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
第五十一回 打猫儿金莲品玉,斗叶子敬济输金
(第五十一回 月娘听演金刚科,桂姐躲在西门宅)
此回有许多死亡的冷冷暗示。比如,金莲在月娘前面挑拨离间,说李瓶儿的坏话,月娘恼了,道:就是汉子成天在你屋里不出来,也别想我这心动一动儿,只当守寡,也过的日子。正是所谓的出语成谶。西门大小姐又悄悄把金莲的话告诉给李瓶儿,瓶儿气得手臂发软,道:”她昼夜算计的,只是俺娘儿两个,到明日终究吃他算计了一个去才是了当。”又比如西门庆在金莲处试药,金莲对西门庆描述她的做爱感受,说与往常之热痒不同,”从子宫冷森森直掣到心上”,一来是借金莲之口,补出昨天晚上西门庆与李瓶儿做爱时,李瓶儿身体感到的不适,暗示已经种下病根(因为李瓶儿经期间,按照中医的说法不宜受凉);二来这部炎凉书也是在借着这一”冷”的出现,预示着西门庆的生涯已经开始下坡。正如张竹坡所说:”此书至五十回以后,便一节节冷了去。”二人疯狂做爱,金莲一直说:”今日死在你手里了。”其实不是金莲死,倒是西门庆死。西门庆所讲的笑话——某人死后变驴,放还阳间后全身都变回人,惟有阳物未变,遂要回阴间去换,妻子怕他一去不来,说不要去了,还是等我慢慢挨罢——也与死亡有关。这一次与金莲的做爱描写,包括金莲”一连丢了两次身子”,二人做爱过程、姿势、感受,无不与七十九回中西门庆最后与金莲的做爱描写丝丝人扣、针锋相对,如果放在一起对照参看,方知这一次做爱乃是西门庆之死的预演。又金莲、西门庆做爱时旁边蹲着一只白狮子猫儿用爪子来挝——须知挝的不是别物,而是”毛都鲁那话”,电影《秋菊打官司》里面秋菊所说的那”要命的地方儿”。这既是后文雪狮子吓死官哥儿的预演,也在西门庆权力和性能力的顶峰,暗示二者一起冰雪消融,”官”与”那话儿”都受到威胁。又,薛姑子宣讲《金刚科仪》,”电光易灭,石火难消。落花无返树之期,逝水绝归源之路”一段是极好的文字,具道人世无常,是作者在此回布下死亡阴影的最后力笔。其中”妻擎无百载之欢,黑暗有千重之苦”一句,格外触目惊心。
写十兄弟之冷:西门庆派韩道国、来保、崔本去扬州做买卖,然而凭空插入桂姐求情,西门庆遂转派来保去东京太师府,为桂姐说情。桂姐接了王三官,于此终于明写,而王三官是六黄太尉侄女婿一节也于此点出。应伯爵得知孙寡嘴、祝麻子因帮衬王三官而被解到东京问罪,特意来告诉西门庆,但是对孙、祝二人毫无兔死狐悲之意(因他们在王三官处帮闲,没有捎带应伯爵),西门庆也对孙、祝二人的命运毫不关心。西门庆待”热结”的兄弟,皆不如对待一个姘头。
来保临行前,去韩道国家告知去东京事,问韩道国将来在扬州何处会合,又和韩道国、王六儿吃酒,这段文字,似乎是闲笔,其实描写来保与韩家通家来往,亲热无比,正是为后文八十一回西门庆死后,韩道国两口子拐带财物远遁、连同来保一并瞒过做铺垫,可见人情之凉薄。两个姑子念经,以月娘为首,全家女眷”一个不少”听她们宣诵,然而被平安”慌慌张张”报告宋巡按来送礼打断(这岂不是《金刚科仪》里面所说的”贺者才一闻——而吊者随至?”)。月娘便立刻”慌了”,道:”你爹往夏家吃酒去了,谁人打发他?”闻道却不能悟道,讽刺意味极浓。幸亏玳安不慌不忙处理了此事,又写出玳安的气象,与众仆不同。玳安寻找书童不见,后来他和陈敬济”叠骑着骡子才来”,玳安见了,骂书童:”爹不在,家里不看,跟着人养老婆去了!””人”者,是陈敬济。落后金莲听不下去佛曲,拉着李瓶儿走出来说”就看看大小姐在屋里做什么”——这哪里是想去看西门大小姐,是想去看敬济,虽然不明写,而心事如画。至于叠骑骡子,则暗示陈敬济和书童一样,将来沦为男宠,也暗示二人关系暖昧:对比六十八回末尾,玳安去请媒人文嫂,开玩笑说:”你也上马,咱两个叠骑着罢!”文嫂道:”怪小短命儿,我又不是你影射的,街上人看着,怪刺刺的!”便可知。
