不仅毫不糊涂,而且甚至微微对王婆的急切流露出讽刺之意(此处词话本未改,仍作”干娘如完成得这件事,如何敢失信”)。
  潘金莲之变化尤其显著。《水浒传》把她写成一个极为放肆的妇人、偷情的行家,而《金瓶梅》绣像本中的金莲,虽然在武大面前泼辣,在武松面前热烈,但惟独初次在西门庆面前出现时,有许多的妩媚羞涩,似乎被还原成她的本来面目:一个青年女子,不是妻,也不是嫂嫂。《水浒传》原作中,西门庆进得王婆的房间,初见妇人,便唱个嗒,而妇人”慌忙放下生活、还了万福”。我们且不论古时男女社交生活是怎样的,但一个”慌忙”,殊无风度。《金瓶梅》在这里作:”西门庆睁看着那妇人:云拼益翠,粉面生春,上穿白布衫儿,桃红裙子,蓝比甲,正在房里做衣服。见西门庆过来,便把头低了。这西门庆连忙向前屈身唱喏,那妇人随即放下生活,还了万福。”西门庆”睁眼”凝视,极写他的饥渴、专注、大胆。”忙”字从金莲转用到西门庆身上方才合适,因为毕竟是西门庆盼望这个时刻,盼望了这许久。这就是西门庆也不是”慌忙”,而只是”连忙”的原因。
  绣像本的金莲在此回中,自从见到西门庆,前后凡七次低头(我们想到武松在金莲面前的三次低头)。在《水浒传》和词话本中,她问西门庆”没了大娘子得几年了”,情见乎外;然而在这里,她所有的说话都只是回答,没有一句主动,多半是在听王婆与西门庆对话。三人共饮,《水浒传》中作西门庆劝酒而”妇人笑道:’多谢官人厚意’。”这一笑,分明是把金莲写成极为放肆拨辣、对男人见惯不怪的样子。而在《金瓶梅》中,却作了”妇人谢道:奴家量浅,吃不得”。当王婆帮着相劝,她才”接酒在手,”却又在饮酒吃菜之前,”向二人各道了万福”。每读到此,我都不由得想到汉成帝对赵飞燕的那句非常出乎意料之外的评价:”廉畏礼义人。”
  词话本与绣像本的不同,也正在于描写金莲初见西门庆时,词话本并无那许多妩媚的低头。西门庆拿起金莲手中的活计看了,对金莲的针线大加赞美,词话本作”那妇人笑道:官人休笑话”。绣像本作”那妇人低头笑道:官人休笑话”。说起那天被叉竿打到头,词话本作,”妇人笑道:那日奴误冲撞,官人休怪”。绣像本作”妇人分外把头低了一低,笑道:…… “。绣像本评点者在这里眉批:”妖情欲绝。”可见低头的魅力(以《红楼梦》、《金瓶梅》为一切之源头的张爱玲,让其《倾城之恋》的女主角白流苏便正是”善于低头”)。后来三人吃酒,西门庆问金莲青春多少,词话本作”妇人应道:奴家虚度二十五岁,属龙的,正月初九日丑时生。”问一句,答了一串,倒好像在把自己的八字交付给媒人,太大方热烈了。绣像本作了”妇人低头应道:’二十五岁。’西门庆道:’娘子到与家下贱内同庚,也是庚辰,属龙的,她是八月十五日子时生。’妇人又回应道:’将天比地,折杀奴家。”‘ (《水浒传》未提到月娘,只作西门庆道自己”痴长五岁”,金莲回答”将天比地”,然而《金瓶梅》此处是为写出金莲生肖属龙,后又特改西门庆生肖属虎,只比金莲大两岁,则龙虎斗固不待言,也写后来李瓶儿羊落虎口的张本。)此外,西门庆张口就把月娘生辰八字倒出,称金莲与贱内同庚,在礼节上极为唐突,但正符合西门庆的性格身分,既是攀话,也是挑逗。金莲的反应则保守很多,符合其初次与陌生男子吃酒经历,且应答得大方礼貌,显得越发动人。金莲虽然后来变成一个十二分泼辣的妇人,但此时毕竟是第一次偷情,与西门庆只是第二次见面,西门庆又是一个十分主动、十分有经验的浪子,不比武松是小叔,又是在自己家里,可以借着”长嫂”的身分,对面嫩的小叔子问长问短,加以勾引。如果对武松之时是金莲采取主动,那么和西门庆在一起,便是金莲被动。这场好像社交舞蹈一般的调情,采取的是”你进我退”的形式。金莲对西门庆的反应不仅合乎情理,而且使得她的形象更加丰满、生动、复杂。
  《水浒传》与词话本有许多西门庆、王婆假意称赞武大郎的文字,以及金莲的谦辞,在绣像本中都没有,直接续入王婆一番对西门庆的褒扬。为了绣像本下一回中更改添加的有关西门庆与金莲调情之细腻描写做准备。一个小小的、预言性的细节,是王婆诡称请金莲帮忙裁剪西门庆布施给自己的送终衣料。后来,王婆、金莲一同丧命武松之手。王婆为西门庆定下了十件挨光计,正足以送了自己的终,则西门庆、金莲共同完成其送终之寿衣者,岂虚言哉。

第四回

第四回 赴巫山潘氏幽欢,闹茶坊郓哥义愤
(第四回 淫妇背武大偷奸,郓哥不愤闹茶肆)

