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堂论金瓶梅
31-40回

第三十一回

第三十一回 琴童藏壶构衅,西门庆开宴为欢
(第三十一回 琴童藏壶觑玉箫,西门庆开宴吃喜酒)

  西门庆自从做官,便添出许多势利的描写:交游比前更广,”家中收礼接帖子,一日不断”,真个是”何等荣耀施为”。而人来求他办事的也更多。主管吴典恩(”无点恩”)因给蔡太师送生辰纲,讨得一员小官儿做。为了打点上任,来向西门庆借钱,多亏应伯爵帮衬,后来却忘恩负义,不仅从未还钱,而且在西门庆死后欺负孤儿寡母。在此回,作者特地预先点破他后来的恩将仇报,也是热闹势头上以冷笔反衬世态炎凉的意思。然而,吴典恩也是结义十兄弟中之一人,是西门庆誓共生死者。不过来借一百两银子,便需要许多的周折,还亏了应伯爵花言巧语才得成事,说明西门庆待”兄弟”不过尔尔,再对比他以前对待花子虚的行径,忘恩负义实自西门庆始,大哥领头,何愁兄弟们不效尤呢。从这一点来说,结义十兄弟倒还是好兄弟。
  两位老太监来赴西门庆生日宴会,吩咐乐工唱曲,三次点的曲子都不对景:开始点”叹浮生有如一梦里”,被周守备阻拦说:”今日西门大官人喜事,又是华诞,唱不得。”后又点”虽不是八位中紫缓臣,管领的六宫中金钗女”。周守备道:”此是《陈琳抱妆盒》杂记,今日庆贺,唱不得。” 此处按,《陈琳抱妆盒》全名《金水桥陈琳抱妆盒》,讲的是宋真宗李美人生太子后被刘后嫉妒陷害,太监陈琳把初生的太子放在妆盒里偷运出宫交给八大王寄养——也就是”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上面刘太监点的这段唱词明显出自主角陈琳之口,陈琳是内监中的忠义之人,点这段唱词当然很切合刘太监自己的身份,然而西门庆刚刚生子,这段唱词的不合适显而易见。最后薛太监自告奋勇地点了一支”普天乐· 想人生最苦是离别”,结果夏提刑哈哈大笑,说道:”老太监,此是离别之词,越发使不得”,最后还是夏提刑点了一段”三十腔”才罢。这一水段描写表面在写两个太监平日处于深宫、不识人之常情的可笑(比如薛太监不懂得什么是”弄璋之喜”,一方面也许只是”不学无术”,另一方面太监辈没有家庭,没有子女,从小就在宫廷里答应,自然没有机会晓得弄璋之喜的意思),但是他们所点三段词曲的关键,是在大喜之日瓶预兆了未来的不祥。西门庆在庆祝过这个生日之后,又只过了一个生日,便一命呜呼了,端的是”人生如梦”;官哥儿是西门庆家的”太子”,从金莲吃醋的言语里,已经明明写出”自从生了这种儿子,恰似生了太子一般”,然而,官哥儿一岁零两个月便夭折,金莲的”怀嫉惊儿”与《陈琳抱妆盒》里面刘后对太子的嫉妒谋害,成了遥相呼应;李瓶儿在官哥儿死后不到两个月便也去世,西门庆思念不已而无可奈何,尝尽了”人生最苦是离别”的滋味。借着点戏唱曲暗示繁华不久,又令人想起《红楼梦》第二十九回,贾母烧香,在神前拈了三出戏:《白蛇记》(汉高祖斩白蛇起家的故事,非白蛇与许仙),《满床笏》和《南柯梦》,恰好影出贾氏家庭的历程。
  此后,西门庆家增加了一个小厮书童,专门充当西门庆的秘书兼男宠;又得了一个小厮棋童,至此,琴、棋、书、画四童俱全。月娘的丫头玉箫很快与书童有了私情。有时,写玉箫也就是写春梅:春梅本来和玉箫一样是服侍月娘的,后来才拨给金莲使唤。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又都曾跟着乐工李铭学弹唱,四人的身份极相近。但是,春梅不仅从不和其他的丫头一起打闹,而且像和小厮嘲戏偷情、私自送去一壶酒这样的事情,在春梅身上也绝对不会发生。
  玉箫偷酒给书童喝,又被瓶儿的小厮琴童半路偷去,央迎春藏在李瓶儿的屋里。后来,李瓶儿回来得知后,才催促迎春把壶送去。然而,李瓶儿生子后地位变化,正享受盛宠,西门庆道:”既有了壶,丢开手就是了,只顾乱什么!”于是,终究无人从琴童那里追查到,这把壶到底是怎么样才跑到李瓶儿的屋里去的。西门庆治家不严,书童与玉萧的私情也就无从揭露,以致后来给了金莲可乘之机,以二人的关系作为要挟玉箫的把柄,从此派生出一系列的事件。
  此回,词话本多”王勃笑乐院本”一段,是酒宴上演出的类似当今”相声小品”的节目。绣像本无,简净很多,因这段”笑乐院本”不如老太监点的三段唱那样具有深意。又,词话本在西门庆为丢壶事骂了金莲之后,”被陈敬济来请,说有管砖厂刘太监差人送礼来,往前去看了。”下文穿插金莲向玉楼抱怨西门庆一段话,中间说”只见西门庆坐了一回,往前边去了”。春梅来说”爹往六娘房里去了”。下文又道:”且说西门庆走到前边,薛太监差了家人,送了一坛内酒”云云。绣像本此处作:”西门庆就有陈敬济进来说话… … 只见西门庆与陈敬济说了一回话,就往前边去了… 春梅道:爹往六娘房里去了。…且说西门庆走到前边,薛太监差了家人,送了一坛内酒”云云。比词话本文意连贯。
  西门庆命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四个丫袋学习乐器:春梅举琵琶,玉箫学筝,迎春学弦子,兰香学胡琴。每有家宴,便把她们四个打扮起来,在酒席上弹唱。这帧照片上的女子小乐队,也许可与西门庆的家乐差相仿佛。
  这几个女孩子,头发紧紧地扎成两个髻,翘翘地竖在头上,似乎有些可笑。最右边拉胡琴的女子是一双大脚;左边第二个弹琵琶的女孩子颇为清秀。她们也就是春梅、玉黄、迎春和兰香的年纪,在不供唱的时候,也可以想象她们玩笑成一团的样子。

第三十二回

第三十二回 李桂姐趋炎认女,潘金莲怀嫉惊儿
(第三十二回 李桂姐拜娘认女,应伯爵打浑趋时)

  此回,标题词话本作”应伯爵打浑趋时”,绣像本则把重心转移到了金莲身上。金莲抱着官哥儿来找李瓶儿,把孩子举得高高的,结果吓着了孩子。李瓶儿、月娘都怕事,没有一个人告诉西门庆真正的原因,以致后来被金莲养的狮子猫惊儿至死。金莲固然有责任,李瓶儿和月娘也都有责任。
  桂姐明明是西门庆梳笼的妓女,当初西门庆贪恋她的姿色,在院中流连不肯回家。后来,又因接了丁二官儿而被西门庆大打出手,可是如今居然认月娘作干娘,一份礼物、几句好听的话、一点小殷勤就把月娘”哄的满心欢喜”。月娘为人糊涂自不待言,而且几乎完全没有任何嫉妒心,否则不会如此喜欢桂姐。没有嫉妒心并不意味着贤惠,只能意味着对西门庆没有什么情爱眷恋之心。
  桂姐在众妓中最为趋炎附势、善于来事,在这一点上与应伯爵极相匹敌,所以词话本把桂姐和应伯爵在回目里并列,也是有其道理的。桂姐自从认了做干女儿,顿时高出其他妓女一头,处处仗势压人,不肯像其他几人那样出来供唱,应伯爵却一定要把她从后边叫出来劝酒,倒颇让人觉得出气。应伯爵也最喜欢半真半假地挖苦桂姐,比如说:”他如今不做婊子了,见大人做了官,情愿认做干女儿了!”又说:”还是哥做了官好,自古不怕官,只怕管,这回子连干女儿也有了。到明日洒上些水,扭出汁儿来。”然而,这些调笑话又处处是在提醒众人西门庆的权势。因此,这种玩笑其实是凑趣,西门庆自然爱听。应伯爵是趣人,没有这样的人,富贵也显得不那么热闹。比较十兄弟中的白责光就知道,应伯爵深谙帮闲的艺术,无怪乎作者为他取名”应伯爵”——应该白嚼,因为在众帮闲里面,他最有白吃的资本。桂姐对月娘抱怨:”两个太监里面,刘公公还好,那薛公公惯顽,把人掐拧得魂也没了。”月娘说:”左右是个内官家,又没什么,随他摆弄一回子就是了。”桂姐说:”娘且是说得好,乞他奈何得人慌!”这段对话,表面看来似乎没有什么意义,充其量只是显示桂姐儿刚刚拜了月娘做干娘,在其他妓女面前炫耀她的新身份,对月娘撒娇撒痴,但是实际上也从侧面暗示了李瓶儿的公公——花太监与李瓶儿的关系。花太监有四个亲侄子,子虚并非长房,却得到了大部分遗产。其实更确切地说,花太监的东西留给了李瓶儿。瓶儿曾明说:”老公公在时,和他(按,指花子虚)另在一间房睡着,我还把他骂得狗血喷了头,好不好,对老公公说了,要打倘棍儿”(第十七回)。老公公在时,何以李瓶儿与花子虚分房而睡呢?作者处处暗示瓶儿与花太监关系暖昧,《红楼梦》也曾如是写秦可卿与贾珍。
  几个妓女——桂姐、银儿、郑爱香、韩玉儿,在月娘屋里聊天,郑爱香开始夸耀自己的妹妹郑爱月,为后来西门庆迷恋郑爱月伏线;同时言谈之中,初次提到张二官:张二官,是最初收用金莲之张大户的侄子。又是后来在西门庆死后,接替了西门庆做提刑、并买下李娇儿的人。此时,西门庆刚刚加官而张二官已出现了。郑爱香又当着月娘的面故意揭破桂姐:”昨日我在门外会见周肖儿,多上覆你:说前日同聂铭儿到你家,你不在。”桂姐又忙着使眼色遮掩。也就是愚钝如月娘者才会自称”你每说了这一日,我不懂”罢了。西门庆摆酒请亲戚与会中十兄弟,玳安说:”会中十位一个儿也不少。”及至写到座位中人,却发现吴典恩不在,换成了傅伙计。吴典恩何在?新做了官,自然忙于治酒请人,打点关系。十兄弟随时可以着人替换,永远”一个儿不少”,讽刺极矣。

