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堂论金瓶梅
11-20回

第十一回

第十一回 潘金莲激打孙雪娥,西门庆梳笼李桂姐
(第十一回 潘金莲激打孙雪娥,西门庆梳笼李桂姐)

  一、佳人的另一面
  金莲、玉楼与西门庆下棋一段,极写金莲灵动而娇媚的美:输了棋,便把棋子扑撒乱了,是杨贵妃见唐玄宗输棋便纵猫上棋局的情景(《开元天宝遗事》,王仁裕[公元880-856年]撰)。走到瑞香花下,见西门庆追来,”娇笑不止,说道:’怪行货子!孟三儿输了,你不敢禁他,却来缠我!’将手中花撮成瓣儿,洒西门庆一身”。是”美人发娇慎、碎援花打人”的情景。金莲的举止,往往与古典诗词中的佳人形象吻合无间,也就是绣像本评点者所谓的”事事俱堪人画”(张竹坡虽然广才横溢,但是思想似比这位无名评点者迂阔得多,在此评道:”此色的圈子也!”)。然而(金瓶梅》的好处,在于把佳人的另一面呈现给读者——比如激打孙雪娥。而这是古典诗词绝对不会触及的。中国古典诗词,包括曲在内,往往专注于时空的一个断片、一个瞬间、一种心境,但当它与小说叙事放在一起,就会以相互映照或反衬的方式呈现出更为复杂的意义层次。
  二、孟玉楼
  孟玉楼在众女子当中,是最明智的一个,《红楼梦》中的宝钗颇有她的影子。玉楼的聪明胜过月娘、李瓶儿,与金莲堪称对手,但是玉楼缺少金莲的热情,所以在西门庆处不像金莲那样受宠;然而玉楼的心机,实在比金莲更深,正因为玉楼隐藏不露之故。试看她每每有意无意,在金莲如火的激情上暗暗添加一些小小的干柴或者给一些小小的刺激,就像此回春梅和雪娥在厨房吵架之后,回来向金莲学舌,引得金莲心中不快。午睡起来,走到亭子上,”只见玉楼摇咫地走来,笑嘻嘻道:’姐姐如何闷闷地不言语?’金莲道:’不要说起,今早倦得了不得。三姐,你往哪里去来?’玉楼道:’才在后面厨房里走了走来。’金莲道:’他与你说些什么?’玉楼道:’姐姐没言语。”‘玉楼此言,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然而观后文,我们会发现玉楼的大丫头兰香往往在厨房里听到闲言碎语便走来告诉玉楼,比如第二十一回中,玉楼是第一个从兰香处听说西门庆闹了妓院、回家与月娘言归于好的,清晨在金莲、李瓶儿都没有起床的时候她已经走来报信了。二十六回中,宋蕙莲对着丫鬟媳妇,辞色之间流露出西门庆对她的许诺,又是”孟玉楼早已知道”,走来报告给金莲,而且于二十五、二十六回中,两次旁敲侧击地怂恿金莲,挑动得金莲”忿气满怀无处着,双腮红上更添红”、。玉楼既不是祟祯本评点者所说的”没心人”,也不完全是张竹坡极力推举的完人。玉楼和金莲在一起,不是”仙子鬼怪之分”,而是一冷一热、一静一动之别。玉楼自然也有感情,自然也吃醋,否则不会先看上西门庆、后爱上李衙内,不会在此回正与金莲下棋,看到西门庆来,”抽身就往后走”,不会在七十五回中”抱恙含酸”。但是,王楼从来不让激情把自己卷走,一切都是静悄悄地、含蓄地进行,这一点,恰似《红楼梦》中的宝钗。再看玉楼在众妻妾之中,是惟一一个没有与任何人闹过矛盾的,而且往往充当和事人、润滑剂。其处世精明(不像李瓶儿那样在钱财上被人所骗),善于理财持家,为人圆转、识时务,同时待人又有基本的善意与同情心(周济磨镜子的老人、与自己前夫的姑姑一直保持良好的关系),漂亮(双足与金莲无大小之分,满足了明清时代评判美人的一大标准),聪明风流(会弹月琴、而且是惟一一个在打牌时能赢金莲的),确实强过西门庆众妻妾当中的任何一人。难怪张竹坡对她大赞特赞,甚至认为她是作者的自喻。但是,玉楼的好处,必须在金莲映衬下才能充分显示,而且,如果这世界只有玉楼,没有金莲这样的人物,就会少了很多戏剧,很多故事。中国古典文学传统格外喜欢映衬的写法,就比如有了杨贵妃,人们还不满足,一定还要杜撰出一个梅妃,其清瘦、飘逸,正与丰满、娇艳而热闹的杨妃相对。如果梅妃是诗,那么杨妃就是小说,是戏剧,二者在相互映衬下更显出各自的特色。《金瓶梅》的整个叙事与审美结构,都建立在”映衬”‘和”对照”的基础上,比如其抒情因素与”散文”因素(也就是日常生活的琐细、烦难、小气)的结合,再比如写妓女李桂姐,便一定前有一个吴银儿、后有一个郑爱月与她相映成趣。
  三人下棋,潘金莲输棋之后跑掉,西门庆追她到山子石下,二人戏谑作一处,可以想象孟玉楼被一人丢在棋盘旁边的冷落。是晚,西门庆又来到金莲房里,”吩咐春梅,预备澡盆备汤,准备晚间效鱼水之欢”。这段描写,遥遥与九十一回玉楼嫁给李衙内之后,二人备汤共浴的情节针锋相对:玉楼只有到那时才真正扬眉吐气了。
  三、孙雪娥
  孙雪娥在月娘面前搬弄金莲是非,并不就事论事,只是从嫉妒出发,
  在金莲如何”霸拦汉子”上着眼,说金莲”比养汉老婆还浪”。这简直好似《离骚》中所谓的”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琢谓余以善淫”了!然而雪娥头脑蠢笨,不仅难讨西门庆欢喜,也不能取悦月娘。她在月娘面前告状,月娘说她:你何必骂她房里的丫头!雪娥回说道:当年春梅”在娘房里着紧不听手,俺没曾在灶上把刀背打她?娘尚且不言语。可今日轮到她手里,便骄贵的这等的了”,这话听在月娘耳朵里,难免心中不舒服。金莲何等聪明人,立刻抓住这个把柄,进房对孙雪娥说:”论起春梅,又不是我的丫头,你气不愤,还教她服侍大娘就是了!”虽然月娘不明露偏向,但从她两次数说雪娥,又在雪娥、金莲吵架时使小玉拉雪娥到后头去,其不待见雪娥可知。
  又,西门庆吃早饭,使秋菊去厨房要荷花饼、银丝醉汤,等了很久不见拿来,使春梅去催,雪娥怒而发话一段,与《红楼梦》第六十一回迎春的丫头司棋,派小丫头莲花向厨娘柳嫂要鸡蛋羹一段神似。
  四、李桂姐
  李桂姐的名字,在第一回里,就在应伯爵的大力推荐中出现过。西门庆梳笼李桂姐一段文字,绣像本与词话本相比之下,再次以绣像本为胜。比如西门庆带着应伯爵、谢希大,随酒席上供唱的李桂姐来到妓院,虔婆出来看到应、谢二人,问西门庆:”这两位老爹贵姓?”绣像本作虔婆”向应、谢二人说道:’二位怎的也不来走走?” ,按说,词话本此处逻辑不通,因为应伯爵既然专在本司三院”帮嫖贴食”,如今又在酒席上向西门庆介绍李桂姐是二条巷李三妈的女儿,应伯爵自然不应该不与李家相熟。这里作虔婆早就认得应、谢二人更加符合情理。此外,应、谢二人并不专吃西门庆,也常常追随花子虚,哄着他”在院中请婊子”(第十回),他们都是李桂姐平时相熟的客人。又西门庆吩咐虔婆”快看酒来,俺们乐饮三杯”,绣像本让应伯爵说这句话,一方面显得他与虔婆熟悉,一方面也符合他帮闲的身份(他的活泼灵变正是西门庆喜欢他的原因),否则就是呆呆地跟着西门庆而已,有何意趣哉。
  又,李桂姐与西门庆递酒攀话,称母亲半身不遂,姐姐被一个客人长期包着,”家中好不无人,只靠着我逐日出来供唱,答应这几个相熟的老爹,好不辛苦”,绣像本无”答应这几个相熟的老爹”一句。这句话没有绝对的必要,因为她和几位老爹是显而易见的,而强调她与这几个老爹”相熟”,西门庆听在耳朵里难免不舒服(西门庆是那种很会吃醋的嫖客,所以后文才频起波澜),而桂姐是何等聪明伶俐之人,她强调的是自己多么孝顺养家(”好不辛苦”) ,暗示其实不喜供唱之事,这其实是一种自抬身份,正如她后来唱的曲子说自己是美玉落污泥云云。换句话说,人们的心理往往有一种奇特的走向,喜欢具有良家妇女之美德的妓女;但如果这个女人的身份本就是良家妇女,那么她的美德只会被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可能令某些人觉得厌烦。张爱玲认为男人喜欢有德性的妓女,是因为她既然靠容貌谋生,一定是美的,有德而美,自然成为多数男人的理想。这话固然不错,但是需要修正的是,一来这里的美往往不仅仅是容貌的美,因为妓女,包括名妓,尽有长相中等的,看看民初上海的名妓,在褪色的老照片上显得不过尔尔;二来如果单单喜欢有德而美的女人,那么也不必非要找一个妓女不可。我想,人们对妓女感兴趣,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妓女的身份,本身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因为嫖妓不是正经的、高尚的行为,是带有道德叛逆性的,与社会要求的道德规章相反的,而犯规的冲动却是人类所共通的。”美玉落污泥”这一个比喻之有趣处(也是吸引了西门庆等等男人之处),不仅仅在于李桂姐之自比为美玉,而在于她乃是一块落在污泥中的美玉。污泥中的顽石,固然不能吸引西门庆的目光;美玉不落污泥,恐怕也难以唤起欲望吧。
  桂姐与桂卿姐妹,本来刚刚已经”歌唱递酒”过,可是等到西门庆让她单独唱个曲,”奉劝二位(指应、谢二人)一杯儿酒”,她看透西门庆想梳笼她,偏要自高身价,”坐着只是笑,半晌不动身”。词话本中,应伯爵说:”我等不当起动,洗耳愿听佳音。”绣像本里,”我等”作”我又”, 并加上一句”借大官人余光”,伯爵一来不肯替谢希大说话,只说自己不值得桂姐劳动,二来明说破”借大官人余光”,越发显得谄媚。作者故意使他的一番自贬身份,与桂姐自高身价相对,借以抬高西门庆,比谢希大显然更伶俐、更会拍马,也难怪西门庆在众人当中最喜欢应伯爵。这时桂卿在旁边说:”我家桂姐从小养得娇,自来生得腼腆,不肯对人胡乱便唱。”想着此女的身份职业,她”逐日出来供唱”的自白,已经刚刚还在供唱的情境,这一番做作实在可笑,然而更知上面”美玉污泥”一说为不诬。西门庆拿出五两银子,”桂姐连忙起身谢了。先令丫鬟收去,方才下席来唱”。简洁含蓄,比起词话本”那桂姐连忙起身相谢了,方才一面令丫鬟收下了,一面放下一张小桌儿,请桂姐下席来唱”之哆唆,实有天渊之别。”先”字有味,所谓春秋笔法便是。
  在第十二回开始,西门庆生日将近,但西门庆只顾贪恋李桂姐,不肯回家。月娘派玳安去接,玳安骑马到李家,”只见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寡嘴、常峙节众人正在那里,伴着西门庆楼着粉头欢乐饮酒”。这无疑就是玳安眼里所见的场面了。画里的九个人物,上座的两个相拥相抱、亲热非常,自然就是西门庆与桂姐。他们后面立着一个小厮。左边执壶斟酒的想必是桂儿的姐姐桂卿。在座的五个帮闲。逆时针看过去,那扭过头去接桂卿递酒的,想是祝实念:因为玳安把金莲捎来的情书交给西门庆,被桂姐劈手夺下,又顺手交给祝实念——从此画的布局来看,桂姐把信递给桂卿为之斟酒的这个人是最方便的了。祝实念又和孙寡嘴最好,后来两个人一起因趋奉王三官而被递解上东京的,因此旁边扭身伸手的胡子想必是孙寡嘴。面貌年轻、一身白衣的则是常峙节。桌子另一头坐的,是谢希大、应伯爵:之所以知道哪一个才是谢希大,无他,只因为那一手托着一只碗伸出去等着丫鬟添酒、一手将着颇下短须的,不是别人,定是应伯爵。我们熟知他脸上那狡黯的、深通世故的、与人生非常妥协的微笑,而这微笑,不知怎的,令人觉得深深的悲哀。
  这满桌子的人里,画得最生动有味的,就是应伯爵。我知道应伯爵是一个被君子们视为小人的人,是一个靠着辞令妙品取悦西门庆借以混饭吃的帮闲,或曰清客。但是,我喜欢了应伯爵。