  一、巫山玄上的旖旎风光
  此回上半部分,刻画潘金莲与西门庆初次偷情。《水浒传》主要写武松,”奸夫淫妇”不是作者用笔用心的所在,更为了刻画武松的英雄形象而尽量把金莲写得放肆、放荡、无情,西门庆也不过一个区区破落户兼好色之徒。在《水浒传》中,初次偷情一场写得极为简略,很像许多文言笔记小说之写男女相悦,没说三两句话就宽衣解带了,比现代好莱坞电影的情节进展更迅速,缺少细节描写与铺垫。《金瓶梅》之词话本、绣像本在此处却不仅写出一个好看的故事,而且深入描绘人物性格,尤其刻画金莲的风致,向读者呈现出她的性情在小说前后的微妙变化。
  词话本在王婆假作买酒离开房间之后、西门庆拂落双著之前增加一段:”却说西门庆在房里,把眼看那妇人,云鬓半弹,酥胸微露,粉面上显出红白来,一径把壶来斟酒,劝那妇人酒,一回推害热,脱了身上了,绿纱褶子:’央烦娘耶,替我搭在干娘护炕上。’那妇人连忙用手接了过去,搭放停当。”随即便是拂著、捏脚、云雨。
  且看绣像本中如何描写:金莲自王婆走后,”倒把椅儿扯开,一边坐着,却只偷眼看。西门庆坐在对面,一径把那双涎瞪瞪的眼睛看着他。便又问道:’却才到忘了问得娘子尊姓?’妇人便低着头,带笑的回道:’姓武。’西门庆故作不听得,说道:’姓堵?’那妇人却把头又别转着笑着,低声说道:’你耳朵又不聋。’西门庆笑道:’呸,忘了,只是俺清河秋县姓武的却少,只有县前一个卖炊饼的三寸丁姓武,叫做武大郎,敢是娘子一族么?’妇人听得此言,便把脸通红了,一面低着头,微笑道:’便是奴的丈夫。’西门庆听了,半日不作声,假意失声道屈。妇人一面笑铸着,又斜瞅他一眼,低声说道:’你又没冤枉事,怎的叫屈?’西门庆道:’我替娘子叫屈哩。’却说西门庆口里娘子长,娘子短,只顾白嘈。这妇人一面低着头弄裙子,又一回咬着衫袖口儿,咬得袖口儿格格驳驳的响,要便斜溜他一眼儿。”但看这里金莲低头、别转头、低声、微笑、斜瞅、斜溜,多少柔媚妖俏,完全不是《水浒传》中的金莲放荡大胆乃至鲁莽粗悍的作派。至此,我们也更明白何以绣像本作者把《水浒传》中西门庆、王婆称赞武大老实的一段文字删去,正写了此节的借锅下面,借助于武大来挑逗金莲。
  词话本中,西门庆假意嫌热脱下外衣,请金莲帮忙搭起来,金莲便”连忙用手接了过去”,此节文字,实是为了映衬前文武松踏雪回来,金莲”将手去接”武松的毡笠,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随即”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子上。”(我们要注意连西门庆穿的外衣也与武松当日穿的纷丝袖袄同色。然而绿色在雪天里、火炉旁便是冷色,在三月明媚春光里,金莲的桃红比甲映衬下,便是与季节相应的生命之色。)不过,金莲接过外衣搭放停当,再加一个”连忙”,便未免显得过于老实迟滞,绣像本作:”这妇人只顾咬着袖儿别转着,不接他的,低声笑道:’自手又不折,怎的支使人?’西门庆笑着道:’娘子不与小人安放,小人偏要自己安放。’一面伸手隔桌子搭到床炕上去,却故意把桌上一拂,拂落一只著来。”须知金莲肯与西门庆搭衣服,反是客气正经处;不肯与西门庆搭衣服,倒正是与西门庆调情处。西门庆的厚皮纠缠,也尽在”偏要”二字中画出,又与拂落筷子衔接,毫无一丝做作痕迹。
  《水浒传》以及词话本中,都写西门庆拂落了一双著,绣像本偏要写只拂落了一支著而已。于是紧接下面一段花团锦簇文字:”西门庆一面斟酒劝那妇人,妇人笑着不理他,他却又待拿著子起来.让他吃菜儿,寻来寻去,不见了一支。这金莲一面低着头,把脚尖儿踢着,笑道:’这不是你的著儿?’西门庆听说,走过金莲这边来,道:’原来在此。’蹲下身去,且不拾著,便去他绣花鞋头上只一捏。”拂落了一支著者,是为了写金莲的低头、踢著、笑言耳。正因为金莲一直低着头,所以早就看见西门庆拂落的著;以脚尖踢之者,极画金莲此时情不自禁之处;”走过金莲这边”,补写出两个相对而坐的位置,是极端写实的手法;而”只一捏”者,又反照前文金莲在武松肩上的”只一捏”。西门庆调金莲,正如金莲之调武松;金莲的低头,宛似武松的低头。是金莲既与武松相应,也是西门庆的镜象。