第三十三回

第三十三回 陈敬济失钥罚唱,韩道国纵妇争锋
(第三十三回 陈敬济失钥罚唱,韩道国纵妇争锋)

  一、韩道国一家
  西门庆并不附庸风雅,做官不忘经商,是他的精明之处。此回一开始,就大书湖州有个何官人,要出脱他的五百两丝线,于是西门庆把狮子街李瓶儿的房子打开门面两间,做绒线铺子,一个重要人物——伙计韩道国,便应运而出了。
  本回后半部分,对绒线铺伙计韩道国的一段白描,颇有《儒林外史》的风范。而本回开始时,先以十六个字画出一幅栩栩如生的小像,道是”五短身材,三十年纪,言谈滚滚,满面春风”。(词话本此作”五短身材,三十年纪,言谈滚滚,相貌堂堂,满面春风,一团和气”——多了相貌堂堂,便不如绣本讽刺为甚,读者细玩可知;而如果作言谈滚滚、一团和气,则又不如满面春风讽刺为甚)。韩道国名字的谐音是韩捣鬼,家住牛皮小巷,弟弟韩二捣鬼与嫂子王六儿旧有私情,被一班地方上的泼皮无赖捉奸拿住,威胁着要去送官。此时,韩道国还对此一无所知,正在街上大吹牛皮,说西门庆多么依赖于他,”通没我一时儿也成不得”。又吹嘘自己如何品行端方,受到信任,”就是他背地里房中话,也常和学生计较”。可笑的是,此语倒正好预兆了西门庆与他的妻子王六儿的通奸。韩道国兄弟与王六儿,俨然与武大兄弟与金莲(也称潘六儿)形成平行对比之势。韩家与武家互为镜像,互为映照,是此书极着意之处。
  何以这么说?因为在对于第一回的评论里,笔者已经指出:”作者对于兄弟关系所下的最暖昧的一笔,在于武大一家镜像,韩道国一家的遭遇。王六儿与小叔旧有奸情,后来不但没有受到报应,反而得以在韩道国死后小叔配嫂,继承了六儿的另一情夫何官人的家产,安稳度过余生。无论绣像本评点者还是张竹坡,到此处都沉默不语,没有对王六儿、韩二的结果发出任何评论。想来也是因为难以开口吧。按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善恶报应’说,怎么也难解释王六儿和韩二的结局。仅仅从这一点来看,《金瓶梅》,尤其是绣像本《金瓶梅》,就不是一部简单的因果报应小说。”如果《金瓶梅》,尤其是绣像本《金瓶梅》不是一部简单的因果报应小说,那么它的思想原则是什么呢?我想,通过武大一家与韩道国一家的相似经历和不同遭遇,我们可以说,在人的命运里,是人的性格,而不是天道的报应,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与人的性格同样重要的,便是人力所不能控制、不能干预的”偶然”。试想如果武大好似韩大,那么潘六儿恐怕也不会那么厌恶他,至少和他会有些夫妻情份;如果韩二好似武二、那么哪怕王六儿与潘六儿如出一辙,也还是不会发生嫂子、小叔通奸的情景。然而,韩二与王六儿通奸,被人拿住要送官,韩道国却为之奔走求救。张竹坡在卷首评语中道:”王六儿与二捣鬼奸情,乃云道国纵之,细观方知作者之阳秋。王六儿打扮作倚门妆,引惹游蜂,一也;叔嫂不同席,古礼也,道国有弟而不间,二也;自己浮夸,不守本分,以致妻与弟得以容其奸,三也;败露后,不能出之于王屠家,且百计全之,四也。此所以作者不罪王六儿与二捣鬼,而大书韩道国纵妇争风。”张竹坡也可谓”见哪家人,说哪家话”,因为当日金莲也曾作倚门妆勾引蜂蝶,武松也曾与金莲饮酒:尽有没有遵循”古礼”而没有闹出丑事来者,因为同席不同席的形式并不重要,一切后果都只看个中人的性情与操守罢了。
  后来,韩道国舍着妻子与西门庆通奸,视之为”赚钱的道路”,而王六儿虽与西门庆通奸,也并不就视丈夫为陌路,两口子最终还是一心一意、一家一计地只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他们简直是共同把西门庆当成一份报酬丰厚的工作而已,夫妻之间有一种亲厚的、相当平等的谅解与默契。这种谅解与默契,是武大和金莲之间所没有的,也是来旺对蕙莲所欠缺的。而他们和女儿爱姐”嫡亲三口儿度日”,相互之间有一种天然的亲情,包括韩二和韩爱姐叔侄之间也是如此,则更是武大、金莲与迎儿之间所没有的,也是武松对侄女所从来不曾表现过的。虽然韩道国一家是道德上极有瑕疵的人物,但是他们具备的这一种温暖的感情(不是像武松、金莲那样暴风骤雨的激情),他们挣扎求生的欲望,却是非常富有人情味的。也许,这才正是他们最终幸存下来的原因。《金瓶梅》的作者写这样的一家人,又终于安排给他们一个平安度过余生的结局,说明《金瓶梅》不是一部只知道斤斤计较天道报应的迂腐小说,而是一部能够以其慈悲和智慧包容万象的著作。王六儿”是宰牲口王屠妹子”, “生的长挑身材,瓜子面皮,紫膛色,约二十八九年纪”。金莲是裁缝之女,蕙莲是棺材商人之女,及至到了王六儿,便已是宰牲口王屠户的妹子:西门庆固然越来越不堪,而这些女人的来历也越来越具有暗示性了。
  二、月娘与孟玉楼的小算盘
  孟玉楼撺掇月娘,带领众人去对门看新买下的乔大户家房子,结果月娘在楼梯上失足,又听了刘婆子的话,打下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张竹坡在卷首评语里面,批评”妇人私行妄动,毫无家教”,然而,鼓动月娘去看房子的始作俑者却是玉楼。张竹坡一向盛赞玉楼,这时却也没得说了,只道”此处却是玉楼作引,或者天道报应不爽”。也不知天道报应,之为何谓?其实,玉楼虽然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她和行尸走肉的李娇儿、偶露峥嵘的孙雪娥不同,在书中很多情节里,她都是引发事件的契机。
  月娘因看乔大户房子而引起半夜堕胎,作者明言:”幸得那日西门庆在玉楼房中歇了。”玉楼何不告诉西门庆?再看次日一早,玉楼就来探望月娘,问月娘:”他爹不知道?”月娘答:”他爹吃酒来家,到我屋里,才待脱衣裳,我说你往他们屋里去罢,我心里不自在。他才往你这边来了。我没对他说。”两个女人,各有心机:一个不肯告诉西门庆实话,免得引火烧身,使西门庆怪罪自己,又有些个做贼心虚,所以次日早特意来问月娘身子如何,又问他爹是否知道,唯恐月娘在西门庆前告状连累自己;另一个则愚钝而又要面子,一定要遮说男人乃先到自己屋里脱衣服(打算在此就寝安置之意),又是自己把男人送进了玉楼房中。月娘之所以不告诉西门庆,也是怕西门庆埋怨自己擅自去乔大户家看房子。二人各有各的小算盘,心口如画。读者必须仔细体会揣摩,庶不辜负作者用心。
  三、其他
  官哥儿受惊,请了刘婆子来看,西门庆听说道:”既好些了,罢;若不好,拿到衙门里去拶与老淫妇一拶子。”刚刚有一点权力,便满心要滥用,要炫耀。权势之感染力与腐蚀力,可谓深矣。
  李瓶儿一片苦心,要讨金莲的好,因为自她生子得宠以来,金莲是最脸酸的。此回,是李瓶儿第一次推西门庆去金莲房里歇宿,金莲见西门庆进她的房,”如同拾了金宝一般”。此语,正是第二回中金莲见武松搬回家来住时用过的。又可见自从李瓶儿生子,西门庆和李瓶儿越来越”一夫一妻”起来,很少来找金莲了。
  金莲、春梅合伙戏弄陈敬济一场,虽然是调情,倒使人想起《红楼梦》众人戏弄刘姥姥:也是故意用大杯(茶瓯子)为之盛酒,而且又不给下酒菜,只给他两个硬核桃;后来又一定磨他唱曲。至于外面铺子等着敬济做买卖,金莲偏不肯放他去,则隐然与十六回中,李瓶儿催促西门庆动身回去料理买卖相对照。
  陈敬济失落了钥匙,金莲扣住不给,说:”你的钥匙,怎落在我手里?”与第二十八回中陈敬济拿着金莲的鞋,说你的鞋子怎到得我手里针锋相对。陈敬济则戏称金莲是”弄人的刽子手”——与二十六回中,蕙莲骂西门庆的话一模一样。
  金莲惯会说谎,每次说谎,都把罪名推到李瓶儿头上:二十九回做鞋是一例,这一回又谎说是瓶儿置酒请潘姥姥。一来见得不请也正在西门庆家做客的吴大妗子而独请潘姥姥,是厚金莲而薄月娘;二来陈敬济同席吃酒,金莲也晓得不妥当。《红楼梦》中宝钗偷听到丫鬟小红和坠儿的私房话,却推到黛玉头上,便是同样道理。
  西门庆要买乔大户的房子,在第二十六回中第一次写出,当时西门庆对蕙莲说,将来买了乔家房,就分给她三间房居住。如今房子已经买下,又从陈敬济口中说出西门庆正在对门看人收拾。又说乔大户搬到东大街上,花了一千二百银子,买了所好不大的房子,门面七间,到底五层,”与咱家房子差不多儿”。按,乔大户搬人大房子,必是因为得了一注横财。横财何由而得?窃谓还是盐商王四峰的贿赂。试想:第二十五回中,西门庆陪着乔大户说话,就是在谈王四峰事,王四峰托乔大户拿了二千两银子来求西门庆,西门庆拿了一千两银子求蔡太师,西门庆从中赚了一千两银子使,则乔大户乃始作俑者,又焉可不落下一笔好处费!二十五回刚刚写乔大户来找西门庆求人情,二十六回就插入西门庆要买乔大户的房子,其间的前因后果,无丝有线,读者可以慢慢琢磨。