西门大小姐和陈敬济的关系,这是第二次直接写到,上次在二十四回。前后两次,都是大小姐为吃醋而臭骂陈敬济,上次骂得有理,这次却没理,没理又不肯认错,毫无温柔可言。后来,西门庆死后,西门大小姐与陈敬济,是陈敬济多年怨恨一起发作,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金莲出主意叫敬济、大小姐斗牌,谁输了钱,谁做东道,”少,便叫你六娘贴些出来,明日等你爹不在,买烧鸭子、白酒咱们吃。”烧鸭子、白酒、等你爹不在等语,直指前日书童买鸭子、金华酒与李瓶儿背着西门庆私下吃喝一事。饶着花了李瓶儿的钱,还要再次戳其心事,金莲也真可谓恶毒。
此回说西门大小姐一与李瓶儿交好,是因为大小姐”常没针线鞋面”,多亏李瓶儿背地与她。张竹坡在此批道:”月娘可杀。”在读到张竹坡的评语之前,从未注意过这一细节——六个字而已,然而张竹坡是绝对正确的。当年,西门大小姐和陈敬济来投奔时,月娘收了他们带来的许多箱笼在自己房里。月娘在钱财上的小器,对待落难的前妻之女的凉薄,西门庆全无父女之情,都在这六个字里面写出了。这的确是史家之笔力,也是中国古典小说的最大特色之一。
第五十二回
第五十二回 应伯爵山洞戏春娇,潘金莲花园调爱婿
(第五十二回 应伯爵山洞戏春娇,潘金莲花园看莫菇)
应伯爵极力索落桂姐接王三官,和临时抱佛脚来求西门庆(”你这回才认得爹了?”) ,是为了讨西门庆的欢心,也是因为桂姐对应伯爵从来没有个和气的态度,不是骂他,就是躲开。吴银儿便温柔敦厚许多,因此当桂姐拜月娘为干娘时,应伯爵便指点了吴银儿一条计策,要她拜李瓶儿为干娘。然而,桂姐在西门庆的酒宴上唱思念之曲,也的确好像是在传达对王三官的相思,看来这次是和王三官认真了。应伯爵对桂姐的索落,局外人看了觉得句句可笑,当局人如桂姐,便会觉得句句刺心,尤其他唱的那支讲述妓女之苦的南曲:”老虔婆只要图财,小淫妇少不得拽着脖子往前挣。苦似投河、愁如觅井。几时得把业罐子填完,就变驴变马也不干这营生”,竟然把脸皮极厚的桂姐,也说得”哭起来了”。试想如果不说在痛处,又何以哭哉?然而就连厚颜无情如桂姐,也有此说不出的苦楚!这是《金瓶梅》的大慈悲之处。
西门大小姐、陈敬济、李瓶儿凑出份子钱,请月娘等人在花园里面喝酒、吃鸭子,月娘突然想起来,问道:”今日主人怎倒不来坐坐。”主人便指陈敬济而言。月娘常常招引陈敬济,容他和众妇人一起饮酒,从不避嫌。”酒过数巡,各添春色”,语含讥刺。月娘被描写为治家不严的始作俑者,就算是无心,仍然难以推卸在金莲、敬济之乱伦中应负的责任,然而这次,不仅促成敬济和金莲的私情,而且关键在于他们的私情导致了黑猫吓到官哥儿。这里的描写,与第十九回在花园中饮酒开宴相呼应。词话本关于金莲扑蝶、敬济调情,有大段重复;绣像本比较细心,不再写金莲扑蝶,只写金莲摘野紫花。
第十九回中,玉楼远远看到金莲推敬济,便从玩花楼把金莲叫走。此回,玉楼从卧云亭叫李瓶儿,李瓶儿去和月娘等人说话,金莲便趁机和敬济在雪洞里调情。官哥儿被一个人留在雪洞外,”旁边一个大黑猫”,把他吓得大哭。五十一回的白猫引出这只黑猫,雪洞外的黑猫又接引后文号称”雪狮子”的白猫,然而李瓶儿在三十四回里,也曾引逗玳瑁猫和官哥儿耍子,三只猫儿不同,从吉到凶:玳瑁最平和,黑色固然不好,到白色才是孝服的颜色,是冰雪的颜色。
李瓶儿的性格中,也有和月娘一样的愚钝:桂姐来巴结月娘,月娘便立刻忘记了她的一切过恶;李瓶儿前几天刚刚因为金莲而气得手臂发软,对西门大小姐说,早晚我母子几人会被她算计去一个,今日已经和金莲对抹骨牌,而且后来又居然把孩子丢给金莲一个人看管。