  《水浒传》在此写到:”那妇人便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休要罗皂,你有心,奴亦有意。你真个要勾搭我?’西门庆便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人。’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金圣叹在此处评道:”反是妇人搂起西门庆来,春秋笔法”。词话本增加一句:”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接将起来道:’只怕干娘来撞见。’西门庆道:’不妨,干娘知道。”‘则金莲主动搂起西门庆来这一情节未改,并任由金莲直接说出情怀。且看绣像本此处的处理:”那妇人笑将起来,说道:’怎这的罗皂!我要叫起来哩。’西门庆便双膝跪下,说道:’娘子,可怜小人则个。’一面说着,一面便摸他裤子。妇人叉开手道:’你这厮歪缠人,我却要大耳刮子打的呢。’西门庆笑道:’娘子打死了小人,也得个好处。’于是不由分说,抱到王婆床炕上,脱衣解带,共枕同欢。”
  潘金莲”要”叫起来、”要”大耳刮子打,写得比原先的”你真个勾搭我”俏皮百倍。西门庆不说”作成”而说”可怜”,是浪子惯技;”打死也得好处”,是套话,也与后来王婆紧追不放、要西门庆报酬而说出的”不要交老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相映,与金莲当日回家骗武大说要给王婆做送终鞋脚相映,可见死亡之阴影无时不笼罩这段奸情。至于”摸裤子”、”抱到王婆床炕上”,终于改成西门庆采取最后的主动,而不是金莲。
  后来,王婆专等二人云雨已毕,撞进门来(下婆已是在门外一一偷听了,否则哪里有这等巧乎)。《水浒传》作:”只见王婆推开房门人来,怒道:’你两个做得好事!” ‘词话本作:”只见王婆推开房门人来,大惊小怪,拍手打掌说道:’你两个做得好事!” ‘多了”大惊小怪、拍手打掌”八字,少了一个”怒”字,王婆的虚伪栩栩如生。然而绣像本的描写仍然是魁首:”只见王婆推开房门人来,大惊小怪,拍手打掌,低低说道:’你两个做得好事!’一个”低低”,讽刺之极。
  下面一幕,《水浒传》作”那妇人扯住裙儿道:’千娘饶恕则个。”‘词话本”那妇人慌的扯住他裙子,便双膝跪下说道:’干娘饶恕。”‘多一慌,多一双膝跪下,自是《金瓶梅》中的金莲,不是《水浒传》中那似乎已经”久惯牢成”的金莲,然而却又未免与前文西门庆说”干娘知道”不合,故知绣像本无”干娘知道”四字之妙。(《水浒传》且多”西门庆道:干娘低声”八字,然而绣像本的王婆不劳吩咐便已低声了,将老奸王婆讽刺入骨。)绣像本写王婆闯人之后:”那妇人慌的扯住他裙子,红着脸,低了头,只说得一声’干娘饶恕’。”金莲的红脸、低头,都描画其初次偷情,廉耻尚存,不是所谓久惯牢成的淫妇。后来王婆提条件,”休要失了大官人的意,早叫你早来,晚叫你晚来,我便罢休。若是一日不来,我便就对你武大说”。金莲又”羞得要不的,再说不出来”,被王婆催逼不过,才”藏转着头,低声道:’来便是了。”‘这与《水浒传》以及词话本里面,金莲不仅不慌不羞,而且一口答应、毫不作难,简直大相径庭。词话本、绣像本比《水浒传》又多出一个小小波折,以尽力描写王婆的老奸:那便是王婆要二人各以信物为凭。西门庆拔下头上簪子给了金莲。至于金莲,词话本中作”一面亦将袖中巾帕递与西门庆收了”。然而在绣像本中,”妇人便不肯拿甚的出来,却被王婆扯着袖子一掏,掏出一条杭州白绢纱汗巾,掠与西门庆收了”。金莲初次偷情的羞耻、王婆惯家的奸滑,尽情写出。而金莲到此地步,竟是万万不能回头了。
  《水浒传》中,三人又吃酒到下午时分,金莲道:”武大那厮也是归来时分,奴回家去罢。”词话本同。一个”那厮”,绝无恩义,是《水浒传》写狠毒无情淫妇的笔法。绣像本删去此句,只保留一句”奴回家去罢”,便含蓄很多,也使得金莲的形象与前面改写处保持了一致性:一个初次和西门庆—— 一个第二次见面而已的陌生男子——偷情的妇人。
  二、郓哥的”义愤”
  郓哥何当有什么”义”愤?回目中的”义愤”,这足以衬托出实际上的义少愤多。西门庆固然不是,但西门庆本人对于郓哥却无怨有恩,因郓哥”时常得西门庆发他些盘缠”,西门庆是他的施主。然而为了王婆的一口气、武大的三杯酒,郓哥便把他告发了,且帮武大定计捉奸——武大于郓哥何有哉?所以回目说他是出于”义愤”,这个”义”字实在是春秋笔法,读者须明察。郓哥激武大,是为了不愤西门庆、潘金莲之外那个全不相干的王婆,然而王婆打郓哥,也是不能忍气之故(郓哥也着实气人)。王婆之愤,牵动了郓哥之愤,郓哥之愤,又牵动了武大之愤,以致武大忘记了武松临行前的吩咐,不仅与人吃酒,而且不等武松回来,便去自行捉奸,以致事败身亡。此回书的下半截,描写的都是一个”气”。绣像本第一回中,提出世人难免”酒色财气”,至此,酒、色、财、气已全部呈现端倪。