第三十四回

第三十四回 献芳樽内室乞恩,受私贿后庭说事
(第三十四回 书童儿因宠揽事,平安儿含愤截舌)

  此回,全写权力的滥用。细读这一回,我们最终会发现,权力到底意味着什么。
  韩道国随着应伯爵,来找西门庆为兄弟和妻子求情,西门庆不在书房,书童打发画童到”后边”请去。画童首先来到金莲处,被春梅一口骂走:”爹在间壁六娘房里不是,巴巴儿地跑到这里来问!”可见西门庆先前在金莲房里何等之多,近来才改了腔儿,常在李瓶儿处,也可见画童不够灵变。春梅一声唾骂:”贼儿鬼小奴才儿!”传达了许多的醋意与不悦。再相比李瓶儿的屋里,李瓶儿在炕上铺着大红毡条,为官哥儿裁小衣服,奶子抱着哥儿,迎春执着熨斗,西门庆在旁边看着——这种温馨的家庭情景,在西门庆真是何尝有过!金莲那边,不写其冷落,而冷落如见。其实金莲受宠时,娇儿、王楼、瓶儿、月娘屋里又何尝不冷落,但是这些人没有一个有金莲热,热人一旦冷落下来,凄凉况味不免更胜他人十倍。
  西门庆如今身为千户,相当于警察局副局长,几句话便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韩道国的问题。绣像本评点者眉批:”有权有势,想起来官真要做!”这已是西门庆第二次滥用手中权势为自己的亲信朋友办事:第一次用影写,虽然事情发生在韩道国之前,反而在韩道国告辞之后,才由西门庆自家对应伯爵道出:是把刘太监兄弟盗用皇木盖房子的事情轻轻断开。有趣的是,关于刘太监的案子,西门庆的同僚夏提刑”饶受他一百两银子,还要动本参送,申行省院”。刘太监慌了,又拿着一百两银子来求西门庆。从西门庆嘴里,我们得知一百两毕竟还是小数目,”咱家做着些薄生意,料也过得日子,那里稀罕他这样钱!… 教我丝毫没受他的”,夏提刑恐怕还是嫌钱少才如此发狠。这件事,终于被西门庆主张着从轻发落。”事毕,刘太监感情不过,宰了一口猪,送我一坛自造荷花酒,两包糟纷鱼,重四十斤,又两匹妆花织锦缎子,亲自来谢”。这次西门庆倒没有不肯受——何则?绷鱼者,美味也,用应伯爵拍马的话来说,拿着银子也难寻的东西。正因如此,应伯爵才极力形容得到西门庆分惠的两条纷鱼之后,视为罕物儿的情形,以满足西门庆的虚荣心:”送了一尾与家兄去,剩下一尾,对房下说:拿刀儿劈开,送了一段与小女,余者打成窄窄的块儿,拿他原旧红糟儿培着,再搅些香油,安放在一个磁坛内,留着我一早一晚吃饭儿,或遇有个人客儿来,蒸惩一碟儿上去,也不枉辜负了哥的盛情。”
  西门庆随后告诉应伯爵说,夏提刑”别的倒也罢了,只吃了他贪滥蹋婪,有事不问青红皂白,得了钱在手里就放了,成什么道理!我便再三扭着不肯:你我虽是个武职官儿,掌着这刑条,还放些体面才好”。这话倒真亏他说得出口。再想第二十六回中整治来旺,西门庆曾差玳安送了一百石白米与夏提刑、贺千户。可见,夏提刑受贿,由来久矣。第十九回,指使地痞流氓整治蒋竹山,也是夏提刑把蒋竹山痛责了三十大板。这两次,西门庆都委实夸他”不问青红皂白”。我读此书,每每赞叹应伯爵之为人:他的绝妙辞令固然不用说了,但绝妙辞令不是凭空来自一张嘴,而源于体贴人情之人微——也就是说,知道说什么样的话令人快意或者不犯忌讳。比如,他为夏提刑开脱说:”哥,你是稀罕这个钱的?夏大人他出身行伍,起根立地上没有,他不挝些儿,拿甚过日?”既对夏提刑表达了体谅,实际上又是奉承了西门庆的家财丰厚有根基,”境界”比夏提刑高,不稀罕一百两银子这样的小钱,所以西门庆听在耳朵里面自然受用。
  按,那些捉奸的小流氓本想敲诈韩道国一家,结果韩家有西门庆出来为之作主,于是几个光棍儿反而被倒告一状,只好集资四十两银子,也来贿赂应伯爵。应伯爵来找西门庆的男宠书童,只说”四家处了这十五两银子”,于是书童让他们”再拿五两来”,随后从这二十两银子里,抽出一两五钱买了金华酒、烧鸭子等等美食,来转求李瓶儿(当李瓶儿问他受了多少钱,书童告诉道:”不瞒娘说,他送了小的五两银子”)。四十两贿赂,一层一层使下去,平白便宜了这些中间人。尤其是应伯爵,先为韩道国说情,再接受对立面的贿路,可谓鹅蚌相争,渔翁得利。作者写世情,写腐败,真是生动极了。从这里我们也可以联想到前次的盐商王四峰,他下在监狱里,托了认识的乔大户,大户来找西门庆,西门庆又去求蔡太师,与几个光棍托应伯爵、应伯爵托书童、书童托李瓶儿、李瓶儿以花大舅的名义求西门庆,层层转托,层层受贿,有何二致?西门庆不接受刘太监的一百两银子,因为他哪里稀罕这个钱,只为了”彼此有光,见个情”,而那四十斤细鱼,远远比银子本身令他觉得”有光”。所以必分给应伯爵者,不是多么关爱伯爵,而是就算细鱼这样的美食,在家里面独吃有何趣味?必得有一溜须拍马的人赞叹一番,享受起来才更有意思。写到这里,我们要间权力究竟意味着什么?权力绝不仅仅意味着钱财或者更多的钱财。从一方面说,权力意味着四十斤糟细鱼——有银子也不一定买得到的稀罕东西;意味着上等的物质享受而不仅是干巴巴的银子。从另一方面来说,权力意味着”有光”, 一种不关钱财、也不关物质享受的虚荣心的满足。比如,书童送给李瓶儿的鸭子与金华酒,只不过是花了一两五钱银子买来的吃食而已,李瓶儿手头何等有钱,哪里会是在乎一只烧鸭子和一坛子金华酒的人?李瓶儿重视的分明不是美食,而是书童的奉承:”小的不孝顺娘,再孝顺谁?! “重视的是感受到自己生子后,在家里的地位和权势。自从李瓶儿来西门庆家,总是想方设法讨别人欢心,还没有人如此来讨自己的欢心,李瓶儿的欢喜之情,从一口一声叫书童”贼囚”就可看出。再到瓶儿对西门庆说情,就只以”花大舅”(到底不知是西门庆哪门子的”大舅”!)为借口,不消贿赂矣,西门庆却也立刻一口应承下来。这里作者再三强调”前日吴大舅(即月娘的大哥)来说”而西门庆未依,再次从侧面写出李瓶儿之得宠。(李瓶儿又劝西门庆少要打人,为孩子积福,西门庆回言道:”公事可惜不的情儿。”俨然是秉公执法官员口气,讽笔可笑。)