然而,李瓶儿之离开,官哥被惊吓,就像月娘的流产,既是孟玉楼作俑,月娘也有责任。李瓶儿说下面没人看孩子,玉楼便说:”左右有六姐在那里,怕怎的。 “月娘却立刻命玉楼去看,月娘深知金莲嫉妒,所以放心不下,而且上一回之中,接连两次嘲讽金莲,已经明明表示月娘从喜爱金莲发展为憎恶金莲矣。至于玉楼和小玉把孩子抱来后,月娘问孩子何以哭,一向回避矛盾的梦玉楼这次却毫不为金莲遮掩,倒不是因为”不如此不足以脱掉干系”(丁朗,《金瓶梅与北京》),而是因为月娘的丫头小玉在旁,隐瞒不住。
应伯爵、谢希大吃面,”登时狠了七碗”。”狠”,字用得真精彩。谢希大又叫琴童儿取茶漱口,强调要温茶,”热的烫得死蒜臭”,也是极生动的语言。
第五十三回
第五十三回 潘金莲惊散幽欢,吴月娘拜求子息
(第五十三回 吴月娘承欢求子息,李瓶儿酬愿保儿童)
在明朝文人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五记载《金瓶梅》一条下写道:”原书实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遍觅不得。有陋儒补以人刻,无论肤浅鄙侄,时作吴语,即前后血永亦绝不贯串,一见知其腰作矣。”关于沈德符的这一段话,《金瓶梅》的研究者众说纷纭。有意思的是,词话本与绣像本的这五回,尤其是五十三至五十五回,非常不同。目无论是否二本之中这五回,都是陋儒补以人刻,先后情节的异同上来说,词话本漏洞百出,远远不如绣像本精细。
词话本里:月娘关心官哥儿,次日一早起来就去看望,听到金莲、玉楼背地说她生不出孩子便巴结官哥儿,心中怨怒,对天长叹:”若昊氏明日壬子日,服了薛姑子的药便得种子,承继西门香火,不使我作无祀的鬼,感谢皇天不尽了。”所谓承继西门香火、不作无祀之鬼,都是相当无理的说法,因为月娘所关心的,在于有一个自己的儿子,以加强自己的地位,否则官哥足以承继香火,而且月娘作为正室,自然会得到尊奉和祭祀,这两点都不是问题的所在。此外,这里的叙事未免在时间顺序上有所颠倒:按西门庆与应伯爵、谢希大、桂姐等人喝酒,剃头师傅小周来给官哥儿剃头,是四月二十一日的事,当时月娘让金莲看历日,问城子日是哪一天,金莲说是后日(四月二十三日)。次日,四月二十二日,西门庆去赴安主事、黄主事的酒宴。而金莲、李瓶儿等请月娘在花园吃酒,黑猫惊了官哥儿。”睡了一宿,到次早起来”,就应该已经是二十三日了,而月娘在这一天长叹”明日”云云,便不能落实。同一天,说金莲因”昨日”和敬济在花园雪洞里面偷情、被玉楼冲散,而在屋里闷闷不已,也害得陈敬济”硬梆梆撑起了一宿”。这一天(二十三日)的黄昏,陈敬济悄悄到来,终于初次与金莲得手,而这时恰好西门庆赴宴回来,二人不得尽兴而罢。按,西门庆从头天四月二十二日早起赴安主事、黄主事之酒宴,也不应该连吃一天一夜才回来。又说西门庆来家时喝醉了,本要来找金莲的,结果错进了月娘的房,月娘为要”明日二十三日”壬子行房,推他出来。言”明日二十三日”者,又似乎还是二十二日,更显出作者的粗心大意。西门庆走错房门也不合情理,因月娘、金莲住处一后一前,相隔甚远,又不是紧邻,无论喝醉到何等程度,都不应走错。又,应伯爵来找西门庆要许给借李三、黄四的五百两银子,西门庆开始故作忘记,后来又赖账不想借,被”应伯爵正色道:哥,君子一言,快一马一鞭。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完全不符合应伯爵的口吻。此外伯爵为李黄二人作中人赚钱,是瞒着谢希大的,可是此回却写二人起”与李三、黄四分中人钱”,又说”那玳安、琴童都拥住了应伯爵,讨些使用,买果子吃。应伯爵摇手道:没有,没有。这是我认得的,不带得来送你这些狗子弟孩儿”。试想,那玳安是何等人物,哪里会”拥住了伯爵”讨钱?应伯爵又怎会对玳安说出这样的话?后文又说,西门庆开玩笑问应伯爵”前日中人钱盛么”更是胡说。又写月娘对李瓶儿解释为什么她会一天没有来看官哥儿,是因为听到潘金莲的闲话,倒好像月娘每天都必去李瓶儿的房里看孩子。而李瓶儿便对着月娘说:”这样怪行货,歪刺骨,可是有槽道的!”完全不像李瓶儿嘴里出来的话,倒好像是金莲的口气了。又写官哥儿不好,先后请了施灼龟、刘婆子、钱痰火来弄神捣鬼,西门庆本来最不信这一套,现在居然也跟着钱痰火拜神君。总之,这样的漏洞数不胜数,而且叙事淡而无味,不像原作能够把一系列的家常琐事写得须眉犯动。然而,也只有看到赝品,才更知道原作者有怎样的绝世才华。