第十二回

第十二回 潘金莲私仆受辱,刘理星魇胜求财
(第十二回 潘金莲私仆受辱,刘理星魇胜贪财)

  这一回,西门庆迷恋李桂姐,留宿青楼,长期不回家,金莲和孟玉楼带来的小厮琴童偷情,及至西门庆回家,李娇儿、孙雪娥把金莲的私情告诉了西门庆,西门庆打了金莲一顿马鞭子,赶走了琴童,然而终于又和金莲和好了。
  绣像本此回卷首诗,是南朝王僧孺(公元465- 522年)所写的《为人宠妾有怨》,收入《玉台新詠》卷六:
  可怜独立树,枝轻根亦摇。虽为露所浥,复为风所飘。锦衾襞不开,端坐夜及朝。是妾愁成瘦,非君重细腰。

这里,宠妾指金莲。独立树根摇而枝轻,见得金莲一无娘家势力撑腰,二无丰厚的嫁妆,三无子以巩固其地位,孑然一身,形影相吊,除了西门庆的宠爱之外,一无可恃,而”宠'”却又是最难倚恃的。以宠妾的身份而日夜端坐、锦裳不开,比一向无宠更加难堪。
  除了雪娥与旺儿偷情之外,金莲在西门庆的几个妾里面是惟一和人有私情的——先是琴童,后是陈敬济。然而金莲也是惟一对西门庆有激情的。她和西门庆之间的关系,打闹归打闹,似乎相互之间有一种默契与平等,只有她一个人和西门庆亲密到开玩笑、斗口(不是吵架)的地步。时而骂他,时而哄他,时而羞他,时而刺他,西门庆也只在她面前,才谈论与其他女人的风月事。她是西门庆的知己(”唯有奴知道你的心,你知道奴的意”) ,论其聪明泼辣,也堪称西门庆真正的”另一半”——西门庆眠花宿柳,她怎能不如法炮制!
  绣像本比起词话本来有诸般好处,前面已经饶舌了许多了,这里还是要再次赞叹它一回,因为它的改写,不容人不敛枉赞美。把一个傻字,改成了一个俊字。而潘金莲、西门庆的神态愈发跃跃欲出了。金莲被西门庆打了之后,次日晚上对西门庆哭诉,这一段话,最值得注意的是金莲以西门庆”心爱的人儿”自居,也就是说,从”我们俩”的角度出发,嘱咐他不要中”别人”(相对于”我们”)的离间计。在众妻妾当中,金莲的确是西门庆”心爱的人儿”(卷首诗所暗示的”宠妾”,也是她给西门庆写信时自称的”爱妾”) ,然而自认如此,自信如此,对西门庆以”我们二人”看承,以情人自居而不以一般的仆妾自居,有能令西门庆格外动心的地方。
  在词话本里,金莲叫了一声:”我的傻冤家!”说:”你想起甚么来,中了人的拖刀之计,把你心爱的人儿这等下无情折挫”。绣像本在这里作:”我的俊冤家!”俊与傻两个字形状十分相似,也许只是手民误镌,然而在这里,如果我们结合上下文,细细品味这一字之差,其味道不同处,却有云泥立判的感觉。
  按说,西门庆何许人?西门庆浪子也。浪子爱的是大写的女人,却并不真的懂得女人的好处。如果西门庆懂得女人的好处,何至于以马鞭子抽打金莲、又剪掉金莲的头发来取悦桂姐?西门庆固然是傻子,但这不是他的错——但凡浪子,都有傻气,傻就傻在他们不只不懂得女人的好处,而且也就根本不懂得女人。然而凡是浪子,又无不以风流俊俏、”本司三院有名的子弟”(桂姐拿来激西门庆的话)自居。浪子最忌的,就是他爱女人,而女人不爱他,或者这女人竟然率先抛弃了他或者心中有另一个:对于非浪子的男人,这只是人生一方面的打击;然而对于一个浪子,这几乎是对他整个人的打击了。
  再看金莲——金莲对西门庆是有情?还是无情?金莲虽与人私通,然而比起李娇儿、孙雪娥、孟玉楼甚至吴月娘,她对西门庆有情得多。当年她爱上西门庆,是爱他风流俊俏。金莲不在乎钱,只在乎人:而这是能够深深打动一个男人——尤其一个浪子的,因为浪子总希望自己因为本身的才能被爱,不是因为其他。女人当然也是这种心理,但是人类社会,从古到今,都是强调女人的姿色、男人的才能,无论古今中外,一般都是觉得男人必得在事业上有所作为,才是一个真正的丈夫;女人则差一点也可以被容忍原谅——就算女权运动搞得如火如茶,也难以改变这种源远流长的潜在而普遍的文化心理。于是男人恭维女人,往往说”你最美”之类,决不说”你最能干、真会赚钱!” 所以,女人自然觉得有人爱自己,就一定是因为本身的人才出众。男人却不然:男人有权与钱,往往就可以吸引某些年轻漂亮的女人;正是因为如此,一个有权势的男人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相貌与年龄,而且也往往不用心于此;更有一种有权有钱的男人,在男女之事上极为粗俗,认为有钱便可有女人,女人是否中意我是不在话下的,这样的男人世上尽有,我也不算他们为浪子,因为浪子都是风流自喜、也愿意讨女人喜欢的人物;与前两种男人相比,浪子喜欢听女人的恭维,尤其喜欢听关于自己相貌人才的好话(而不是”你真能干!你是多么精明的生意人!”)。西门庆不仅是有权有钱的男人,他还是一个浪子:浪子不仅要得到女人的身体,更在乎是否能得到女人的心。看到这里,我们才知道为什么”俊冤家”会比”傻冤家”更能打动西门庆。
  聪明的读者,这时会说:哪里有什么潘金莲、西门庆!都是小说家编出来的故事罢了!用俊还是用傻,都是作者心中的造作,又不是说用傻就不符合事实、用俊才符合事实,因为本来就没有事实。这话说得诚是。那么我,们就从小说艺术的本身,来做一个价值判断,看哪一个字更给小说增光。
  按照潘金莲所有的倾诉,都是在抱怨西门庆”傻”,听了别人挑拨离间的话。如此,则”傻”字根本用不着明确地说出来。且不说金莲是极聪明的人,她自然知道什么才能让西门庆回慎作喜;另一方面,金莲其实心中仍然对西门庆有情,这个俊字也是自然的流露。小说每次写西门庆来和金莲同宿,金莲总是欢喜非常;但是其他人,除了李瓶儿后来得了子之后,基本上都是一笔带过,表示没有什么值得一书。本回中,作者强调西门庆不回家,别人犹可,惟有潘金莲难以忍受。词话本作金莲、玉楼两个人每天打扮得漂亮动人站在大门口盼望西门庆回家,绣像本作只有金莲一人如此(金莲对西门庆的感情虽然有变化、有杂质,但是始终存在,因此后来也是诸妾里面惟一辞灵痛哭的)。对于明清时期的论者,这自然是金莲”淫”的表现,但是对于现代读者,我们实在用不着再背负旧道德的十字架,能够不加批判地认可这只不过是一个激情强烈的表现而已。金莲的激情——对感情、欲望的要求——的确格外强烈,而她的整个存在,就是由一种原始的激情贯穿始终。一句情不自禁的”俊冤家”,似乎比较符合她以”情人”看待她和西门庆关系的态度。西门庆其他的女人,自视为妻子(如月娘、瓶儿),自视为妾(如安于命运的玉楼),或者是为了西门庆的财势(如那些家仆媳妇、伙计妻子,包括李桂姐和郑月儿两个妓者),或者是为了满足肉欲(如林太太),惟有金莲与西门庆的遇合是不期而然,以两相吸引和爱慕开始,而金莲常常以曲子、以书信抒发她的相思、她的怨恨,她对西门庆有一种平等的、甚至浪漫的态度,也就是情人的态度。一个俊字,极为灵活飞动,其中无数娇媚婉转自不待言,而”傻冤家”却是连雪娥这样蠢笨的人都可以说得出来的、极为普通的埋怨话,虽然用了也无伤大雅,但是俊字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西门庆其实的确是”傻”:只看这一回中,李娇儿、孙雪娥、孟玉楼、春梅、金莲、桂姐,个个能够影响与操纵他的感情,就知道他在和女人打交道这一方面全无自己的主意。最可笑的是受了桂姐的激将法,为显示自己在家何等地有权威,回家来剪金莲的头发交给桂姐,却又自知无理,于是拿腔作势,连哄带骗。次日到了妓院,却又相当老实地对桂姐合盘托出,昨日为剪这络子头发如何”好不烦恼”,于是反而被桂姐讪笑一顿。西门庆这个角色,往往有他”傻乎乎”的可笑之处,给了他很多的人情味儿,使得读者不能完全厌恶这个人物,因为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丑角,而具有立体感和层次感。这一点很像《红楼梦》中的薛蟠:有其凶狠豪恶的”霸王”的一面,也有其”呆”而好笑的一面,总之是一个活生生的复杂的人,不是舞台上黑白分明的脸谱人物。《金瓶梅》是一部大书,在这部宏篇巨制之中,一个字似乎算不了什么。然而,全书是大厦,细节是砖石,细节是区别巨擎与俗套的关键。无数的细节都用全副精力全神贯注的对付,整部小说才会有神采。
  西谚说:”细节之中,有神在。”