  春梅抱怨西门庆只顾和瓶儿喝酒,不想着多派个小厮去接从娘家回来的金莲,一方面写西门庆宠爱瓶儿;一方面写春梅护主(也是护自己、醋李瓶儿);一方面又极写春梅心高气傲的神态:李瓶儿给她酒,她不喝,说刚刚睡醒起来,懒得喝;李瓶儿说金莲不在,你喝点酒怕什么,春梅立刻答说:”就是娘在家,遇着我心里不耐烦,他让我,我也不吃。”意谓我哪里是怕我的主人,我只是自己不稀罕喝而已(李瓶儿不能识人,才说出那样的话,难怪被抢白)。于是西门庆便把自己手里的一盏木择芝麻薰笋泡茶递给春梅,春梅也只是”似有如无,接在手里,只呷了一口就放下了”。西门庆喜爱春梅,春梅没有小家子气,都在这个细节里写出来了。
  潘金莲在回家路上,见到平安来接她的轿子,立刻问:”是你爹使你来接我?谁使你来?”评论者眉批:”随处开心,是妒处,也是爱处。”是极。试问金莲若不关心西门庆,何必关心他是否关心自己也?而平安正因为书童以送李瓶儿剩下的酒食请众人,却惟独忘记请他吃而生气,这里趁机学舌告状,挑拨离间,回说:”是爹使我来倒好!是姐使了小的来接娘来了。”金莲还存一线希望,问:”你爹想必衙门里没回家?”活活写出痴心。然而,旋即被平安把痴心打破,告以西门庆在和李瓶儿喝酒。金莲又问:”你来时,你爹在哪里?”等到平安答说还在瓶儿房里喝酒,金莲的醋意、恨意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地倾泻出来了。只因听说书童贿赂李瓶儿,在李瓶儿屋里喝了两盅酒,就诬瓶儿与书童有奸:”卖了儿子招女婿,彼此腾倒着做!”这里词话本比绣像本多出”你便图毯他那屎屁股门子,奴才左右合你家爱娘子”二句,文字直露而不雅驯,又与前句语意重叠,但正是词话本特色。
  平安只为书童忘记请他吃李瓶儿剩下的那些酒食,便对书童兼对李瓶儿都恨怨交心,一路上对金莲学舌,读者可以分明看出他挑拨之处、夸张之处、微微篡改事实以讨好金莲之处。比如,明明是春梅看他年纪大些才叫他去接金莲,他却说是自己看见来安一人跟轿,怕不方便,才来的。然而先挑起金莲的怨怒,再说书童的坏话,便有孔可人:金莲怒李瓶儿,便连带着怒贿赂李瓶儿的书童。平安也不可不谓慧黯了,但流言既害人,也可反过来害自己,于是下回终于被西门庆痛打了。这一回所写的那一伙整治韩二与韩道国老婆的人,都是地方上的荡子无赖、流氓阿飞之流。因为勾引韩道国老婆得不到手,才来借着捉奸报私仇。这帮人被作者起名“车淡、管世宽、游守、郝贤”——也就是扯淡、管事宽、游手好闲。我们看这部书,虽然韩二与嫂子通奸伤风败俗,但作者也并不就歌颂捉奸者;虽然深深讽刺西门庆、夏提刑贪贼枉法,但也并不就把那些告状的人写做正面人;西门庆审问案子,虽说是受了贿赂,要宽有韩二、但是他的逻辑也自有其道理:”他既是小叔,王氏也是有服之亲,莫不许上门行走?像你这起光棍,你是他什么人,如何敢越墙进去?”又说:”想必王氏有些姿色,这光棍来调戏他不成,捏成这个圈套!”只看字面的话,还偏偏都说到点子上。然而,虽然这些捉奸者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扯淡无聊之辈,但被西门庆痛责一番,打得鲜血淋漓,每家又花了百十两银子求上告下,出狱之后见到父兄家属抱头大哭,”每人去了百十两银子,落了两腿疮,再也不敢来生事了”,则虽可恨可笑,而又复可怜。这些复杂而立体的描写,正是《金瓶梅》这部小说耐读之处。
  此回又反复写兄弟:韩道国有兄弟,刘太监也有兄弟,几个惹事的光棍流氓也有父兄,每人都在为自己的子弟奔忙,就连应伯爵也给自己的大哥送去一尾纷鱼。惟有西门庆(还有陈敬济)就好像《论语·颜渊》里面孔子的弟子司马牛所忧虑感叹的那样:”人皆有兄弟,我独无。”孔子的另一个弟子子贡为之排解道:”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人们一般来说都知道”四海之内皆兄弟”这句话,却没有想到这是断章取义:四海之内皆兄弟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自己必须首先是个君子。要”敬而无失,恭而有礼”,否则,自己的亲兄弟恐怕就会反目成仇,还痴心想要四海之内皆兄弟,焉可得哉。
  又按,词话本中,西门庆与李瓶儿闲话衙门公事一段,提到一个新近审判的案子,乃地藏庵薛姑子为陈参政小姐和一个叫做阮三的青年搭桥牵线在庵里私会、结果阮三身亡一段故事。这个故事与明嘉靖年间(公元1522 一1567年)洪被编辑的(清平山堂话本》中(戒指儿记》、冯梦龙(公元1574 一1646年)于大约十七世纪初期出版的《古今小说》(又名《喻世明言》)中第四篇小说”闲云庵阮三偿冤债”相似,惟参政作太常而姑子姓王。然据谭正璧《三言二拍资料·上》考:南宋洪迈(公元1123 一1202年)《夷坚支志景卷》第三”西湖庵尼”条记载的故事也与此极为相类。传说《金瓶梅》是嘉靖年间作品(沈德符,公元 1578 一1642年)《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五记载《金瓶梅》抄本时云”鱼.些为熹靖间大名士手笔”,则距《金瓶梅》成书最近的沈德符也不确知),则到底是词话本作者受到当时流行的短篇话本小说影响,还是短篇话本小说的作者受到《金瓶梅》影响,似乎还很难言。其实最有意思的还在于比较冯梦龙在《情史》一书卷三用文言文对这个故事的重写:阮三与陈小姐吟诗作词,俨然才子佳人,与白话小说里面的形象又有了区别矣。文言爱情故事比起白话爱情故事,明显是作家炫耀自家诗词写作的媒介,故事反而成厂次要的载体,其中男女主角所作的诗词才是聚光的所在。所以故事本身固然重要,记载故事的文体更从一定程度上决定了故事如何被讲述也(比如白居易的《长恨歌》与陈鸿的《长恨歌传》的着重点、主题思想不同就是一例)。而故事被讲述的方式最终也决定故事的内容(比如说人物形象的刻画),不应总觉得一定是内容决定形式。
  绣像本虽然没有这个故事,但是第五十一回中,西门庆见到薛姑子出现在自己家里时,简要地把她的来历向月娘讲述了一遍,则二本相同。又,绣像本此回标题”后庭说事”乃一语双关:后庭者,言男宠也,但李瓶儿内眷,也是”后庭”之人,而李瓶儿也喜欢”倒插花”。