绣像本里:就无月娘关心孩子、金莲背后讥刺、月娘怨怒一段。以西门庆二十二日在刘太监庄上和安、黄、刘三人饮酒的情形开始本回,次写金莲、敬济趁西门庆还没回来而偷情得手,然后西门庆回家,进了月娘的屋里,月娘为了要和他在壬子日行房,约他次日晚仁来,西门庆便进了金莲的房,摸到金莲下面,道:”怪小淫妇,你想着谁来?那话儿湿搭搭的。”把金莲与敬济的偷情写得十分惊险,把西门庆写得十分糊涂,又符合情节发展的时间顺序与事物之情理,比词话本精细了很多。
又,词话本写西门庆为官哥儿不好而拜神谢上等等诸事,绣像本概无,只写李瓶儿自道身子不好,想要”酬酬心愿”,西门庆便道:”我叫玳安去接王姑子来,与他商量,做些好事就是了。”绣像本评点者云:”西门庆平日最鄙薄姑子,今日忽曰接来,所谓愚人易惑也。”后来请到王姑子,西门庆亲自与她商量如何为官哥儿做功德,又连说”依你,依你”。虽云”愚人易惑”,然而毕竟与西门庆性格不符。又,二十三日白天,应伯爵一早来访、安黄二主事来拜一段,平淡乏味,后来也就没有下落,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文字。应伯爵在二十一日临走时说:”李三、黄四那事,我后日会他来罢。” 然而,三十三日这次来访,明明有时间,应伯爵也没有提起此事,一直等到次日,才在和常峙节同来时说出。西门庆不但反悔,而且”只顾呆了脸看常峙节”,不知何意。
仔细对比词话本与绣像本,可以相当有把握地说,二者都不出自原作者之手。不过词话本比绣像本讹误尤多,而且行文罗唆;绣像本篇幅较小,适足以藏拙。虽然也不能完全藏得干净,因为原作者的是大手笔。
在第三十回,绣像本的无名评点者在月娘为李瓶儿生子提供绷接、草纸时写下一段批语:”月娘好心,直根烧香一脉来。后五十三回为俗笔改坏,可笑可恨。不得此元本,几失其本来面目。”这里所谓的”此元本”,即指他所评点的绣像本。而他所说的俗笔改坏,很有可能即指词话本这一段。这里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是:到底这位评点者,是像金圣叹批《水浒》《西厢》那样,自改自叫好、戏台上喝彩呢;或者把自己评点的本子(不一定自己动手修改过)视为最佳;或者他竟然真的得到了《金瓶梅》的原作——也就是说:绣像本才代表着《金瓶梅》的原始风貌,而不像一般人们以为的那样,绣像本是词话本的后裔。又第四回中,绣像本评点者在王婆吓唬金莲一段上眉批道:”此写生手也。较原本径庭矣。读者详之。”这里所谓的”原本”,研究者黄霖以为”只能是据以改定而相对简单的词话本,而不是内容相同的崇祯本系统的某种先于刻本的’原本’。”但我以为有一个可能性黄霖君没有考虑到,那就是:这里的”原本”也有可能指这段情节的发源地——《水浒传》中重合的段落。我倾向于认同黄霖君关于”元本与原本不能相混”的测度,但是黄君误以为元本当为”据以参校的全抄本”其实根据上下文语意,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此元本”就是评点者正在批点的这一个版本。而原本我则以为有可能指故事的原本《水浒传》,并不一定必指词话本。
第五十四回
第五十四回 应伯爵隔花戏金钏,任医官垂帐诊瓶儿
(第五十四回 应伯爵郊园会诸友,任医官豪家看病症)