第五回


第五回 捉奸情郓哥定计,饮鸩药武大遭殃
(第五回 郓哥帮捉骂王婆,淫妇药鸩武大郎)

  这一回,前半部分以武大、郓哥吃酒捉奸为主,是一出闹剧。后半部分则以夜半三更一老一少两个妇人下毒杀人为主,阴气森森,是令人发指的悲剧。写闹刷,最显出作者幽默的地方在武大请郓哥吃酒,听说老婆有情夫,开始不信,后来便说,怪不得她”这两日有些精神错乱,见了我,不做欢喜,我自也有些疑忌在心里”。”这两日”一句,《水浒传》没有,是《金瓶梅》所加,而对照下文,金莲”往常时只是骂武大,百般的欺负他,近日来也自知无礼,只得窝盘他些则个”。则武大把老婆平时的凶悍泼辣视为常态,近日对自己好一些,反称之为”不做欢喜”而心中”疑忌”。前后对照,堪称绝倒。
  张竹坡在回首评语中说:”拿砒霜来,是西门罪案;后文用药,是金莲罪案;前用刁唆,结末收拾,总云是王婆罪案。”武大之死,确是王婆、西门庆、潘金莲联手造成,但是除了这三个明显的罪魁之外,还有三个人于武大之死有力焉,那便是郓哥,武大自己,和我们的打虎英雄武松。哪哥用激将法,使得平实懦弱的武大也愤怒起来,忘记了兄弟武松临走前谆谆告诫的言语:”不要和人吃酒一若是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闹,等我回来,自和他理论。”武大不仅买酒请郓哥吃,而且顺从了一个十五六岁小孩子的言语去捉奸。武大听武松的话,成为潘金莲、西门庆相识的契机(下帘子);其不听武松话处,成为自己惨死的契机。武松嘱咐大哥时,又何尝预料及此?这里,我们再次清楚地看到《金瓶梅》全书着意刻画的命运的偶然性。
  武大被踢卧床之后,西门庆与金莲还”只指望武大自死”而已,则武大如果能够耐到武松回来,则也未必就死于砒霜,西门庆、金莲也不伙至于犯杀人罪案。但武大”几遍只是气得发昏’, (注意不是病得发昏,乃是气得发昏),于是终究忍不住把武松这张王牌拿出来:”我兄弟武堂二、你须知他性格,倘或早晚归来,他肯干休?’ ‘潘金莲将此话告诉西门庆、王婆,这才引发了毒药之谋。我们都知道恨王婆的出谋划策,但是西门庆和潘金莲已经走到这个地步,惟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或者中断他们的私情,或者横下心接受武松的惩罚,二者都是他们万万不能够接梅受的,于是只好听从王婆的主意而毒死武大——我们知道这是下下策,然而在当时,似乎也是二人惟一的出路。假如,武大能像韩道国,武二能像韩二,那么武大何至于凶死哉?则郓哥的性格、武大的性格、武松的性格,在王婆、金莲、西门庆这三个同谋之处,都成为武大之死(以及后文潘金莲、王婆之死)的原因。
  此回改写《水浒传》段落,最醒目处在于对西门庆的刻画:一、武大警告金莲,西门庆听说之后叫苦说:”须知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是清河县第一个好汉。”《金瓶梅》绣像本删去第二句”他是清河县第一个好汉”字样,因其重点不在写武松,而在写西门庆,故不肯再借西门庆之口点染武松。二、毒死武大,由王婆出谋划策,《水浒传》中西门庆说:’· 干娘,只怕罪过。罢罢罢,一不做,二不休。’,《金瓶梅》作:”干娘此计甚妙。自古道:欲求生快活,须下死工夫。罢罢罢,一不做,二不休。”不”怕罪过”,只赞妙计,《金瓶梅》中的西门庆果然”秉性刚强”。