第十三回

第十三回 李瓶姐墙头密约,迎春儿隙底私窥
(第十三回 李瓶儿隔墙密约,迎春女窥隙偷光)
  一、李瓶儿

  词话本与绣像本都在此回开头处点出:距离上回,时间又过了一年。六月西门庆在花家撞见李瓶儿,九月重阳节二人初次偷情得手,离小说开始时的九月二十五日,已经过去将近三年了。李瓶儿经过两番周折(第一回、第十回),至此才终于现出宝相。
  李瓶儿和金莲,仿佛一道铁轨的两根枕木,是平等对比的关系。其经历之相似处,更可见出其为人的不同。
  绣像本的无名评点者说得很清楚:李瓶儿勾引西门庆,处处是以请西门庆照顾自己丈夫的名义,求西门庆劝花子虚早些来家,”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两次三番,至为恳切,对西门庆的一片依赖信托,格外有一种”弱女子”的妩媚。就是到了两个人偷情之夜,还”作酬醉语”, 说些”奴一向感谢官人、蒙官人又费心酬答、使奴家心下不安”的话,虽则”迂而可笑”,然而“正隐隐画出李瓶儿的为人,不然则又一金莲矣。”李瓶儿在枕席之畔,还惦记着问西门庆”他大娘贵庚”、”他五娘贵庚”,思量着要准备礼物去看望结交这两个女人。瓶儿善于以送礼收买人心,讨人欢喜,然而又有几个做人情妇的女人,肯屈就交结情夫的妻妾呢——除非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嫁给他作偏房?无名评点者说:这不是枕席闲话,”自是一片结识深情”,诚然。可是李瓶儿、西门庆这才只是第一度幽欢,无论如何不能料到她的丈夫花子虚会中途毙命,以李瓶儿的为人,也不太可能像金莲那样骤然下狠手毒死丈夫,就是论与西门庆的交情,也还不是十分相熟的,一方面恐怕还不至于就想到嫁给他这样的”长远之计”,一方面第一次幽会,似乎应当只是两情相悦,根本不考虑到其他。她深心结纳西门庆的妻妾只能说明她的天然本性:李瓶儿虽然也和金莲一样偷情,但她是社会的人、家庭的人、喜欢”过日子”的人、细水长流的人,不像金莲,是社会规范以外的人、是情人、是干柴烈火,是难以终朝的暴雨飘风。瓶儿与金莲的内战,从象征的层次上说,竟是人类的文明与人类的原始激情之间的内战。西门庆爬堵赴约一段,与唐朝皇甫枚(生活于公元九世纪)《三水小犊》里面的传奇故事《步飞烟》很相似。步飞烟是武公业的爱妾,容颜美丽,她隔壁的邻居名赵象者在墙头窥见其容貌,开始竭力追求。经过一番书信往返,赵象终于在一天黄昏后”逾梯而登,烟已令重榻于下。既下,见烟靓妆盛服,立于花下,拜讫,俱以喜极不能言,遂相携自后门人堂中”。我们试比较《金瓶梅》中描写:”这西门庆就掇过一张桌凳来踏着,暗暗爬过墙来,这边已安下梯子。李瓶儿打发子虚去了,已是摘了冠儿,乱挽乌云,素体浓妆,立在穿廊下。看见西门庆过来,欢喜无尽,忙迎接进房中,妇人双手高擎玉邵,亲递与西门庆,深深道个万福。”
  比起深受丈夫宠爱的步飞烟,李瓶儿其实有更多的理由与外人私通:飞烟只是嫌恶丈夫粗鲁无文,而且”公务繁伙,或数夜一直,或竟日不归”,因此和文雅风流的小生赵象相互赠答诗篇、书信来往,目成心许,非止一日;至于李瓶儿的丈夫,其整天不归不是因为公务,却是因为眠花宿柳,在外面包着妓女吴银儿,而且对李瓶儿全无任何爱意。然而,何以赵象和一飞烟的私情就被歌颂为才子佳人可歌可泣的相怜相爱,而不是受人唾骂的奸夫淫妇呢?当然了,屹烟因为鞭打女仆而被女仆告密(又好似潘金莲之于奴婢秋菊了),于是被丈夫拷打而死,而李瓶儿却是这场私情中的最终胜利者,把家私寄托给西门庆,又间接导致了子虚的死,于是不如飞烟之得人同情,但是,飞烟和赵象的被歌颂,恐怕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赵象是个读过书的世家子弟、士大夫阶层人物,对飞烟的诱惑手段是写诗,飞烟的丈夫又碰巧是个不解文雅的武将,而整个叙事都是用文言写作;西门庆却只是个”不甚读书”的市井商人而已。
  二、”迎春”
  当西门庆和瓶儿做爱时,迎春的窥视和偷听,是这部充满偷窥乐趣的小说中所描写的第一次窥视和偷听。以”迎春”命名这个丫鬟,固其宜也。读者必须记得这一幕情景,因为小说的最后一次偷窥在第一百回,彼时,月娘的小丫鬟小玉在永福寺里,偷看到的却已不是香艳的云雨场景,而是普静和尚在凄凄的金风中超度血腥的亡魂。
  三、簪
  孟玉楼、潘金莲和李瓶儿,每人都曾给西门庆一支簪子(按,此即(红楼梦》十二金钗的原型),三支簪各各不同:在西门庆娶孟玉楼后,玉楼送给西门庆的簪子是一根一点油金簪,上面刻着两行诗:”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这根簪子曾害得金莲两次吃醋,直到玉楼嫁给李衙内,还引起过一场风波;金莲后来再次送给西门庆的是一根并头莲瓣簪,上面刻着一首五言诗:”奴有并头莲,赠与君关髻。凡事同头上,切勿轻相弃。”金莲、玉楼的簪子,各自暗含着两人的名字,惟有李瓶儿送给西门庆的簪子是两根,而立刻被西门庆转送给了金莲以安抚她的怨妒,并诡称是李瓶儿”今日教我捎了这一对寿字簪儿送你”。这是西门庆于簪子上第二次弄谎(第一次是说因喝醉而丢失了金莲的簪子)。从金莲的眼中看到的簪子,是”两根番石青填地、金玲珑寿字簪儿,乃御前所制、宫里出来的,甚是奇巧”。李瓶儿的簪子,比玉楼、金莲二人的簪子都更富丽,因此后来才引起月娘的垂涎。这簪子既是宫里打造,自然是她过世的公公花太监给她的。后文里,李瓶儿又有一幅春宫画,居然也是”他老公公内府画出来的”,则李瓶儿与过世老公公的暖昧关系不言可知矣。

第十四回

第十四回 花子虚因气丧身,李瓶儿迎奸赴会
(第十四回 花子虚因气丧身,李瓶儿迎奸赴会)