第三十五回

第三十五回 西门庆为男宠报仇,书童儿作女妆媚客
(第三十五回 西门庆挟恨责平安,书童儿妆旦劝狎客)

  一、食
  此回的聚光灯,打在西门庆的男宠书童身上,极写书童的如日中天。(绣像本的卷首诗讥刺妾童得势,词话本则长篇大套进行了一翻道德说教,劝诫父兄自幼拘束子弟,莫要像车淡等光棍那样去招惹闲事闲非。)同时,情节围绕着”吃”展开,有两对人物相映相照:第一对是平安与来安;第二对是十兄弟之一的白责光(词话本为”白来创”)和应伯爵。
  书童给来安吃糖,来安便把平安向金莲告书童一状的事情,尽情讲给书童知道。平安没吃到书童的请才怨恨,而来安是书童让他吃东西便感激。都不过是为了一点口腹小利而已。一前一后,相互映照。平安守大门,见白赉光来到,便哄骗他说西门庆不在家了。——何以骗?因为西门庆嘱咐他说:”但有人来,只说还没回家。”但是另一方面,也因为来人是白赉光,因为平安眼中见到白赉光身上穿一套破衣服也。不过作者偏偏不说,这身破衣服是从平安眼中看出来的,偏偏说是从西门庆眼中看出来的。这正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不明说平安势利,而平安势利已经可知了。但是又何以不说平安看见白赉光穿了破衣服、而偏说西门庆看见他穿了一身破衣服乎?因为一定要刺人十兄弟之大哥西门庆的骨髓。
  白赉光涎皮赖脸闯进来坐着不走,却正好碰见西门庆从里面出来。”坐下,也不叫茶”。西门庆随即诉说近日如何如何忙,炫耀他交结的上层宫吏之多,也是暗示白赉光可该走了吧。”说了半日话,来安儿才拿上茶来”。又偏偏正在这时,玳安报夏提刑来访。这次不但不说主人不在,反而”只见玳安拿着大红帖儿往里飞跑”。夏提刑进来坐下,”不一时,棋童儿拿了两盏茶来吃了”。说毕话,”又吃了一道茶”, 才起身去了。世态人情,历历可见。词话本更写得讽刺:”棋童儿云南玛瑙雕漆方盘拿了两盏茶来,银镶竹丝茶盅,金杏叶茶匙,木犀青豆泡茶吃了。”把”云南玛瑙雕漆方盘”放在”拿茶”之前作副词使用,虽是口语中常见,但写在此,句势妙绝。
  我们读此回,才愈发知道应伯爵实在”理应白嚼”。无他,只因为应伯爵”有眼力架儿”。他有眼色,识头势,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洞晓人的心理,所以能够处处投合主人的欢心。这是一椿本事,就算拼着脸与廉耻不要,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得来的。像白赉光这样的人,便大大落了帮闲的下乘:明明看见主人不欢迎,偏死乞白咧地赖着不走;明明主人来了重要的客人,他却还不知趣离开,只是”躲在西厢房里面,打帘里望外张看”。及至客人去了,他”还不去,走到厅上又坐上了”。这样的客,恐怕任是谁也会厌烦的。又没话找话对西门庆说:”自从哥这两个月没往会里去,把会来就散了… … 昨日七月内,玉皇庙打中元蘸,连我只三四个人到,没个人拿出钱来,都打撒手儿。… 不久还要请哥上会去。”被西门庆一句话便把白赉光顶了回去,道:”你没的说,散便散了罢,哪里得工夫干此事!… … 随你们会不会,不消来对我说。”白赉光的话,从侧面写出西门庆自加官之后,由身份变化而来的生活变化:小说开始如此热闹的十兄弟会,如今已经风流云散了,因为成何”官体”乎。只有应伯爵、谢希大,因为会凑趣、会说话,还是照常来吃白食,像白赉光这样没眼色的,便已经指望不上西门庆这个大哥的提携了矣。
  按,西门庆如此抢白,已经是相当明显的表示,然而殊不知这位白老兄居然还是”不去”,于是西门庆只好唤琴童土饭:拿了”四碟小菜,牵荤带素,一碟煎面筋,一碟烧肉”。绣像本评点者眉批:”只吃物数即写出炎凉世态,使人欲涕欲哭。”诚然。不过绣像本评点者以为白赉光讲话无趣,是”落运人语言无味者如此”,毕竟还是颠倒了因果关系:是因为语言无味才落运,是因为缺乏眼色才受到如此冷遇。直到吃喝完毕,”白赉光才起身”。一个才字,写出主人厌烦欲绝、满肚子不快的情状。
  与此相对照的情景,是两天之后,西门庆把韩道国送来的酒食”添买了许多菜蔬”,请应伯爵、谢希大与韩道国三人在翡翠轩开宴。喝的是金华酒,吃的是醚螃蟹:比起招待白赉光的饭食,可谓天壤之别。然而应伯爵之识趣会帮闲,也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先是要求书童唱曲,又一定要他化成女妆,唱罢极口称赞:”你看他这喉音,就是一管箫!”书童是西门庆的新宠,这样的要求与赞美正好可在西门庆的心上,所以虽然笑骂伯爵”专一歪厮缠人”,而心中喜悦正不待言。后来,应伯爵又要求掷般子行酒令,制定了一个复杂的令儿,西门庆虽然又骂他”韶刀”, 然而又是虽骂而心喜。
  二、衣
  除了”食”,此回另一贯穿始终的意象是”衣”。
  书童化女妆,向春梅借衣服,被春梅一口回绝,春梅自然如此。金莲赴宴回来,知道书童化了妆,特意问春梅:”书童那奴才,穿的是谁的衣服?”并嘱咐春梅休要借给他。春梅又何消金莲吩咐?这是春梅和金莲能够契合之处,也是春梅与众丫头不同处。最后书童终究向玉箫借了一套衣服:四根银簪子,一个梳背儿,一双金镶假青石头坠子,大红对襟娟衫儿,绿重绢裙子,紫销金箍儿。
  金莲对玉楼夸口:李瓶儿怕金莲讲出和书童喝酒一节情事(金莲甚至暗示瓶儿和书童有私情),定要拿出一套衣服——织金云绢的大红衫儿,蓝裙——随金莲挑选,做吴大舅的儿子娶亲的贺礼。其实,李瓶儿手头大方,而且又一直有意讨好金莲(也是信了金莲的话,感激金莲当年劝西门庆娶她),未必是为了堵金莲的嘴才给她衣服,但是金莲以己度人,再加上心高气傲,受了情敌的恩惠,自然死也不肯承认,还要说得好像帮了人家一个忙似的。与应伯爵的一番施为有异曲同工之妙:原来应伯爵当初推荐了贲四来做西门庆的管家,觉得贲四赚了钱,就不再把他这个推荐人放在眼里了,于是在酒席上揪住贲四说错话的小辫子,把贲四吓唬得”脸通红了”。次日贲四一早就送礼给应伯爵,求他在西门庆前美言。应伯爵对妻子夸口:”老儿不发狠,婆儿没布裙。… 我昨日在酒席上,拿言语错了他错儿,他慌了,不怕他今日不来求我。送了我三两银子,我且买几匹布,勾孩子们冬衣了。” 应伯爵的话,与金莲对玉楼所说的:”如今年世,只怕睁着眼儿的金刚,不怕闭着眼儿的佛。”恰好构成对照。虽然如此,”勾孩子们冬衣了”一语,令人觉得应伯爵也只是可怜。
  三、月黑、灯笼及其他
  作者特从月娘诸人去吴大舅家,庆贺吴大舅的儿子娶亲,写出”八月二十四日,月黑时分”。特意提出这个日子,是因为要在情节结构上与第二十回形成对应。因李瓶儿自去年八月二十日娶来,已经整整一年了。当时西门庆”奈何”了她三天,才进她的房,则二人洞房花烛夜正是八月二十三日的晚上。第二十回一开始,就写玉楼、金莲站在李瓶儿的屋外偷听,”此时正是八月二十头,月色才上来,两个站立在黑头里一处说话”,此情此景,与这一回里面玉楼和金莲偷觑西门庆、应伯爵等人开宴、书童唱曲儿一段情节也正好形成对应关系。又由于”月黑”,便引出金莲斤斤计较打几个灯笼一段文字,作者文思实在巧夺天工极矣。顺带写玳安机灵,见瓶儿得宠,便献殷勤亲自去接瓶儿回家——当时众妇人都在吴大舅家吃酒,瓶儿因孩子哭闹而率先回来,李瓶儿一顶轿子打着两个灯笼,落后月娘等人四顶轿子打着一个灯笼,金莲眼尖嘴尖,立刻趁机搬弄唇舌。这一段又正好和上一回接金莲回家的冷落形成对照。李瓶儿盛宠、仆人势利、其他妇人的遭受冷落,从小小灯笼尽情一写,然则也正无怪众人嫉妒。
  玉楼、金莲隔着窗子偷看西门庆、应伯爵、谢希大吃酒一节,乃《红楼梦》第七十五回尤氏偷觑贾珍、薛蟠、傻大舅开宴、几个小么儿”打扮得粉妆锦饰”云云。

第三十六回

第三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寻女子,蔡状元留饮借盘缠
(第三十六回 翟谦寄书寻女子,西门庆结交蔡状元)

  这一回,西门庆结交上了新科状元。蔡状元是蔡太师的干儿子,送给西门庆的见面礼包括”一部书”,未知是何书。此回讽刺官场的污秽,然而最趣的还是嘲讽西门庆初次与状元读书人来往,大家彼此之间使用的官场客套斯文言语,与这些人淫秽无耻行为这两层意义切面之间的反差,以及这种反差带来的谐趣。在绣像本此回卷首,有一首五言诗,其中最后两句是:”人生重意气、黄金何足论!”又以重诺言、讲义气的季布、侯赢比喻。西门庆、蔡状元、安进士诸人何以当此,尤其是西门庆,受太师府翟管家委托,寻一个人材出众的女子做妾,但是西门庆只顾忙着自己的事,转眼之间,”就把这事忘死了”。五言诗的内容与这些人物行事的不协调给予小说叙事一种强烈的讽刺色彩。再看西门庆和状元进士们说话,忽然文雅许多:诸如”不弃蜗居、伏乞暂驻文筛;少留一饭,以尽芹献之情”之类,对比一贯的”小淫妇儿”、”怪狗才”之言语,颇让人觉得不习惯。然而最可笑的是三人见面,彼此请教”仙乡、尊号”,蔡状元便号”一泉”,安进士便号”凤山”,等到问西门庆,”询之再三”而不肯说,最后才道:”贱号四泉。”西门庆何尝有号哉!第三十回里,拿二百五十两银子买了赵寡妇家的庄子,里面有”一眼井,四个井圈打水”,便是四泉的来历。也是做了官之后,为了官场上来往称呼而现取现卖的(第三十一回中,西门庆甫做官,有夏提刑派人来”讨问字号”一说)。第五十一回中,西门庆又和黄主事交换尊号,黄主事”号泰宇,取’履泰定而发天光’之意”,西门庆道:”学生贱号四泉——取小庄有四眼井之说。”两相对比之下,两种文字,雅驯与通俗——的参差创造出极为滑稽的效果。
  翟管家来信讨要女子,西门庆情急,要把李瓶儿房里的绣春送去充数,被月娘以绣春曾被西门庆收用过为理由劝阻。这个细节,预兆了后文翟管家在西门庆死后讨要四个家乐的情节,月娘终究送去了玉箫和迎春。又,西门庆托媒婆四处打听好人家女子,找了”老冯(按,李瓶儿从前的奶娘)、薛嫂儿并别的媒人”未提王婆、文嫂,是为后来二人复出做准备,也显示金莲疏远王婆(不愿想起在武大家的一段过去)、陈家败落后西门疏远文嫂(文嫂为西门大小姐、陈敬济做媒者)。又媒婆名字专门点出”冯、薛”,也是为了在热闹头上透露风雪寒意也(下回开始时,西门庆叫冯妈妈为”风妈妈子”即可知)。