第六回

第六回 何九受贿瞒天,王婆帮闲遇雨
(第六回 西门庆买嘱何九,王婆打酒遇大雨)

一、端午节的落雨飞云
  理解和欣赏这一回的关键,在如何解读王婆遇雨。王婆为西门庆和金莲打酒买菜,回来的路上遇到大雨,衣服淋得全湿。其实写王婆不遇雨又何妨?本书帮闲多矣,遇雨又何必王婆?最令人迷惑的是为什么王婆遇雨被写人本回回目?回目通常是一回书之重要事件的,急结撮要。第六回的上半部分,关键情节是何九受贿,所以回目上半句是”何九受贿瞒天”,固其宜也。然而看看此回下半,中心人物是西门庆与潘金莲,尤以金莲弹琵琶唱曲、曲中雨唤梅香(张竹坡认为是为春梅而作的伏笔)、西门庆饮”鞋杯”为二人”礴雨尤云”一幕中的高潮。何以回目的编排专门看中”王婆遇雨”这一”帮闲”之笔哉?
  张竹坡也敏锐地注意到遇雨这一情节的潜在多余性,因此在总评、行评中特意指出:一、写王婆,实际上是在预写下一回为玉楼说媒的薛嫂:”何处写薛嫂?其写王婆遇雨处是。见得此辈只知道收钱,全不怕天雷、不怕鬼捉,昧着良心在外胡作,风雨晦明都不阻他的恶行。益知媒人之恶,没一个肯在家安坐不害人者。则下文薛嫂,已留一影子在王婆身上。不然,王婆必写其遇雨,又是写王婆子甚么事。”二、”为武二来迟作证。武二来迟,以便未娶金莲又先娶玉楼,文字腾挪,固有如此。”因下文第八回中,写武松去而复来,”路上雨水连绵,迟了日限”(张氏旁评:”方知王婆遇雨之妙”)。
  张氏的评语,有其道理,但是其重要性不仅在于解释了王婆遇雨,还在于我们由此更注意到,王婆遇雨这一情节表面上的”多余性”。”遇雨”与”瞒天”的确形成绝妙好对:人命关天,人却皆不畏抽象无形的天,而畏具体有形的从天上落下来的雨,在这种对比之中,有着作者微妙的感慨与讽刺。
  不过,”遇雨”在文本中所起的作用远不止此。如果先从小处说起,就是这个小小细节为这部小说增添了仿佛在”写实”的那种真实感口端午节只靠这一场雨,这场雨又只靠王婆淋湿衣服、在人家屋檐下避雨、用手帕裹头,才格外神采四溢。然而,遇雨不仅是现实性的,更是抒情性的,一部小说里,尤其是一部长篇小说里,不能没有这种所谓的闲笔,不能没有这种抒情性的细节。一方面如上文所说,这是紧锣密鼓之间的中场休息,使得一部长篇小说保持节奏上快慢、松紧的平衡;另一方面,在散文性的叙事之间忽然作抒情笔墨,同样是为了造成交叉穿梭的节奏美感。本书至此回是一结。上一回后半部分,专写武大之谋杀,整个事件发生在三更半夜,极其残酷和凄惨。这一回上半部分,以何九受贿收束这场谋杀的余波,下半部分则陡然一转,写端午节(书中描写的第一个节日,别忘了也是韩爱姐的生日),写潘妈妈来看望金莲(潘妈妈的第一次直接出现),写西门庆从岳庙回来给金莲买了首饰,写王婆为二人买酒食,回来的路上遇到大雨,写金莲第一次为西门庆弹琵琶唱曲,写西门庆用金莲的鞋子作酒杯。到了这一回,西门庆、潘金莲两个主要人物已经得到充分详细地描写介绍,而金莲从九岁被卖以来,这是初次获得完全的人身自由,可以尽情享受和西门庆代价高昂的私情。下一回,西门庆娶孟玉楼,收孙雪娥、嫁西门大小姐,一连串重要事件发生,而西门庆置金莲于不顾长达两个多月之久,则在西门庆辜负金莲、给她造成前所未有的伤心之前,有这么一段短暂的时间,是西门庆与潘金莲二人最为恩情美满的日子。因此,此回颇似戏剧演出的中场休息,或者一场交响乐中间的插曲,又好似明朝长达数十出的传奇剧,往往在紧锣密鼓的重大戏剧化事件之间穿插一点插科打浑或者轻松的过场。
  不过,作者借以抒情的工具十分有趣,因为偏偏是这个估恶不俊的王婆。且看她”慌忙躲在人家屋檐下,用手帕裹着头,把衣服都淋湿了。等了一歇,那雨脚慢了些,大步云飞来家”。这最后的一句话是作者的神来之笔,完全是诗的语言,更是律诗里面的对偶句:试看这句话里面,有云,有雨,有雨之脚,有王婆之步子,雨脚慢而王婆之步子大,写得何等优美而灵动哉。而邪恶无耻如王婆居然也被写得如此富有诗意,我们一方面从道德层面厌恶王婆的狠毒奸诈贪婪,一方面却又不得不从美学的层面赞叹这个人物的优美动人。而邪恶无耻之王婆,也写其避雨、湿衣,不知怎的这个人物便一下子很有人情味儿,这是因为作者把她也作为人来对待,不是像黑白分明的宣传性作品,刻画的妖魔鬼怪或者卡通人物那样单薄虚假。这是《金瓶梅》一书格外令人心遏的地方。
  端午节是注重节日描写的《金瓶梅》所描写的第一个节日。端午节这场大雨,象征性地衬托了西门庆与播金莲稍后的”尤云姗雨”。西门庆与潘金莲常常被比作肇始了”云雨”,这比喻楚襄王与巫山神女(第二、三回,及第四回的标题)。这个自从《高唐赋》、《神女赋》以来已经被用滥了的意象,随着我们阅读《金瓶梅》的深人而取得了十分切实的意义,因为在西门庆生命的尽头处,出现了一个从未现身的扬州女子”楚云”(第七十七回、八十一回)。这个女子是苗青为了感谢西门庆的救命之恩,而买给西门庆的”礼物”,据说不仅生得美丽动人,而且擅长唱曲,如果真的来到西门府,可以想象将是众妇人新的嫉妒对象。然而,这片”楚云”始终只是虚幻:就在西门庆生病前后,她也在扬州生起了病,因此,从未被西门庆的伙计们带回来过。就像《红楼梦》里的湘云,所谓”云散高唐,水涸湘江”,楚云的得病与缺席,象征着西门庆云雨生涯的消散。第六回的漫天黑云,一场大雨,也象征着西门庆鼎盛时期的临近,小说”正文”之序幕的揭开。
  云飞二字,先前写武大捉奸时用过。他来得太早,西门庆还没到,郓哥嘱他先去卖一会儿炊饼再回来,《水浒传》中作”武大飞云也似去卖犷一遭”,然而飞云二字,不及云飞多矣。”飞云”是散文式的语言——飞翔的云,飞翔由动词变成了形容词,于是二字显得凝滞而固定;云飞则是云彩之飞,在句子里面二字又合作动词用,富有动感。如宇文所安之言:这是”花红”和”红花”的分别也。
  二、金莲的琵琶
  此回中,金莲的弹琵琶,是书中第一次。第一回写金莲自叹命薄嫁给武大,”无人处”便唱《山坡羊》抒发幽怨。五回之后,才见金莲再次唱歌,不过不是”无人处”,而是唱给西门庆听。唱的内容是烧夜香。烧夜香意味着许愿,而曲子里面的人既然”冠儿不带懒梳妆”,则许愿的内容应可不得而知——不外乎思念情郎。金莲选择这首曲子是自喻,与现状有关(西门庆有好几天没有来看她),然而也预兆了她的将来:一、被西门庆娶回家之后常常独守空房;二、将来在守西门庆孝时(应了曲中的”穿一套素绮衣裳”)与陈敬济私通,便正是以烧香为名,而陈敬济”弄一得双”,也正是在”烧香”那次幽会得到了金莲的”梅香”春梅;三、又映照第二十一回月娘与西门庆反目后的烧夜香,祈祷西门庆早日回心转意。
  然而,尽管有激情的做爱、聪明柔情的暗示,甚至为了情夫而下毒手的谋杀,还是不能拴住西门庆的心。下一回,西门庆便娶了孟玉楼。则此回一开始时的曲牌《懒画眉》——”别后谁知珠玉分剖,忘海誓山盟天共久”,可以是说西门庆为了潘金莲而抛闪的妻妾(”把家中大小丢得七颠八倒,都不欢喜”) ,也可以说是在预兆西门庆为了孟玉楼而置之不理的潘金莲。
  三、从九叔到老九
  《水浒传》里,西门庆对仵作何九一路叫”九叔”,此处一路只叫的是”老九”。原文里,何九叔对二人的奸情并不知道,所以对西门庆请他饮酒、赠银感到疑惑,直到见了潘金莲以及中毒而死的武大尸首之后才化解心中怀疑;绣像本改为”何九接了银子,自忖道:其中缘故,那却是不须提起的了”,何九其人显得乖觉了很多。比起《水浒传》和词话本,绣像本多了何九的一段心理描写,言其本来打算留着银子等武二回家做见证,转念又想”落得用了再说”。下面何九见机行事,糊涂地装硷了武大,情节至此与《水浒传》分化。一旦得到自由,作者的笔墨也越发灵活飞动了。