  一、吴月娘
  张竹坡把月娘斥为恶人,其实月娘也不一定是恶人,月娘只是一个贪财自私、俗笨粗鲁、缺乏魅力的女人。
  西门庆与十兄弟聚会时,东京开封府因告家财事而差人把花子虚拿走,西门庆一班儿人开始”吓了一惊”,后来知道就里,才放下心来。”好兄弟写尽”且不说,等他回家把此事告诉吴月娘,月娘居然对平时常常给她送礼的花二娘没有一点惦念,反而为此觉得庆幸,张口就说:”这是正该的!你整日跟着这伙人,不著个家,只在外面胡撞,今日只当弄出事来才是个了手。”及至李瓶儿来请西门庆过去帮忙商量事,月娘又说:”明日没的教人讲你罢!”满心惧祸之意,何尝对他人—— 一个平时相处不错的邻居,一个丈夫被抓走的女人—— 有任何关怀?然而,再及至李瓶儿要把财物寄放在西门庆家,西门庆回来与月娘商议,月娘偏偏毫不作难,一口答应,而且还帮西门庆出主意说:”银子便用食盒叫小厮抬来,那箱笼东西,若从大门里来,教两边街坊看着不惹眼?必须夜晚打墙上过来。”西门庆听言,”大喜”,极写月娘与西门庆在聚财方面恰是对,相互纵容为奸。财与色,作者在小说开始人书特书、世人个个难以逃避的恶德,在西门庆和月娘身上得到了最好的体现:西门庆与李瓶儿偷情,是从墙上过去,如今李瓶儿的箱笼又从墙上过来,作者特地点出这两件事”邻舍街坊都不知道”,以醒读者之目,明其二事为一。东西送过来时,西门庆这边”只是月娘、金莲、春梅,用梯子接着”,之后,”都送到月娘房中去了”。然而,月娘对丈夫逾墙偷他人之妻不闻不间,对他人财物逾墙人自家房中便积极参与,后来又怕花子虚怀疑自家受了银子,极力阻止西门庆不让他买花子虚的房子,而花子虚的房子不卖,他的兄弟分不到钱,官府便不肯放他回家。月娘之冷酷、自私,一至于此。究其原因,都是贪财。
  李瓶儿的丈夫去世刚刚一个月出头,就来给潘金莲庆生日。月娘此时已明知道她和西门庆的关系,心中既轻视又嫉妒,然而贪心还是胜过一切,一见李瓶儿送上她开口表示艳羡的金寿字替,立刻便提出元宵节去瓶儿家看灯。作者处处以微言,摹写月娘的贪财小器。
  二、李瓶儿
  此回是绝好的关于”权力关系”的教科书:财与色构成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心焦点就是李瓶儿。李瓶儿以性与金钱作为施展权力控制他人的手段,但自身也被性与金钱所控制。李瓶儿的春宫图,为金莲所享用;李瓶儿的箱笼,落入月娘手中。李瓶儿虽然是一只容器,我们且看她如何被一点点地倒空。
  李瓶儿、潘金莲的经历何其相似而又何其不同乎!一个毒死丈夫,一个等丈夫自家病死。然而,究其病死的原因,还是怕请太医花钱,”只挨着”,”耽误了治疗而一命呜呼,则仍是被李瓶儿(以及他的一班真假兄弟——告家财的花氏兄弟和西门庆这个结义兄弟)间接害死的,只不过一个以金钱相害,一个以身体之暴力相害,一个用”软刀子”,而一个使毒药:二人的区别在此昭然若揭。如前文所说,李瓶儿是社会的人,潘金莲是原始的力与激情。
  花子虚其实不死于气,而死于财:死于遗产的争夺、瓶儿的私藏。李瓶儿善于利用手中的财物取悦他人或辖治他人(二者实则一)。当子虚因为兄弟告他吞没遗产而被抓,李瓶儿便把金银财宝都寄存在西门庆家。花子虚出狱,没了银两、房舍、庄田,”依着西门庆,还要找过几百两银子与他凑买房子,倒是李瓶儿不肯”。李瓶儿心狠不下于金莲,只是表现不同。金莲心狠表现在身体的暴力上,李瓶儿在这方面,甚至不曾打过自己的丫头,而且花子虚被抓后,再三央求西门庆行贿,”只不教他吃凌逼便了”,因此花子虚得以”一下儿也没打”,放回来家。但提到无血的杀人,李瓶儿其实何减于金莲。要记得金莲曾主动卖掉自己的钗环首饰给武大典房子,而瓶儿吞没了丈夫名下的遗产不肯给他买房子:李瓶儿与金莲何其不同哉!虽然二人都是相当可怕的妇人,但从某种意义七说,潘金莲比李瓶儿、吴月娘、孟玉楼都更”天真”(也即月娘所说的”孩子气”) ,因只是喜欢装饰打扮,以及一点吃食上的小便宜,但从来不谋财。
  三、花家的兄弟们
  花子虚的三个和他争遗产的兄弟,在词话本中作”叔伯兄弟”,在绣像本中作花子虚的亲兄弟,则作者的谴责更深刻了一层。而过世的花太监与李瓶儿的暖昧关系,也同样更深厚了一层:因为既然四兄弟”都是老公公嫡亲的”侄儿,何以分遗产时如此厚薄不均乎。《金瓶梅》的作者,绝非一味以道德正统自居的人。他对李瓶儿与西门庆的私情,其实有很多同情。这种同情,表现在他对花子虚的批评上:虽然李瓶儿对花子虚相当狠心,但是”若似花子虚落魄飘风,谩无纪律,而欲其内人不生他意,岂可得乎”。也就是说,花子虚一天到晚和狐朋狗友泡在妓院里流连忘返,实际上是自己导致了妻子生外心的结局。在十分陈腐的”自古男主外而女主内”等等套话之后,作者给了读者一份相当朴素而清新的关于”爱情”的宣言:”要之,在乎容德相感,缘分相投,夫唱妇随”,还要”男慕乎女,女慕乎男。”也就是说,只是单力面的忠贞顺从是不够的,男女双方都对婚姻的成功负有责任,而”容德相感”,男女之互相爱慕,还有那神秘的”缘分”的作用,都是一个”无咎”婚姻的必要条件。虽然没有鼓励私情的发生,《金瓶梅》的作者却也从不曾盲目谴责”犯了淫行”的女人:对潘金莲,他哀惋她”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对李瓶儿,他同情她嫁了一个”把着正经家事儿不理,只在外边胡行”的丈夫。不少海外学者,如丙效卫、柯丽德,喜欢把《金瓶梅》放在一个儒家的思想框架里面研究,但是,正统的儒家对社会风气道德首先讲教化,教化行不通,就要采取惩罚的措施来纠正错乱的道德名分。《金瓶梅》的作者——尤其是绣像本的作者,对人生百态更多的是同情,是慈悲,是理解,而不是简单的、黑白分明的褒扬或指责。