第三十七回

第三十七回 冯妈妈说嫁韩爱姐,西门庆包占王六儿
(第三十七回 冯妈妈说嫁韩氏女,西门庆包占王六儿)

  冯妈妈为东京的翟管家找到韩道国的女儿爱姐做二房,西门庆相看爱姐时,顺便看上了道国之妻王六儿,从此结下私情。然而还在相亲之前,韩道国似已和老婆有了默契,只看”妇人与他商议已定,早起往高井上叫了一担甜水,买了些好细果仁放在家中,还往铺子里做买卖去了,丢下老婆在家,浓妆艳抹,打扮得乔模乔样,洗手剔甲”等语,便已露出端倪。都说西门庆贪财好色,仗势欺人,但是人如韩道国及其妻,何尝是被动挨欺负者?明明是俗语所谓周瑜打黄盖。西门庆来相看爱姐,却”且不看他女儿,不转睛只看妇人”。口中不说,心中暗道:”原来韩道国有这一个妇人在家,怪不得前日那些人鬼混他。”这正应了西门庆在三十四回中判案时的断语:”想必王氏有些姿色,这光棍调戏他不遂,捏成这个圈套。”他的猜度居然一语中的,可见西门庆也是熟悉此道者。西门庆临走,道:”我去罢。”妇人道:”再坐坐。”西门庆道:”不坐了。”评点者看在眼里,眉批”我去罢”、”不坐了”二语,写出西门庆”留恋不肯出门之意”。其实何止如此,就是王六儿的挽留,也显得口角低徊、情色暖昧:本来是主人与伙计娘子、相亲者与被相者的家长在谈话,这几句微妙的对白却把二人的身分变成了客与主、男人与女人的关系。
  王六儿我们早已知道是王屠夫的妹子,如今又添加上”属蛇的,二十九岁了”数字。是屠夫的妹子,所以才如此善于”张致骂人”;属蛇,又似乎与她的”纤腰拘束、乔模乔样”相应。在描写六儿时,作者除了说她”把水眉描写得长长的”之外,还说她”淹淹润润,不施脂粉,袅袅聘婚,徽染铅华”。不施脂粉而本色装束,与她的女儿爱姐正好形成对比:冯妈妈口中所述的”好不笔管儿般直缕的身子,缠得两只脚儿一些些,搽得浓浓的脸儿,又一点小小嘴儿”。以及西门庆眼中所见的”乌云叠鬓,粉黛盈腮,意态幽花闲丽,肌肤嫩玉生香”。两个女人,两种描写:王六儿是饶有风情的妇人,爱姐却是还很稚嫩的十五六岁少女。这里有趣的是,我们大概本来以为成年妇人才需要涂脂抹粉、少女才有资本天然装束,结果没想做母亲的铅华不御、做女儿的反倒粉黛盈腮。何以然?正因为母亲是成熟的女人,有风情、有自信而善于打扮,知道如何才能显露自己的优点、遮掩自己的缺点(王六儿的”紫膛色脸”本不适宜涂脂抹粉,何况成熟妇人自有其不依靠脂粉的特殊魅力,脂粉太浓艳了反会掩盖本色,使得自己在年少的女儿旁边更显憔悴);女儿一方面是稚嫩少女,仅有”意态”而没有风韵,另一方面西门庆来相看的是女儿,而太师府对韩道国一家来说宛如天上,哪怕女儿只是嫁给太师的管家做妾,也强似嫁给一个普通人家为妻,所以爱姐是这一天的主角,自然必须打扮起来,不能被母亲夺了聚光灯。
  读到此处,总是不由得想起托尔斯泰小说里面的两个女子:安娜· 卡列尼娜和吉提。吉提是待嫁的青春少女,安娜是成熟的妇人,吉提对安娜的穿着打扮和风采总是混合着羡慕与嫉妒。一次盛大的宴会,吉提绞尽脑汁要把自己打扮为晚宴上最漂亮的女郎,尤其她知道安娜会来参加晚宴,就更是在衣饰装扮上费尽心机。那天晚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等她在宴会上见到安娜,却不由得还是要甘拜下风:安娜没有穿任何鲜艳的衣服,只是穿了一件黑色天鹅绒的晚礼服,戴了一根珍珠项圈而已。然而,这身打扮艳光四射,越发衬托出她的丰姿。——从王六儿想到安娜,似乎离得太远了,然而魅力的原则却是古今中外都相同的。
  西门庆坐下以后,韩爱姐在一旁侍立,冯妈妈倒茶来,”妇人用手抹去盏上水渍,令他(按,即爱姐)递上”。这个细节看似琐屑,然而与第七回中,西门庆相看玉楼时的情节暗合:”小丫头拿出三盏蜜饯金橙子泡茶来,妇人起身,先取头一盏,用纤手抹去盏边水渍,递与西门庆。”绣像本评点者在”抹去水渍”下评道:”举止俏甚。”我们不知道这是不是《金瓶梅》作者生活时代的惯例,但我怀疑如果是惯例,比之稍后的绣本评点者就不会赞美举止俏甚了。无论如何,爱姐不解抹去水渍,或者王六儿怕其不懂得抹去水渍,都显示了王六儿是成熟妇人,而爱姐是娇憨少女。王六儿抹水渍,与孟玉楼遥遥呼应,又暗示了王六儿以自己被西门庆本人相看自居。
  在描写王六儿装束时,词话本比绣像本多了”穿着老鸦段子羊皮金云头鞋儿”,这双鞋的款式颜色,与第二十九回玉楼所做的鞋子(玄色缎子羊皮金云头)一模一样。当时玉楼曾对金莲说:”我比不得你们小后生,花花黎黎,我老人家了,使羊皮金缉的云头子罢。”从穿鞋的颜色花样上,除了写出西门庆好色,”可可看人家老婆的脚”(第十九回,西门庆骂蒋竹山语),再次侧面摹写王六儿已经年纪不轻:二十九岁是中国旧时计算年龄的方法,按照现代人的计算方式,王六儿只有二十八岁而已。二十八岁在现下固然不算什么,在以十五岁为女子成年期的古中国,可真要算是半老徐娘了。且看即使在1940年代,张爱玲在小说(倾城之恋》里面把少妇白流苏写成二十八岁已经怕读者大众不能接受,虽然依着她,流苏应该更老些(见她的文章《我看苏青》),则我真佩服《金瓶梅》作者的魄力——在那样一个年代,写一班”久惯牢成”的”中年”妇人,又如此能够写出她们的美,她们的魅力。又,描述王六儿与西门庆偷情的词用了战争的比喻,虽然也是艳情小说所惯用的手法,但是用在王六儿身上,一来见得二人本无情慷,一个好色、一个贪利而已,所以二人做爱毫无温柔情款可言;二来写王六儿”勇猛”,也是为了给西门庆终于死在这个王六儿和家里的潘六儿手上做铺垫(对比金莲、李瓶儿初次与西门庆偷情的描写即可知)。按金莲属龙,王六儿属蛇,俗称小龙,西门庆则被派属虎,作者有意写”龙虎斗”。
  作者特地描写王六儿家里的摆设,虽则小家子气,但是拥挤热闹,很有低中产阶级三口之家过日子的气氛。前此,金莲、李瓶儿都是有夫之妇,但作者从不写金莲、李瓶儿家里的摆设,因为金莲、李瓶儿对她们的丈夫僧厌还来不及,哪里会一心一计与之过日子呢。王六儿虽然和小叔有染,和西门庆通奸,但是二者都是在韩道国的默许甚至鼓励之下明做(焉知不是因为韩二太穷娶不起妻子、故韩道国甘心分惠),而且王六儿疼爱女儿之情如见(”似这般远离家乡去了,你教我这心怎么放的下来?急切要见他见,也不能够!”)也毫不憎厌韩道国,下一回有更明显的刻画。

第三十八回

第三十八回 王六儿棒褪打捣鬼,潘金莲雪夜弄琵琶
(第三十八回 西门庆夹打二捣鬼,潘金莲雪夜弄琵琶)