第七回

第七回 薛媒婆说娶孟三儿,杨姑娘气骂张四舅
(第七回 薛嫂儿说娶孟玉楼,杨姑娘气骂张四舅)

  《金瓶梅》一部书,虽然活色生香,机迷于物质世界,然而死亡之阴影,何尝一刻骤离?在第七回中,孟玉楼的前夫,布商杨宗锡留下的痕迹处处见在。孟玉楼手中的财物,自不必说是他挣来的,就是西门庆到孟玉楼家中相亲,”台基上靛缸一溜,打布凳两条”,格外写出染布作坊的风光。媒婆薛嫂嘀嘀咕咕在西门庆耳边告诉:”当日有过世的官人在铺子里… … 毛青鞋面布,俺每问他买,定要三分一尺。”一个精打细算的商人,在”定要三分一尺”六个字中跃然而出。不过,而今薛嫂为他的铺妻做媒,却正是用他精打细算赚来的钱吸引了求婚对象(提亲时先说玉楼手中的”东西”,后言及玉楼的人)。薛嫂回忆当年在他手中买鞋面布、他坚决不肯还价的情景,口气中是否有一分得意在呢?
  这一回的传神之处,在几个次要人物的描写上:薛媒婆、杨姑娘、张四舅。孟玉楼是一个聪慧的美人,但她的出场只是那么淡淡的,就此奠定了她全书中的基调:一个好女子,好归好,却没有什么戏,只能充当配角,虽然是一个必不可少的配角。后来第三次嫁人,才终得其所,然而美满生活刚刚开始,其不绝如缕的一点点戏剧性也就结束了——就像生活中的许多人一样。
  一般来说,绣像本比词话本简洁得多。词话本中叙述者的插入,尤其是以”看官听说”为开头的道德说教,绣像本中往往没有,只凭借微言大义的春秋笔法,让读者自去回味。比如本回中薛嫂说媒,词话本比绣像本多出”世儿这媒人们只一味图赚钱,不顾人死活,无官的说有做官,把偏房说做正房,一味瞒天大谎,全无半点儿真实”五十字。其实薛嫂”误道’,孟玉楼,使她一直以为嫁给西门庆是做正头娘子,全没想到是做妾,而且还是第三房妾,在绣像本中已经全用白描手法写出:玉楼在见过西门庆之后,问薛嫂”不知房里有人没有人”,薛嫂答以”就堂房里有人,哪个是成头脑的”这句回答,不是陈述句,而是反问句,既不说有房里人,也不说没有房里人,妙在含含混混、模棱两可,将来孟玉楼嫁过去,还不能指责薛嫂骗了她,因为当初并未答以”没有房里人’。薛嫂诚然是好口才,无愧于她的职业。绣像本和词话本对西门庆在这场骗局中的处理也十分不同,耐人寻味。在相亲时,绣像本中的西门庆说:”小人妻亡已久,欲娶娘子入门,管理家事。”把丧妻与娶孟玉楼连在一起说出,又云”管理家事”,的确造成娶玉楼为正的印象,然而细细推究,西门庆又的确一句谎话也没说,因为妻亡已久是真,欲娶是真,管理家事也是真——吴月娘身体不好,不管家事,玉楼过门后,家事一直都是玉楼管理,直到西门庆死前不久,才把账本等交给潘金莲。这里的关键在于,西门庆没有明确说出娶玉楼为正,而偏房也未尝不可管理家事。薛嫂作为媒婆,固然是故意含糊其辞,但西门庆到底是有心行骗呢,还是无意的含混?我们很难辨别。与此对照,词话本中的西门庆说道:”小人妻亡已久,欲娶娘子入门为正,管理家事。”多了”为正”二字,西门庆之有意行骗便罪责难逃了。绣本写骗娶,妙在含含糊糊,似有意似无意之间;词本不给读者留下遐想余地,道德判断黑白分明、直截了当,此处异文便是一个明显的例证。
  偶尔绣本也有比词本更为丰满之处,比如孟玉楼出来见西门庆,绣本多出”偷眼看西门庆,见他人物风流,心下已十分中意,遂转过脸来,问薛婆道:’官人贵庚?没了娘子多少时了?” ,词本只作”那妇人问道”而已。绣像本写女人,每每写得婉转而旖旎,玉楼不直接问西门庆而转脸问薛嫂,更得男女初次见面交言的神理。
  本回有一段诗词形容孟玉楼的相貌。词话中写实的”长挑身材”,绣像本作空灵清淡的”月画烟描”;词话本的”但行动,胸前摇响玉玲珑;坐下时,一阵庸兰香喷鼻”,绣像本作”行过时花香细生,坐下时淹然百媚”。”花香细生”‘之含蓄温柔,远过”一阵兰庸香扑鼻”多矣。总之是把孟玉楼写成一个淡雅端淑的佳人,与金莲容貌性情的艳丽形成对比。此外,绣像本把”嫦娥、神女”字样一概删去,大佳。因为神女、嫦娥的意象已经用得太滥了,毫无生动新鲜的魅力。写杨姑娘和张四舅相骂,传神处在其越骂越没有逻辑,完全变成了难听的脏话,相互侮辱以出气,得一切相骂之神理,因为骂架都是感情用事、无理可讲的。

第八回

第八回 盼情郎佳人占鬼卦,烧夫灵和尚听淫声
(第八回 潘金莲永夜盼西门庆,烧夫灵和尚听淫声)

  此回着力写潘金莲:金莲是一个合诗与散文于一身的人物,也是全书最有神采的中心人物。
  金莲思念情郎,以红绣鞋占相思卦,又在夜里独白弹琵琶唱曲宣泄幽怨,饶有风致。如果我们只看这一段描写,则金莲宛然是古典诗词中描画的佳人。然而,佳人的另一面,也是古典诗词里从不描写的一面,便是两次三番数饺子(本做了三十个,午觉睡醒后一查,发现只剩下二十九个),打骂偷嘴的迎儿,宛然一个市井妇人,小气、苛刻而狠心(也是因西门庆不来,满腹不快,拿迎儿出气)。然而,须知佳人与市井都是金莲,二者缺一不可。我们但看金莲脱下绣鞋打相思卦也是”用纤手”,数饺子与掐迎儿的脸也是”用纤手”,两处”纤手”前后映照,便知作者意在写出一个立体的佳人,不是古典诗词里平面的佳人。《金瓶梅》之佳,正在于诗与散文、抒情与写实的穿插。这种穿插,是《金瓶梅》的创举,充满讽刺的张力,对于熟悉古典诗歌(包括词与散曲)的明代读者来说,应该既眼熟,又新鲜。
  在这一回书中金莲两次哭,第一次是因为被武松拒绝和抢白,第二次便是因为得知西门庆负心、娶了孟玉楼。古今读者都认为金莲是薄情贪欢的淫妇,然而小说开始时的金莲何尝如此?她于西门庆,曾经可谓十分”痴心”、”十分热”。本回有一曲《山坡羊》描写金莲的相思,其中一句,词本作”他不念咱,咱想念他… 他辜负咱,咱念恋他”,绣本则作”他不念咱,咱何曾不念他… … 他辜负咱,咱何曾辜负他”,更清楚地说明了二人此时的关系,乃是西门庆对不起金莲,而金莲并未对不起西门庆。从端午节一别,直到七月二于八日他的生辰,西门庆有将近三个月没有来看望金莲,其间娶了孟玉楼做第三房,收了孙雪娥做第四房妾。对比金莲后来在西门家与小厮琴童偷情、又与女婿陈敬济调笑,如今却以自由之身,相当忠诚地等了西门庆两个多月,”每日门儿倚遍,眼儿望穿”。我们不由要问:为什么此时明明有人身自由,倒能够忍住寂寞,后来已经过门,却要冒着风险与小厮和女婿偷情?这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偷情别有一番滋味,而是说明金莲自身起了变化。皆因西门庆一而再、再而三地移情别恋,从娶孟玉楼、收雪娥开始辜负金莲,后来梳笼李桂姐、外遇李瓶儿、勾搭宋蕙莲,都使得金莲终于看破西门庆的浪子情性,从此不再痴心相待了。
  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金莲曾先后叫王婆去请西门庆,再叫迎儿请,再叫玳安请,最后又叫王婆请。(这一切,都与李瓶儿后来一次又一次央冯妈妈与玳安请西门庆相映。)及至”妇人听见他来,就像天上吊下来的一般”。对比第四回中两人第二次私会,西门庆”见妇人来了,如天上落下来一般”,两人关系有翻天覆地的掉转。那一回,二人一见,便”并肩叠股而坐”;这一回,西门庆”摇着扇儿进来,带酒半酣,与妇人唱喏”,西门庆态度变化极为明显,已经不再把金莲当成罕物了。七月二十九日西门庆与金莲久别重会,次日早晨而接到武松的家书,于是定下八月初六烧灵床、八月初八娶金莲。事件连续发生、急转直下。至于烧灵、做爱,以及和尚听壁、出丑,都是小型闹剧,陪衬场景,不在话下。
  又词本一段对和尚的议论,盛言和尚乃”色中饿鬼”,又引诗为证,道此辈”不堪引入画堂中”云云,共二百三十二字,绣本无。一来,绣像本很少长篇大论的道德说教;二来,对这些无道和尚的谴责态度,已经通过他们见到金莲时的癫狂写得相当淋漓尽致;三来,绣像本在谴责和尚、尼姑时总是只批判具体人物,并不批判尼僧的抽象本体,因为尼僧固然有像报恩寺和尚,以及后来的王、薛二尼这样的不法之辈,也有像普静那样的得道高僧。