第十五回

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玩灯楼,狎客帮嫖丽春院
(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玩月楼,狎客帮阚丽春院)

  此回相当简短,主要是为了写此书中一个重要的节日:元宵节。欧阳修曾经写过一首著名的词: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花市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李瓶儿的生日正在元宵节。此回西门庆与李瓶儿在元夜偷期,与这首词上半阙的意境差相仿佛;瓶儿后来夭亡,暗合下半阙的感伤之意。《金瓶梅》全书共写了三次元宵节(此回,第二十四回、第四十二至四十六回),每一次元宵节都写得不同,十分错落有致。第三次元宵节最写得详尽、热闹,因为那是西门庆全盛时期,以后就全是下坡路了。金莲站在楼上看灯,和玉楼两个嬉笑不止,引得楼下人纷纷地看她。人们指手画脚地议论,妙在便有一人认出她是”卖炊饼武大郎的娘子”,把金莲的历史重新演说一番。其中夹杂着一句”他是阎罗大王的妻,五道将军的妾”——正应了第二回,将近两年前,西门庆向王婆打听金莲的身分,王婆的回答:”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如今旧话重提,只是妹子与女儿变成了妻与妾,而楼下的观者评论说:”如今一二年不见出来,落的这等标致了。”金莲从年轻女子到丰绝少妇的动人变化,于此曲折的传达出来。
  吴月娘、李娇儿”见楼下人乱”,便回到席上吃酒,只有玉楼和金莲继续观望楼下的灯市,不待月娘叫她们,独自不肯还席。这一情节已经伏下后来在杏花村酒楼上,孟玉楼看见和被李衙内看见的情景。玉楼和金莲一样,也是心思灵动、感情丰富的女人(不像吴月娘和李娇儿蠢钝无情),但和金莲不同处,是毕竟比金莲更能约束自己:当月娘与李娇儿率先离开李瓶儿家时,她嘱咐金莲、玉楼二人早些回去,只有玉楼一人”应诺”,金莲则恍若不闻。
  西门庆与李瓶儿情热,从许久没去丽春院看望桂姐可见一斑,而桂姐却也没有像刚开始被西门庆梳笼时那样,西门庆几天没来就要撒娇撒痴耍脾气或粘着西门庆不放他走:桂姐接了别的客人而引得西门庆吃醋,再有后来,她因与另一个年轻的嫖客王三官儿要好而发生的风波,已经开始在此若隐若现了。
  西门庆与李瓶儿初次幽会,是在九月九日重阳节,至此已经四个月有余。第六十一回的回目是”李瓶儿带病宴重阳”,其时李瓶儿因思念亡儿,已经寿命不永,九月十七日便一命呜呼。李瓶儿一死,譬如元宵节人散,一片华灯辉煌,至此渐渐烟消火灭,死后的四个月,是本书的第四个元宵节,然而其时西门庆已经抱病,且死于四天之后的正月二十一日。本书于各个节日,特别着眼于重阳、元宵、清明,书的后半部分,西门庆死后,更是特别摹写清明,有深意在焉。一个是”重九”,谐音长”久”,又自古与祈求长生不老有关(所谓”世短意恒多,斯人乐久生。岁月依辰至,举俗爱其名”,陶渊明《九日闲居》),另一个是所有节日里最公众化、最繁华热闹、但也是最能象征好景不长的,因为放烟火、点灯,都是辉煌而不持久之物(《红楼梦》便正是以甄士隐在元宵丢失女儿英莲开始全书十二钗的描写,而和尚道士对他说出的诚诗,最后两句也止是”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至于清明,是上坟的季节,却也是春回大地的季节:死亡与再生奇妙地交织在一起。玉楼也正是在给西门庆上坟时,爱上了李衙内。

第十六回

第十六回 西门庆择吉佳期,应伯爵追欢喜庆
(第十六回 西门庆谋财娶妇,应伯爵喜庆追欢)