  此回上下两部分,分别写两个六姐:王六儿与潘六儿。绣像本的回目把六儿与金莲对写就是此意。
  一、王六儿
  王六儿自从被光痞子捉奸之后,似乎一向对韩二冷落了许多。西门庆上门前,适逢韩二吃醉了酒来捣乱,于是王六儿一支棒褪把他打将出去。二人抬杠一段,令人想起第二回中金莲雪中戏叔:金莲见武松来家,欢喜无限,烫了酒,要”和叔叔自吃三杯”,武松道:”一发等哥来家吃一也不迟。”金莲道:”那里等的他!”此回中韩二耍钱输了,走来哥家问王六儿讨酒,张口就说:”嫂,我哥还没来哩,我和你吃壶烧酒。”被王六儿拒绝后,又看见桌底下放着一坛白泥头酒,要吃,妇人道:”你趁早儿休动… … 你哥还没见哩,等他来家,有便倒一甄子与你吃。”韩二道:”等什么哥!就是皇帝爷的,我也吃一盅儿!”在第二回,金莲以半盏残酒挑逗武松,武二”劈手夺过来,泼在地下”,又”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妇人推了一交”;此回中,却是韩二”才待搬泥头,被妇人劈手一推,夺过酒来,提到屋里去了,把二捣鬼仰八叉推了一交”。
  张竹坡说得对:”棒打捣鬼,盖欲撇开捣鬼、以便与西门庆往来也。… 此时不一撇去,岂韩二竟忽然抛去旧情,不一旁视乎?故用王六儿以棒褪一闹,西门庆一打,庶可且收起捣鬼。至拐财远遁,用他著时,再令其来可也。”同时,我们要注意到描写王六儿打二捣鬼一段文字,全与金莲戏武松一段文字遥遥呼应,相映成趣,武松是英雄,韩二则是泼皮,韩道国一家既是武大一家的镜像,也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这一回中,王六儿见丈夫送亲回家,”满心欢喜、一面接了行李,与他拂了尘土,问他长短,孩子到那里好么”。可见不仅惦念着女儿,对丈夫也还是有情,与金莲对武大、李瓶儿对花子虚、甚至蕙莲对来旺都不同。王六儿又”如此这般,把西门庆勾搭之事告诉一遍”,又说,”第二的不知高低,气不愤走来这里放水,被他撞见了,拿到衙门里,打了个臭死,至今再不敢来了”。又说,”他到明日,一定与咱多添几两银子,看所好房儿,也是我输身一场,且落他些好供给穿戴”。韩道国则嘱咐王六儿:”休要怠慢了他。凡事奉承他些儿。如今好容易赚钱?怎么赶的这个道路!”王六儿笑道:”你倒会吃自在饭儿!你还不知老娘怎样受苦哩!” “两个又笑了一回,打发他吃了晚饭,夫妻收拾歇下”。这里,夫妻不仅相互庆幸,好似王六儿中了彩票或者得了一份高薪工作,而且居然能够对此事保持”幽默感”,夫妻之间彼此拿来开玩笑,可见他们对彼此有一种理解与共鸣,这种共鸣是西门庆和王六儿之间永远不会有的。道德家就会骂没廉耻,但是《金瓶梅》的作者不是道德家而是菩萨:他对他们和她们,只有怜悯。
  西门庆与王六儿吃酒,嫌她家里的酒不好,特意带来一坛子”内臣送我的竹叶青,里头有许多药味,甚是峻利”。王六儿借机提出住的地段不方便,没有好酒店,引得西门庆许诺,给他们寻新房子。此回中间,西门庆送给夏提刑一匹马,又炫耀他和翟管家的”亲戚”关系,夏提刑一方面谢他送马(相当于如今送一部汽车了),一方面因为翟管家的缘故对西门庆另眼相看,所以摆酒单请西门庆,吃他家自造的菊花酒。西门庆回家后对李瓶儿说:”还有那葡萄酒,你筛来我吃。今日他家吃的是造的菊花酒,我嫌它般香般气的,没好生吃。”一回前后,有品酒之细节贯穿始终,既显得西门庆口味挑剔,也映出《金瓶梅》喜用对应细节或意象的审美趣味。
  二、潘六儿
  西门庆与李瓶儿自从有了官哥儿,越来越像是一夫一妻过日子。看他从夏提刑家赴宴回家,径直到李瓶儿房里,李瓶儿接过外衣,潭去雪徽,西门庆就问:”哥儿睡了不曾?”听说哥儿睡了,词话本中多一句:”叫孩儿睡罢,休要沉动着,只怕唬醒他。”写得家常琐碎,颇为生动。金莲”在那边屋里冷清清,独自一个儿坐在床上,怀抱着琵琶,桌上灯昏烛暗… … 又是那吨困,又是寒冷”。与李瓶儿与西门庆二人在房里吃酒,”桌下放着一架小火盆儿”相对比,煞是凄凉难为情。金莲弹琵琶唱曲抒发相思,听到房檐上铁马丁当,便以为是西门庆敲的门环儿响,灯昏香尽、徽得去剔,也是古典诗词中常常描写的佳人深闺相思举止。然而正如本书序言里所说,《金瓶梅》的好处在于赋予抒情的诗词曲以叙事的语境,把诗词曲中短暂的瞬间镶嵌在一个流动的上下文里,这些诗词曲或者协助书中的人物抒发情感,或者与书中的情事形成富有反讽的对照,或者埋伏下预言和暗示。总的说来,这些诗词曲因为与一个或几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物结合在一起而显得格外生动活泼。尤其是词曲,就好像如今的流行歌曲一样,都只歌咏具有普遍性的、类型化的情感和事件(比如相思一、比如爱而不得的悲哀),缺乏个性,缺乏面目,这也是文体加给它的限制,因为倘不如此,就不能森得广大的唱者与听者了。但是小说的好处在于为之添加一个叙事的框架(就好像文言的才子佳人小说,尤其喜欢让才子佳人赋诗相赠一样), 读者便会觉得这些诗词曲分外亲切。另外,可以想象当时的读者在这部小说里看到这些曲子,都是他们平时极为熟悉的”流行歌曲”,却又被镶嵌在书中具体的情境里,那种感觉,是我们这些几百年后的人所难体会的。
  词话本里,金莲弹弄琵琶所唱的曲子比绣像本为长,也更为深情。比如唱词中穿插”好教我题起来,又是那疼他,又是那恨他”这样的话。不过金莲弹琵琶,开始还”低低”地弹,后来却弹得西门庆在瓶儿屋里便听见,一来我们知道金莲已经不是低声而是高声;二来也可见二人住处相隔极近,难怪后来金莲每每打骂秋菊,而吓得官哥儿大哭。
  三、两月与两日
  此回中,有”过了两月,乃是十月中旬时分”之语。绣像本、词话本均为”两月”,齐烟、汝梅校点的绣像本注”吴藏本作两口”。吴藏本指吴晓铃先生所藏抄本。按韩道国送女儿去东京是九月初十,上回末尾冯妈妈说:”他连今才一去了八日,也待尽头才得来家。”韩道国回家想在九月底,则不应过”两月”才到十月中旬。
  ”单表潘金莲见西门庆许多时不进她房里来,每日翡翠袭寒,芙蓉帐冷。那一日把角门儿开着,在房内银灯高点,靠定伟屏,弹弄琵琶,等到二三更… 李瓶儿见她这等脸酸,把西门庆捧掇过她这边歇了。”
  因为李瓶儿在世时总是推着西门庆去和金莲睡,人们便都同情瓶儿,以为李瓶儿能贤;但是翡翠袭寒的孤寂是可怜的,受人施舍与分惠的滋味也是难堪的。

第三十九回

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散生日敬济拜冤家
(第三十九回 西门庆玉皇庙打醮,吴月娘听尼僧说经)

  正月初九,是金莲的正生日,西门庆偏偏选在这一天去为官哥儿打醮,在玉皇庙里通宵不归。金莲被冷落,至此为极处。
  玉皇庙是绣像本第一回中,西门庆结拜十兄弟的场所。如今在玉皇庙为官哥儿打醮还愿,极力渲染铺陈许多为官哥儿寄名求福情景,适足以衬托七个月之后官哥儿的夭亡。西门庆与吴道官闲话,提到官哥儿”有些小胆儿,家里三四个丫鬟连养娘轮流看视,只是害怕,猫狗都不敢到他跟前”。隐隐伏下后文官哥儿被金莲房里的猫惊吓致死。然第三十四回书童去见了瓶儿时,李瓶儿也曾”在描金炕床上,引着术帽猫儿和哥儿耍子”。则一方面金莲养猫不一定是有意,一方面李瓶儿也是一个极为疏忽的母亲。
  那边西门庆在道家的玉皇庙里做法事,这边月娘请了尼姑在家念经宣宝卷。开始时金莲和玉楼同尼姑们开玩笑,说既然道士大概有老婆,尼姑莫非有汉子?王姑子答:”道士家,掩上个帽子,哪里不去了。似俺这僧家,行动就认出来。” 不但不是在否认自己的不清白,倒好像是在埋怨做尼僧的不方便,如果方便,便也要”哪里都去了”似的。又似乎隐含着对道十不清白的承认,而暗示自己的清白,不是因为遵守戒律,而是害怕被人认出来的结果。
  孟玉楼是有心人,再次从她说话看出。金莲拿着道士写的经疏看,见上头只写西门庆与妻吴氏、室人李瓶儿,心里就有些不愤,开口抱怨”这个头只写着生孩子的”。玉楼便问:”可有大姐姐没有?”金莲道:”没有大姐姐倒好笑。”月娘道:”也罢了。有了一个,也就是一般。莫不你家有一队伍人也都写上,惹的道士不笑话么?”这几句话,写得各人神情、心事如见:金莲以嫉妒发端,玉楼似好奇、似挑拨,金莲不正面回答”有大姐姐”,而转着弯儿说”没有倒好笑”,因为不愿承认有(因为不肯以小老婆自居、不肯显得道士有理),又不能不承认有;月娘的嫉妒心被玉楼挑动起来,自然也急切地等待着金莲的回答,听说有,便松了一口气,乐得和稀泥、做好人,替道士解说。
  两个姑子宣卷所讲的,是五祖投胎的佛教故事,”怀胎生子”打动月娘心事,所以听宣卷到四更鸡叫,所有的人都困得颠三倒四才罢休。直到睡下,还要问王姑子”后来这五祖长大了,怎生成正果”。张竹坡说,”以上一段特为孝哥作根”二也就是为月娘生的遗腹子孝哥出家作伏笔。其实这一段叙事,何止是为孝哥出家做伏笔,更是西门庆死后众人风流云散的寓言:词话本保留了五祖的全部来历,我们于是得知他本是”家豪大富”的张员外,娶了八房夫人,”朝朝快乐,日日奢华,贪恋风流,不思善事”,只因一日顿悟,弃了家园富贵,竟到黄梅寺修行二在黄梅寺,四祖见他不凡,收他做了徒弟,命他去转世投胎二正唱经到此,金莲已经困了,率先离开去睡了;李瓶儿房里丫头来叫,说哥儿醒了,李瓶儿也去了:姑子继续往下讲,及至讲到小姐怀胎一段,西门大小姐也走了;吴大妗子歪在月娘里间床七睡着了。杨姑娘也开始打哈欠,于是众人各自散去,杨姑娘去玉楼处睡,郁大姐和雪娥睡,大师父和李娇儿睡,月娘自和王姑子睡一炕张竹坡评:”一路将众人睡法,叙得错落之甚。”及至月娘守寡,西门庆夜夜不归矣,谁想此时却已预先写出后来家里没有了男人,众妇人老的老,死的死,嫁人的嫁人,逐渐一一散去的情景。