第九回

第九回 西门庆偷娶潘金莲,武都头误打李皂隶
(第九回 西门庆计娶潘金莲,武都头误打李外传)

  潘金莲被迎娶,和李外传被打死,安排在同一回,预兆了第八十七回中婚礼与死亡的交织。绣像本对李外传被打死的过程,描写比词本详细,此等地方,都可以打破”绣像本出于商业原因比词本简略”这样的神话,显示出绣像本是《金瓶梅》的一个艺术上十分完整而有独立整体构思的版本。
  绣像本此回的标题远胜词话本:一、娶金莲,是得知武松将回,仓促行事,前后全是王婆掩掇帮衬,无所谓”计”娶,只是悄悄冥冥的偷娶。一顶轿子,四只灯笼,王婆送亲,玳安跟轿,可谓十分冷落低调了。然而,西门庆、金莲、王婆都道是偷娶,自以为得计,作者偏又加一句”那条街上远近人家无一人不知此事”,含蓄地道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为”,与标题对照,堪称绝倒。二、以潘金莲对李外传,固然也是合乎骄体规矩的人名对,但是以金莲对皂隶,不仅是以人名对官名,中间而且镶嵌着色彩的对偶,即”金”与”皂”便是。皂色便是黑色,黑地飞金,奠定了这一回的基调:上半风光旖旎,下半阴森血腥。按此回上下两半各有一篇韵语,也正对应了这种叙事结构的安排:因、上一篇写金莲的美貌,下一篇写武大的鬼魂。写金莲美貌,是描画月娘眼中的金莲”玉貌妖烧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这篇韵语原是《水浒传》中第二十四回,武松初次见到金莲时所用,被挪到此处,因武松是个铁石心肠的硬汉,看不出什么”眉似初春柳叶、脸如三月桃花”(《红楼梦》第十九回的回目”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正与此处诗句暗合)。
  潘金莲的入门,作者特提一句”住着深宅大院,衣服头面又相趁”。张竹坡评道:”映在武大家。”恰好反照绣本第一回中,金莲把自己的钗环拿去让武大当掉以便典房,搬离”浅房浅屋”的旧家,并说将来有了钱,再制新首饰也不迟。后来,是西门庆从岳庙为金莲带回”首饰珠翠衣服”,如今又住进了深宅大院,和西门庆”女貌郎才,凡事如胶似漆,百依百随,淫欲之事,无日无之”。昔日金莲想要的,如今都得到了,但是,终究有什么东西似乎不对劲。神把人要的东西赐给人,但总是不按照人所设想的方式,这句话似乎可以用在金莲身上。全书共写西门庆三次娶妾,三次各有不同。李瓶儿本来兴兴头头,入门时却冷落而耻辱,但后来又很快与西门庆言归于好,吃会亲酒时大宴宾客,被应伯爵等帮闲烘托得格外热闹,可以说经历了数次起伏。孟玉楼的过门最为郑重,圆满,一切都是该当的,但也没有什么意趣和故事,正仿佛其为人。玉楼的乖巧、平淡与家常,是她的福气所在,不像金莲、瓶儿的不得令终。此外,她的小叔堂堂正正为她送亲,金莲则生怕小叔报复,嫁得仓皇而寒素,不仅全无自己的丫头小厮,就连自己的母亲也没有照影,似乎完全不知此事一般。三人之中,玉楼和瓶儿每人为西门庆带来丰厚的嫁妆。惟独金莲一无所有,西门庆反而贴补了钱为她置办家具,可见她本人的吸引力。金莲家世寒酸,全凭才貌得宠,是作者着意所在,读者也当留意,因为后来许多风波,都起因于此。作者还偏要从月娘眼中再次描画金莲一番,显出金莲的美色不仅男人,就连女人也不得不低首。月娘之暗想”怪不得俺那贼强人爱他”, 宛然”我见犹怜、何况老奴”的口气。而西门庆的四房妻妾一一从金莲眼中、心里描画出来,既不放过玉楼脸上的几点微麻,也注意到她裙下的一双小脚与金莲无大小之分,既可见金莲留心处只在于此,也可见她的机灵。
  此回写武松祭武大,开始从闻讯到盘问王婆,到换孝衣,到买祭品,到安设灵位,武松没有一点眼泪,直至最后祭奠时,才放声大哭,”终是一路上来的人,哭得那两边邻舍无不栖惶”。前一句的”终是”二字绝有含蓄,好像在说,虽然本来并不… … ,但是毕竟一母同胞。词话本在回首回末诗词里面,都强调武松是”英雄好汉”,将来必然报仇,道德意味浓厚,对西门庆、潘金莲大加谴责。绣像本没有回末绝句,回首诗是一首五律,”感郎耽夙爱,着意守香仓… … 细数从前意,时时屈指尖”云云。按绣本与词本在回首诗词上的不同,可以基本归纳为两点:一、如美国学者韩南在《金瓶梅的版本》一文中所指出的,词本多为诗而绣像本多为词(其实还有很多是曲);二、词本的诗多是道德劝戒,绣本则倾向于抒情:有时,绣本的回首诗词,因其浓厚的抒情意味恰好与回中所叙之事(不那么美、不那么抒情的事件)形成反讽;有时则采取暗示手法,一方面含蓄地影写回中的人物情感,一方面对全书的情节发展作出预言。比如上一回开头的词中写道:
  红曙卷窗纱,睡起半拖罗袂。何似等闲睡起,到日高还未。
  催花阵阵玉楼风,楼上人难睡。有了人儿一个,在眼前心里。