  李瓶儿与潘金莲,处处对写、两两对照。西门庆娶金莲时怕武二讨还血债,娶瓶儿则又怕花大告瓶儿孝服不满(花子虚曾因花大等人告遗产事被抓到东京下狱,西门庆因此胆寒)。然而都是亲兄弟,武二为兄报仇,花大则毫无兄弟情肠,二话不说便被金钱买通。西门庆怕花大却还胜过怕武松者,是武松的社会地位不如花大,影响不如花大,武松凭借的只是自身的气力、武艺和胆量,正如金莲凭借的是自身的聪明、美貌;花大、李瓶儿,却都是深深地纠缠于社会经济关系网中的人物。李瓶儿劝西门庆不用怕花大的那一席话(嫂叔不通问、再嫁由身),处处回应第五、第六回中王婆之言。金莲烧灵,李瓶儿也烧灵,请的又都是报恩寺僧人——西门庆花钱为金莲请了六个、李瓶儿自己花钱便请了十二个,总写瓶儿手里有钱。金莲处处靠西门庆使钱,李瓶儿则处处为西门庆垫钱:此回中,又拿出沉香、白蜡、水银、胡椒等值钱之物凑着给西门庆盖房子,笼络西门庆的心。
  西门庆与李瓶儿同宿,常有新奇的做爱器具,比如第十三回里他向金莲炫耀瓶儿的春宫手卷(”此是他老公公从内府画出来的”) ,此回则不小心从袖子里掉出一只勉铃(”南方缅甸国出来的”,”好的也值四五两银子”)。这些东西都不是寻常百姓家所有,故此西门庆可以神气地对金莲夸耀(”这物件你就不知道了!”)。除了借此追求性爱之欢外,还有对社会上层才能享受到的奢侈与特权所深深感到的得意。李瓶儿曾经是梁中书的妾,又是花太监的侄媳——论起来,李瓶儿手头何尝没有钱财?但是李瓶儿却不仅豪富,而且见识过”社会上流”的世面,与区区清河的财主商人不可同日而语。西门庆出身于药材商人,但是他野心勃勃,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地方土财主,所以在此书后来,才会有交结官员、附庸风雅等等的庸俗可笑情态。李瓶儿对西门庆的吸引力长久不衰,而且越来越情热,既因瓶儿本身性格的魅力,她的钱财,她所生的儿子,也与西门庆的野心和他对”社会上流”的艳羡有关。
  李瓶儿与西门庆清晨做爱,小仆玳安来报有买卖人在家等候,隔着窗子,与西门庆就生意事一问一答,西门庆虽然不想走,终被李瓶儿催促起身。若是金莲,想必不肯放。一个小小插曲,再次显示李瓶儿是陷身于社会经济关系的人。
  而吴月娘在社会关系意识里,分明是西门庆的绝好配偶:西门庆想娶李瓶儿,只和金莲、月娘商量,因一个是宠妾,一个是正妻。两个女人的反应十分典型:金莲只从男女情爱方面考虑,”我不肯招她,当初那个怎么招我来?”明明心里嫉妒,勉强自宽自解。月娘最关心的东西完全不在于男女情爱方面,而在于经济与社会关系的利害,而她的担心和西门庆不谋而合:惟恐因为李瓶儿孝服不满而招致花大那个”刁徒泼皮”惹是生非。然而月娘阻拦西门庆娶李瓶儿的第三个理由是”你又和他老婆有联手,买了他房子,收着他寄放的许多东西”——正如张竹坡所言:”然则不娶他,此东西将安然不题乎?”这个理由细细推究,便完全不成为理:买了花家的房子是人人尽知的,似乎又买这个结义兄弟的房子、又娶他的遗埔,在舆论上有损名誉,那么收藏李瓶儿寄存的东西一事却完全是背人耳目的,根本不用怕人议论,何必以这件事情作为一个理由阻挡西门庆娶李瓶儿呢。月娘无意识地流露出了自己的私心,似乎她的确有意吞没李瓶儿的东西为己有,不愿物件的原主进入自己家门,把寄存的东西再从自己的房里抬出去。
  玳安在此回中初露头角。他对月娘、对应伯爵,便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说出西门庆与李瓶儿的私情,惟有对潘金莲却肯坦白,其聪明机灵可想而知。就生意事为西门庆传话,解说得清楚明白,不亚于《红楼梦》里在凤姐儿面前对答如流的小红,而玳安终于接管了西门庆的家产,于此初见端倪。
  本回再次写到西门庆十兄弟:绣像本第一回中,卜志道死了,补入花子虚;这一回,花子虚已死,于是补人西门庆的主管贲四。”十个朋友,一个不少”‘这八个字,作者写得极是尖冷。应伯爵帮闲,也写得滑稽之中甚是讽刺:听出西门庆怕花大,又确知花大并不肯捣乱,便拍着胸脯说:”火里火去、水里水去… … 他若敢道个不字,俺们就与他结下个大疙瘩!”当年西门庆偷娶金莲时,怎么没听应伯爵拍着胸脯说帮西门庆对付武松呢。而十兄弟之一的花子虚被抓到京城,应伯爵等人更是无人出头。亲兄弟如彼,而结义兄弟如此——在宣扬歌颂男人友谊、兄弟义气的《三国志》、《水浒传》甚至《西游记》之后,《金瓶梅》无情地刻画出现实人生中一班儿称兄道弟的男人是怎样背信弃义,对已往理想化了男人情谊的英雄传奇进行了有效的、系统的反讽。
  本回,李瓶儿在元宵节的晚上等待西门庆,绣像本作”正倚帘拢盼望”,词话本作”正倚帘拢,口中磕瓜子儿”。然则,李瓶儿必不磕瓜子儿者,因为一来磕瓜子儿显得悠闲,而李瓶儿盼望西门庆异常急切,哪里有心思磕瓜子儿;二来磕瓜子儿的形象与金莲相重,而李瓶儿和金莲是极为不同的两个女人,李瓶儿多了一些矜持,不似金莲的轻桃、热情而直露。

第十七回

第十七回 宇给事劾倒杨提督,李瓶儿许嫁蒋竹山
(第十七回 宇给事劾倒杨提督,李瓶儿招赘蒋竹山)

  西门庆亲家陈洪遭事在五月二十日,当日晚上,女儿西门大小姐、女婿陈敬济从东京来避难,当时”把箱笼细软,都收拾月娘上房来”。西门庆自此闭门不出,耽误了六月初四与李瓶儿的婚期。李瓶儿等不着西门庆的消息,忧愁得病,被太医蒋竹山治好;六月十八日,瓶儿便嫁给了蒋竹山。从西门庆离开李瓶儿,到李瓶儿嫁人,前后不到一个月之久。这一回给人印象最深的,是李瓶儿改变主意之快。李瓶儿的急迫热切,花团锦簇地准备,转瞬之间化作乌有,是出乎意料地反高潮。潘金莲在过门前,曾被西门庆冷落过将近三个月,孟玉楼也曾被张三舅苦苦劝说不要嫁给西门庆,但是二人都不曾改变主意,相形之下,李瓶儿似乎太容易动摇。然而真正吓倒瓶儿的,不是西门庆的冷淡,而是蒋竹山关于西门庆遇到祸事、家产会”人宫抄没”的说法。当时瓶儿第一想到的便是”许多东西丢在他家”,悔之不及。但是也并不再去打听清楚或者徘徊观望一阵子,只凭着蒋竹山的一面之词,便当场与其敲定婚约。瓶儿是性格软弱的人,也缺少心计。
  蒋竹山全做喜剧人物刻画。他入赘给瓶儿之后陡然变阔,”初时往人家看病只是走,后来买了一匹驴儿骑着,在街上往来,不在话下”。骑驴的细节韵而冷,好似今日国人陡阔便买起一部车子来开。李瓶儿在此回,称西门庆”这般可奴之意,就是医奴的药一般”。这比喻颇为尖新有趣,一来是双关谐语,因西门庆本来正是以开生药铺发家的;二来是徽语:瓶儿因西门庆不来而生病,一个真正的太医蒋竹山治好了她,她很快便嫁给了蒋竹山,又给他本钱让他开起一家生药铺;三来伏下瓶儿病死的情节:最终西门庆不是医她的药,而是她的送死之人。
  二十世纪女作家张爱玲小说《倾城之恋》里面,范柳原说白流苏是医他的药,来源在此。张爱玲自称《金瓶梅》和《红楼梦》对于她来说是一切的源头,然而一般人们都只注意到《红楼梦》的影响,忽略了张氏作品中无数《金瓶梅》的痕迹。就比如白流苏爱低头,也来自《金瓶梅》,且来自《金瓶梅》绣像本。
  弹劾太师蔡京等人涉及军国大事的朝廷奏折,以及它所代表的时代风云,所预兆的朝代兴衰,夹在偷期做爱的色情描写与治病求亲的喜剧性描写里面,丰富了小说的覆盖面,增加了叙事的层次感。奏折里面对于国家得病(”元气内水”则”风邪外人”)的比喻,又与李瓶儿得病、梦感”狐狸精”的描写恰相呼应,虽然没有深文内致,但是富有连环回应的美感。

第十八回

第十八回 赂相府西门脱祸,见娇娘敬济销魂
(第十八回 来保上东京干事,陈敬济花园管工)