第四十回

第四十回 抱孩童瓶儿希宠,装丫鬟金莲市爱
(第四十回 抱孩童瓶儿希宠,装丫鬟金莲市爱)

  月娘听两个姑子讲述五祖投胎故事,轻易地把念头引到生子一事上。王姑子趁机把薛姑子介绍给月娘,说薛姑子有结子安胎药,又说薛姑子原先在地藏庵,如今转到法华庵做首座了,”好不有道行!他好少经典儿,又会讲说金刚科仪,各样因果宝卷,成月说不了。”王姑子只不说出为什么薛姑子换了寺庙。月娘嘱咐王姑子下次带符药来,又嘱咐她不要对别人说。别人者,西门庆其他的妾也。
  这种生子符药需要头生孩子的胎盘作引子,王姑子建议月娘用官哥儿的,月娘不肯。说:”缘何损别人安自己?我与你银子,你替我慢慢另寻便了。”据明末清初的文人周亮工(公元1612-1672年)在他的笔记(书影》第四卷里面记载:”江南北皆以胞衣(胎盘)为人所食者,儿多不育,故产薄之家慎藏之;惟京师不甚论,往往为产姐携去,价亦不昂。有煎以为膏者。”(上海古籍1981年)月娘的话显然与这种迷信有关。月娘不肯损害官哥,从积极的方面讲,是存了一念之仁;从消极的方面讲,如果她自己无子,则官哥的安危也直接关系到她作为嫡母的利益。但就算月娘存心”仁慈”,月娘的仁慈也只局限于自家人而已,”损别人安自己”,只要发生在自己视线所及之外,也就没有关系了。正因为月娘意识到寻太平是”损人利己”,她的自以为是的虔诚和仁善,也就更加蕴涵了更深的讽刺。
  月娘的心理,她的欲望与妒忌,往往在微细处描写出来。比如这一回里,金莲假装丫头逗众人耍子,陈敬济帮着金莲哄人,说是西门庆托媒婆薛嫂花了十六两银子买来的一个”二十五岁、会弹唱的姐儿”。月娘不由问道:”真个?薛嫂怎不先来对我说?”敬济答:”他怕你老人家骂他,送轿子到大门首,他就去了。”月娘的惊讶与不悦从一句”真个”里面流露。敬济的回答则巧妙而符合情理。下面”大妙子还不言语,杨姑娘道:’官人有这几房姐姐够了,又要他来做什么!” ,吴大妗子是月娘的嫂子,不好意思调唆身为正头娘子的小姑吃醋,但是杨姑娘年纪大,又是玉楼前夫的姑姑,所以说起话来顾忌少些,道出了所有在场妻妾的心声。于是月娘忍不住开口了:”好奶奶,你禁的!有钱就买一百个有什么多?俺每多是老婆当军,在这屋里充数罢了。”虽没有一字的埋怨,却已经怨声宛然了。
  金莲装丫头,本来只是”哄月娘众人耍子”,被李瓶儿看见了大笑,说道:”对他们只说他爹又寻了个丫头,唬他们唬,管定就信了。”绣像本评点者指出:”不曰哄而曰唬,更深一步,可思。”而”管定就信”也妙得很,可见众人都不以西门庆买丫头为异。后来见金莲所扮的丫头进来,”慌得孟玉楼、李娇儿都出来看”,慌字也见出二人关心的程度。玉楼聪慧心细,从金莲磕头的方式便看出丫头是假扮的,但玉楼识趣,不肯立即说出而败兴,只等金莲磕头之后自己撑不住笑起来,才绷着脸发话道:”好丫头!不与你主子磕头,且笑!”直到这时,月娘、李娇儿才看出来是金莲。然而,杨姑娘又要等到月娘说出是六姐才知道,因为杨姑娘上了年纪,眼神不好,上一回中,甚至分不清盘子里面是荤菜素菜——在众多年纪大的女眷中,杨姑娘也是第一个去世的。
  金莲装弹唱姐儿,似乎毫无来由,只是一时兴起,但也未必不是早晨和李瓶儿一起去书房找西门庆时,看到书童而得到的灵感。第三十五回中,书童借玉箫的衣服扮女,以四根银簪子盘了个发髻,穿的是大红对襟绢衫、绿重绢裙子、紫销金箍儿,涂抹了脂粉。当时金莲、玉楼都曾在外面偷看。如今,金莲扮丫头,打了个”盘头叉髻”,戴着两个金灯笼坠子,贴着三个面花儿,穿着大红织金袄,翠蓝缎子裙,也带着紫销金箍儿,”把脸搽得雪白,抹的嘴唇儿鲜红”。不仅与书童扮的女伶相似,而且也和一年前戴着金灯笼坠子走百病的宋蕙莲相似。如今,又已经临近元宵佳节,蕙莲已经烟消云散,而这也是西门庆家最后一个欢乐庆祝的元宵了。
  早晨,金莲与李瓶儿去书房找西门庆,西门庆走后,金莲还不肯就去,四处在书房里检视。首先”一屁股就坐在床上正中间,脚蹬着地炉子说道:’这原来是个套炕子!”又伸手摸摸褥子,说:”倒且是烧的滚热的炕儿!”再瞧瞧旁边桌上放着铜丝火炉,随手取过来,又叫李瓶儿递给她香几上牙盒里盛的甜香饼,放几个在火炉(原文作炕,疑是炉之误)内,又把火炉”夹在档里,拿裙子裹的严严的,且薰热身上。”直到李瓶儿催她,她才离开。这一番动作言语,显得金莲仿佛水银做成的,灵动之极,没有个安静的时候。金莲的”一屁股坐下”,令人想起死去的蕙莲:比起蕙莲,金莲要雅致许多;但是比起瓶儿,金莲又粗糙了许多。又联想到第三十五回,书童也曾”拿炭火炉内烧甜香饼儿”,又”口里啥着凤香饼儿”递到西门庆口里,而这里金莲拿香饼儿放在炉内、”夹在档里”,不由让人忍俊不禁。
  金莲妆丫头,引动西门庆之心。当晚进她房里,金莲与他递生日酒,说:”年年累你破费,你休抱怨。”随即又磨西门庆与她做衣服,否则出去赴宴,没有新衣服穿。金莲要东西,往往是为了要面子,要强,不肯落在人后,与王六儿之倚色诈财不同。金莲先一句”年年累你破费”,后一句”我难比他们都有”,又说,”我身上你没与我做什么大衣裳”,都在提醒读者金莲家的贫寒,既不如月娘、玉楼、瓶儿,甚至不如李娇儿。两句实情话,不知为什么特别显出金莲的可怜。
  做衣服的余波,直到下回开端方住:春梅见西门庆给妻妾做衣服,便赌气说正月十四日摆酒,没有新衣服便不肯出去递酒,与金莲的要挟方法如出一辙,然而不肯与其他三个丫头一样,偏要多做一件白绫袄,遂与西门大小姐而不与玉箫等人同。作者往往于此等处写春梅与金莲性格相似处、与众人不同处。下回结尾处金莲要打秋菊,教春梅扯了她裤子,春梅不肯,说:”没的污浊了我的手。”一定要叫来书童替她扯开秋菊裤子。两处情节前后掩映,显得春梅心高气傲,自视不凡。张竹坡只知道藏春坞雪洞里面留下的一只鞋是蕙莲的余波,却不知这一回也处处荡漾蕙莲的余波,因为又已经到了元宵节,而去年元宵节上出尽风头的蕙莲已经不在了。金灯笼坠子固然是一处,金莲扮丫头所穿的翠蓝缎子裙也是一处(因为蕙莲得西门庆相赠一匹翠蓝兼四季团花喜相逢缎子做裙子,然而至死都没有机会做来穿), “一屁股坐下”又是一处,而金莲要西门庆做衣服,说”南边新治来那衣裳,一家分散几件子,裁与俺们穿了罢。”南边,指杭州,观下回为春梅等裁衣,必说”杭州绢儿”可知。张竹坡误批作”来保买来”,其实不是来保买来,而是来旺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