  ”玉楼”契合孟玉楼的名字,而”楼上人难睡”既可以指西门庆初娶玉楼,两人新婚燕尔,相互心中眼中只有彼此,但同时也可以暗指潘金莲因为害相思而不能人睡。”人儿一个”便是指她的情郎西门庆。词的上半部分,描写两种情景:一者彻夜难眠,是金莲相思苦状;二者日高未起,是西门庆、玉楼新婚情态。玉楼之风催花,暗喻不久的将来,在西门庆的花园里众女毕集,有如群芳吐艳,尤以金莲、春梅为最。这也是下一回卷首”踏莎行”词中”折得花枝、宝瓶随后”采取的比喻:以花枝喻金莲、春梅(本回西门庆”收用”春梅),以宝瓶喻李瓶儿(本回瓶儿遣人送”新摘下来鲜玉簪花”给西门庆妻妾)。这些手法,后来都被《红楼梦》作者一一学去。

第十回

第十回 义士充配孟州道,妻妾玩赏芙蓉亭
(第十回 武二充配孟州道,妻妾宴赏芙蓉亭)

  这一回与上一回犹如对偶句。上一回前半部分风光旖旎,后半部分则阴惨血腥。这一回正好相反:前半部分描写暴力、行贿、贪赃枉法,尽是世俗恶事;后半部分却群芳荟萃,特别是潘金莲的全盛时期,绣像本卷首词”踏莎行”所谓”芙蓉正是花时候”,因此时李瓶儿还未来到,也还没有强劲的情敌出现。此回之后半部分若没有前半部分,就没有力度,然而前半部分若没有后半部分,也就没有了厚度。
  李瓶儿虽然最迟露面,但她在书中的出现其实还在金莲之前:在第一回中是暗写,如今再次出现,还是没有露面,只是派两个下人来给西门庆的妻妾送花。花家娘子送花,语带双关,别有深意。绣像本此回开始的”踏莎行”有”折得花枝、宝瓶随后”语,预兆着春梅在本回中被”收用”,李瓶儿未来,先插入春梅,花枝俱全,只待”宝瓶”了。李瓶儿出场,有”千呼万唤始出来”之势。
  西门庆在酒席上对吴月娘说花家娘子性情好,”不然房里怎生得这两个好丫头”,然而月娘或是不领会,或是领会了而故意装糊涂,回言时并不兜搭西门庆的暗示,只是顺着西门庆的口气夸赞李瓶儿的性格,说:”生得五短身体,团面皮,细弯弯两道眉儿,且是白净,好个温克性儿。”酒席之后,西门庆往金莲房中歇夜,对金莲说:”隔壁花二哥房里倒有两个好丫头,今日送花来的是小丫头,还有一个也有春梅年纪,也是花二哥收用过了。”两个”也”字,金莲立刻领会其意:”你心里要收用这个丫头,收他便了,如何远打周折,指山说磨。”月娘、金莲两人的迟钝和聪明立判。西门庆对金莲说:”你会这般解趣,怎教我不爱你!”从正面道出西门庆之不爱月娘的原因。无怪乎,西门庆把本来服侍月娘的春梅给了金莲,大概也就是因为春梅在月娘房中不得方便之故。词话本道德说教气息极浓,常常啰嗦可厌。比如说本回开始的诗:”朝看瑜迎经,暮颂消灾咒。种瓜须得瓜,种豆须得豆,经咒本无心,冤结如何救?地狱与天堂,作者还自受。”比较绣像本的词《踏莎行》:
  八月中秋,凉奴微逗,芙蓉却是花时候。谁家姊妹闹新妆,园林散步频携手。
  折得花枝,宝瓶随后,归来玩赏全凭酒。三杯酩酊破愁肠,醒时愁绪应还又。

  对潘金莲得宠、春梅被收用、妻妾开宴芙蓉亭、李瓶儿意味深长的送花等情事,都进行了若隐若显的抒写。末句”三杯酩酌破愁肠,醒时愁绪应还又”,含蓄不尽,引入遐想:这个醒时愁绪应还又的人到底是谁?是丈夫常常出外游荡、独守空房的李瓶儿?是眼见西门庆风流成性而无法可施的潘金莲?是西门庆其他被冷落的妻妾如新婚的孟玉楼?还是象征性地指西门庆得陇望蜀的性情?
  《金瓶梅》的英译者、芝加哥大学教授David Roy不喜欢绣像本,在英译本前言中,称词话本引用诗词常被删去或被”与文本不甚相关的新材料代替”,然而,殊不知这正是绣像本引入人胜的地方,因为不做道德教科书,也不把读者当成傻子。此外,每细读词话本、绣像本不同的地方,往往发现绣像本精细得多,比如县令贪赃枉法,不肯听武松对西门庆的指控,对于武松打死李外传一事,词话本作”想必别有缘故”。绣像本作”定别有缘故”,”想必”还比较朦胧,”定”则已断言武松有罪矣,令人百口莫辩。县里的办事人员”多”受了西门庆贿赂,绣像本作”都”受了贿赂。武松提到东平府监中,”人都知道他是屈官司,因此押牢、禁子都不要他一文钱,倒把酒肉与他吃”。”屈官司”在绣像本中作”一条好汉”——自然应该是如此,否则”屈官司”多得是,哪里能够”不要一文钱”还倒贴酒肉?李瓶儿送花,玳安说”隔壁花太监家送花儿来与娘戴”,绣像本作”隔壁花家”,因为此时花太监己死,花子虚是太监的侄子,自己又不是太监,没有道理以”花太监家”称之。这样的小地方虽然乍看不起眼,但是积累得多了,会全然改变作品的面貌。此回,称叙李瓶儿的身世,她当初是梁中书的妾,梁中书死后,她去东京投亲,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二两重一对鸦青宝石”。这百颗大珠,第十九回、第一百回中分别再次出现。李瓶儿之财,从西门庆夫妻充满艳羡的酒宴闲谈中初次道出,在后文将占据显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