  西门庆贿赂脱祸之后,”过了两日,门也不关了,花园照旧还盖,渐渐出来街上走动”。七月中旬的一日,在路上碰见应伯爵、谢希大,二人装作全然不知西门庆遇事的样子,还问西门庆娶了李瓶儿没有。像西门庆家这样一件连蒋竹山都知道底里的新闻,应、谢二人岂有不知之理。作者处处讽刺结义兄弟和所谓的好朋友。不过,西门庆对应、谢二人的凉薄也根本不着在意里,仍然和二人一起去妓院吃酒,其并不因此而看破世态炎凉者,只因为自己就是炎凉中人。
  另一方面,小厮玳安告诉西门庆看见李瓶儿家开了个生药铺,西门庆听了,”半信不信”,却也不着人打听,想必刚刚脱祸,惊魂未定,还无心顾及迎娶李瓶儿事,但竟不派人去李瓶儿处问候、解释。则西门庆待李瓶儿,也不过尔尔。又想必是把李瓶儿视为飞不去的掌中物,直到听说李瓶儿为蒋竹山所得,才大为吃醋着恼、悔恨万分。西门庆是从未被女人拒绝过的人,其气恼半是源于自尊心的受挫;而应伯爵怎么可能不知道李瓶儿嫁了蒋竹山?故意问西门庆是否娶了李瓶儿,回想起来,实在也是促狭得很。
  西门庆从妓院吃酒归来,在街上碰见冯妈妈一节,极像当年吃酒已醉,在街上碰见王婆一节(第八回)。王婆来替金莲请西门庆;冯妈妈却充当了李瓶儿嫁人的耳报神。
  趁着西门庆不在家,月娘请陈敬济到后边吃饭,又引着他和玉楼打牌,陈敬济就此见到了金莲,并对金莲一见钟情。绣像本的无名评点者和张竹坡说得很是:如果这是正当在理的事情,月娘心里也不觉得有愧的话,何必听说西门庆回家,便”连忙掩掇小玉送姐夫打角门出去”?月娘的欲望与情感,每每用极为微妙的笔墨描写。
  西门庆与金莲做爱,往往要仿效与李瓶儿在一起时的样子,李瓶儿的样范,西门庆在所难忘,往往与金莲共同重修一番。从春宫、勉铃,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西门庆对李瓶儿的世界——不仅富贵,而且时髦,充满艳羡,从此可见一斑。
  金莲见西门庆后悔没有早娶李瓶儿,便埋怨他不该听了吴月娘的话。”奴当初怎么说来?先下米儿先吃饭。你不听。只顾来问他姐姐。常信人调,丢了蕊。你做差了,你埋怨哪个?”西门庆被这两句话调唆得大怒,从此与吴月娘生气,见面不讲话。然而,在第十六回,西门庆打算娶李瓶儿时,明明是金莲两次对西门庆说:”你还问声大姐姐去。”及至西门庆问了回来,金莲也附和月娘的意见道:”大姐姐也说的是。”此时金莲颠倒黑白,西门庆却也毫不记得来龙去脉,糊涂之极。金莲从未说过月娘坏话,这是第一次,显然是因为两天前曾被月娘骂,又因为月娘讽刺寡妇不等孝服满就嫁人,恰好说中了金莲和玉楼两个人的心病。金莲、月娘结怨从此开始。

第十九回

第十九回 草里蛇逻打蒋竹山,李瓶儿情感西门庆
(第十九回 草里蛇逻打蒋竹山,李瓶儿情感西门庆)

  此回上半部分,写蒋竹山挨打;下半部分,写瓶儿挨打。然而此回伊始,却大书特书西门庆的花园装修告成。花园中有楼台亭榭,赏玩四时景致,正是《红楼梦》中那座著名的大观园的前身。吴月娘率领众女眷在此饮酒,再次请来陈敬济。酒后,金莲扑蝶,而陈敬济趁势与之调情,被金莲推了一跤。当时惟有玉楼”在玩花楼远远瞧见”。若是金莲看见别人有这样的举动,一定拿来当作把柄;玉楼却若无其事。玉楼是善于化有事为无事的人。月娘则是金莲、陈敬济二人孽缘的”罪魁”:金莲终于为了陈敬济之故,而被月娘赶出西门府,而陈敬济也是因此失去了月娘的欢心而终至贫困潦倒;二人最终都因此而丧失了性命。金莲每每与众人的行为不同。其他人赏花、下棋,她偏去扑蝶。金莲扑蝶,是诗词中常常刻画的美人举止。然而扑蝶之际,与陈敬济调情,美人便不是平面,而是立体了。
  西门庆回来,金莲”纤手拈了一个鲜莲蓬子与他吃”,西门庆道:”涩刺刺的,吃他做甚么!”绣本评点者旁评:”俗甚。”这一细节富有喜剧性,是文人弄笔,写西门庆俗子,不解诗词歌赋的风流趣味。莲子者,”怜子”之谓,从南朝”采莲曲”以来,就是情人之间互赠以表示相怜的爱物和诗词中的双关语。然而在同一回之内,作者却也极尽嘲笑”文墨人”之能事:太医蒋竹山显然是个文弱的人物,金莲称其为”文墨人儿”, “且是谦恭… … 可怜见儿的”。清河县的警察局长夏提刑却大喝道:”看这厮咬文嚼字模样,就像个赖债的!”张竹坡批道:”秀才听着!”
  西门庆找来两个地痞流氓——张胜与鲁华,治蒋竹山为他出气,事成之后,张胜被推荐到周守备府作了亲随。张胜何人?即是后来提刀杀死陈敬济的人。七十回之后的事件,此时已经一一种因。鲁华、张胜诬赖竹山欠债不还一段,鲁华出力而张胜动嘴,在中间做好做歹地两边相劝。蒋竹山气得大喊大叫,张胜却一味冷幽默,说竹山:”你又吃了早酒了!”话音未落,鲁华便又是一拳。虽然竹山是冤枉可怜,但不知怎的,只觉得两个地痞一唱一和,无赖得十分技术可喜,简直可谓”盗亦有道”,耍流氓也有耍流氓的艺术,读来忍不住要大发一笑。
  写李瓶儿,处处不离钱。其爱人,以钱表示;其憎人,又以钱表示。当初给蒋竹山本钱开药铺,及至床帷之间,嫌恶蒋竹山本事不济,便”不许他进房中来,每日咭联着算账,查算本钱”。后来与蒋竹山离异,”但是妇人本钱置的货物都留下,把他原旧的药材、药碾、药筛、药箱之物,即时催他搬去,两个就开交了”。作者笔墨含蓄,并不提是谁”留下”李瓶儿的本钱置办的货物,但从上下文语意看来,分明是李瓶儿的作为。然而,李瓶儿当初寄存在西门庆家的东西又如何?
  西门庆娶李瓶儿之后,问李瓶儿:”说你叫他写状子,告我收着你许多东西?”李瓶儿矢口否认。小说上下文中,除了写瓶儿后悔寄存东西在西门庆家之外,均无李瓶儿叫蒋竹山告状的话,陡然写出,不知是西门庆心虚的猜想,还是真有此情,朦胧过去,耐人寻味。而西门庆随即说:”就算有,我也不怕。你说你有钱,快转换汉子,我手里容你不得!””我也不怕”云云,明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至于”李瓶儿有钱”的事实,不仅处处提醒给读者看,显然也时时记在西门庆心中。
  李瓶儿夸西门庆远远胜过蒋竹山:”休说你这等为人上之人,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几百年还没曾看见哩!”其赞美西门庆处,竟有很大程度是以社会阶层着眼——是否”见过世面”,是否”人上之人”,李瓶儿之爱,与金莲之爱不同处便在于此。比如说,瓶儿恐怕是不会喜欢上武松的。
  此回之中,李瓶儿再次把西门庆比作医她的药。她赶走蒋竹山时,曾说:”只当奴害了汗病,把这三十两银子问你讨了药吃了。”瓶儿的比喻,处处不离药。后来病死,兆头早已伏下了。
  写西门庆面对审问瓶儿终于回心转意的一段,我们旁观者分明看两个人心中都有心病,相互都有辜负彼此的地方:瓶儿无论如何不能回答”如何慌忙就嫁了蒋太医那厮”的问题——因为瓶儿以为西门庆家里出了祸事;西门庆则无以解说”收着李瓶儿许多东西”的事实。二人之间的感情,虽然有单纯的男欢女爱的因素,但是掺杂了许多势利的成分,显得十分的芜杂和脆弱。李瓶儿对西门庆称不上深情,一见西门庆有祸事便弃他而去,后来”打听得他家中没事,心中甚是懊悔”;西门庆对李瓶儿也称不上坦荡,否则如何收了人家寄存的东西而毫无交待?月娘生日,李瓶儿送礼,月娘也不请她来赴宴一一显然是要断绝交往,昧下东西,再也不要提起的意思。二人各自怀着心病,对答之中,心事隐显,让读者清楚地看到两个深深纠缠于社会经济关系之中的自私的男女。西门庆与金莲的关系,相比之下”单纯”很多,金莲纵有千般缺点,在感情上却不是一个势利之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她当初能够卖掉自己的钗环来帮助武大典房子,而又能够爱上一个一无所有的打虎英雄。
  ”妇人一面抠起裙,坐在身上,禽酒哺在他口里,然后纤手拈了一个鲜莲蓬子与他吃二西门庆道:’涩刺刺的,吃他做甚么!’妇人道:’我的儿,你就吊了造化了!娘手里拿的东西儿,你不吃?’ 又口中禽了一粒鲜核桃仁儿送与他才罢了。”
  这是我喜爱的一段对话。都说西门庆俗,我倒正是喜爱他这种实实在在的”俗”,宛然红楼梦中一个刘姥姥,可以打破世人多少拿腔作态!也深爱金莲摇曳生姿的妩媚。我若做了男人,那真是… … 怎样也要得到她的(然而想必为此一念,又要堕入轮回了)。在南朝乐府里,有无数以”莲”、”怜”谐音做为隐喻的歌二佛教以莲为净土之花,因为它”出污泥而不染,濯清莲而不妖”(周敦颐《爱莲说》);但是在《金瓶梅》里面,莲是欲望之花,情色之花:”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子夜夏歌》)”种莲长江边,藕生黄集浦:必得莲子时,流离经辛苦。”《(读曲歌》)哪怕杀荷斩叶,也禁不住藕断丝连。
  在第十四回的结尾处,作者曾引两句诗道:”合欢核桃真堪爱,里面原来别有仁(人): “是讲瓶儿与西门庆的私情。不吃莲子而吃核桃——金莲危险了。

第二十回

第二十回 傻帮闲趋奉闹华筵,痴子弟争锋毁花院
(第二十回 孟玉楼义劝吴月娘,西门庆大闹丽春院)

  此回的结构框架是窥视:以孟玉楼、潘金莲、春梅偷听西门庆与瓶儿始,以西门庆偷觑李桂姐与嫖客终。
  西门庆每个月出二十两银子包着桂姐,一般来说,这意味着白天许她见客,晚上不许她留人。这一日,西门庆来到丽春院,虔婆告以桂姐不在,”今日是他五姨妈生日,与他五姨妈做生日去了”(后文桂姐私下接客,每每以”做生日”为由,引得月娘在五十二回讽刺桂姐:”原来你院中人家,一日害两样病,做三个生日”) ,没想却被西门庆发现躲在后院,陪着一个嫖客饮酒。西门庆大为吃醋,大打出手,大雪里径直上马回家。无名评点者说:”此书妙在处处破败,写出世情之假。””破败”二字很有趣,令人想到被面破了,露出里头的破棉败絮,与花团锦簇的表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明清的小说与戏剧,往往喜欢反映表面与内里的差异,写谎言覆盖下的空空世界,《金瓶梅》、《红楼梦》,无不如此。
  潘金莲、李瓶儿挨打的场景,是针锋相对的映照:李瓶儿挨了几马鞭子才肯脱衣服跪在地上,金莲则是脱衣下跪之后才挨鞭子。玉萧向玉楼:”带着衣服打来,去了衣服打来?亏她那莹白的皮肉儿上,怎么挨得!” 一方面从丫头口里再次描写了瓶儿肌肤之白,一方面隐隐又与金莲裸身受笞遥遥相映。
  李瓶儿、西门庆早晨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开嫁妆箱子让西门庆过目她带来的金银细软: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她当年从梁中书府带出来的那一百颗西洋大珠。在第一百回,月娘逃难,又携带着这一百颗明珠,在她预言性的梦中送给了亲家云理守。张竹坡对于这百颗明珠,有精彩的辨析。他把这百颗明珠视为一百回小说《金瓶梅》的写照:”见得其一百回乃一线穿来,无一附会易安之笔。… … 又作者自言,皆我的妙文,非实有其事。”又以百颗明珠象征人生无常,财物数易其主,珠子不知经过了多少人才落到梁中书手中,”梁中书手中之物又入瓶儿之手,瓶儿手中之物又入西门之手,且入月娘之手,而月娘梦中,又入云理守之手,焉知云理守手中之物,又不历千百人之手而始遇水遇火,土埋石压,而珠始同归于尽哉”!
  按,云理守者,云里手也。乃帮闲之无形无影之手,只知道掠夺他人之物,同时也象征着命运的无形力量,使人的一世积蓄,包括人自己,都可以在转瞬之间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李瓶儿拿出钱物,让西门庆帮她打首饰。金莲看到西门庆大早晨慌慌忙忙往外走,戏西门庆”鬼推磨”(暗含”有钱能使”四字),内中包着很多真实。金莲要西门庆用给李瓶儿打首饰剩下的金子,给自己打一件同样的九凤甸儿,说李瓶儿所要的两件首饰,一共使六两左右金子就差不多了,”还落他二三两金子,够打外甸儿了”。李瓶儿的钱与物,是众人凯叙嫉妒的对象,而李瓶儿从最开始和西门庆相处,便每每在金钱上吃亏。李瓶儿死后,仆人玳安回忆李瓶儿好脾气、花钱大方,说她派仆人买东西,往往多给他们一些钱,还笑说:你们跑腿,不图落,图甚么!只要把东西给我买个值着就好。映照这里西门庆为她跑腿打首饰,金莲从中图落,则作者讽刺之意宛然:在李瓶儿这个”富婆”面前,西门庆、金莲,和那些仆人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李瓶儿过门,月娘之吃醋与金莲之吃醋,其表现如一、其质地又有不同:在会亲酒宴上,月娘对自己的兄弟吴大舅抱怨西门庆:”他有了他富贵的姐姐,把我这穷官儿丫头,只当亡故了的算帐。”月娘觉得最刺心的,不在瓶儿之相貌之材,而在其有钱。西门庆在李瓶儿处一连歇了数夜,”别人都罢了,只有潘金莲恼得要不的”。金莲最懊恼的不是瓶儿有钱,而是她夺去了自己的宠爱。
  李瓶儿过门,而前夫花子虚的大哥——花大,居然被西门庆请来吃会亲酒,巨被尊称为花大舅,从此亲戚往来不绝。如果说《金瓶梅》——尤其是绣像本《金瓶梅》,有任何儒家思想,那么其最强烈的表现便在此等处,也就是”正名”。又比如几个歌妓在会亲酒宴上唱”永团圆、世世夫妻”的曲子,”知音”的金莲挑拨月娘说:”小老婆,今日不该唱这一套。他做了一对鱼水团圆、世世夫妻,把姐姐放到哪里?”虽然金莲的挑拨出于私心中对李瓶儿的嫉妒,但是她说的话往往含有真实,所以能够刺痛月娘。正名者,就是要在一个等级社会里面,每个人都按照其地位行事,不可乱了名分。妻妾名分之区别,自然也属于”正名”的范围。歌妓为娶妾唱”世世夫妻”,花大被西门庆称为”大舅”,都是乱了名分的表现。
  这一回里,第一次提到家仆来旺有个多病的媳妇儿,为稍后来旺媳妇病死、续娶宋蕙莲伏笔;又第一次提到月娘给王姑子送香油白面。后来月娘越来越好佛,常常请来尼姑在家宣宝卷,王、薛二尼姑往来不绝,便是从此起头。张竹坡认为,此书以前从未写月娘好佛,偏偏于此初次提及者,是因为月娘与西门庆反目,王姑子出主意让她烧夜香,结果终于被西门庆撞见而深受感动,夫妻言归于好。王姑子的计谋生效,成为月娘好佛之始。张竹坡所言有理,而书中人物如金莲也觉得月娘烧香是有心的作为,可为一证。金莲聪明机灵,她对事件过程、人物心理的猜度往往奇中,小说里已经不只一次地写到过,那么她对月娘烧夜香的动机判断正确,原也没有什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