此回写应伯爵请客,邀西门庆郊游,常峙节作陪,韩金钏和两个歌童伺候。酒宴行令,应伯爵接连讲了两个唐突西门庆的笑话,被常峙节捉住把柄,颇似第三十五回中,应伯爵挑贲四的漏洞一节。又,韩金钏小便,应伯爵隔花戏之,不防被常峙节一推,扑的摔了一跤,险些不曾溅了一脸的尿。所谓蝗螂捕蝉,黄雀在后即是。
词话本写应伯爵得了李三、黄四的中介钱,在家请西门庆及诸弟兄的客,首先来到的是白赉光(词话本中的白来创),又有常、吴、谢三人,和吴银儿、韩金钏两个唱的。吃喝一阵子之后,才来到郊外,在刘太监园上饮酒笑乐。绣像本对于西门庆十兄弟是一一作传的,所以白赉光在第三十五回中,描写过他的没有眼色和贫穷落魄之后,就再也不提及了。何况自从西门庆做官后,十兄弟茶会早就冷落了下来,不可能像在词话本里那样欢聚一堂,更不可能在刘太监的园子里饮酒而西门庆不知会主人。绣像本中,因为下文将有”常峙节得钞傲妻儿”一段情事,所以专门拈出常峙节,表示常氏小传自此开始。不言刘太监园子,只称某个”内相花园”。又写吴银儿生病不来,为李瓶儿生病伏线。两个歌童伺候,为”苗员外一诺送歌童”伏线。本回开头,西门庆为李瓶儿、官哥儿在观音庵起经,月娘本要陈敬济去礼拜,陈敬济惦着和金莲勾搭,推说铺子里有买卖事,去不得。于是改派书童一一当然要用书童,因为书童是依附李瓶儿的。
请任太医看病一节,词话本写西门庆中断酒宴回家看瓶儿,”两步做一步走”——令人想起,绣像本开始时西门庆中断酒宴回家看卓丢儿。绣像本写情,从西门庆自己嘴里道出:”不瞒老先生说:家中虽有几房,只是这个房下,极与学生契合。”然而,绣像本与词话本最不同处,在绣像本揶揄任太医极似《儒林外史》笔法:任太医看脉之后,且不说病人得的是什么病,只是自吹在王吏部家看病如何神效,王家如何厚礼相谢,如何送匾,匾上写着”儒医神术”, “写的是什么颜体,一个个飞得起的”。直逼得西门庆说出”纵是咱们武职比不得那吏部公,须索也不敢怠慢”。任太医此时却偏要说:”老先生这样相处,小弟一分也不敢望谢。就是那药本也不敢领。”西门庆自然会意,笑说不敢吃白药,而任太医终于还是要追加一句:”老先生既然这等说,学生也止求一个匾儿罢,谢仪断然不敢、不敢!”越是称其不敢要谢仪,念念不忘谢仪之神情越发如见。
词话本称李瓶儿胃疼,颇为莫名其妙。李瓶儿之病,明明应该上承在月经期间,和西门庆做爱坐下的病根而来,而且下接官哥死后不久病重夭亡。所以,绣像本中李瓶儿的病症作”恶露不净”,也与第六十回中”旧病发作、照旧下边经水淋漓不止”不符。
同一个任太医,在七十六回又为月娘看病。然则,他看李瓶儿的病,便垂下帐子,李瓶儿从帐子里面先伸出一只”用帕儿包着”的右手让太医把脉,”不一时又把帕儿包着左手捧将出来”,直到看气色,才揭开帐子,绣像本评点者笑话说:”费了半日工夫遮掩,却又全体露出,写藏头露尾情景真令人喷饭。”等到看月娘的病,月娘却自己走出来,在对面椅上坐下,把脉之后道了万福,才抽身回房。一尊贵扭捏如此,一轻易大方如彼,不知是作者不同,故写法不同、照应不到,还是同一作者的疏忽,还是同一作者的有意安排?以显得李瓶儿尊贵、月娘粗俗?或者是因为,西门庆想到当年的蒋太医而加倍严格防范?
任太医看病一节,也被红楼梦的主人学去:五十一回中胡太医给晴雯看病,只从帐子里面伸出一只手,老婆子还把那两三寸长的指甲用帕子盖上;六十九回中给尤二姐看病,二姐从帐子中露出脸来,太医一见,魂飞天外,哪里还辨得出气色?云云。
第五十五回
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两番庆寿旦,苗员外一诺送歌童
(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东京庆寿旦,苗员外扬州送歌童)
一、又一个假子
西门庆去东京给蔡京上寿,拜了蔡京为干爹,终于实现宿愿。本书一系列假子、假女,从三十二回中月娘认桂姐为干女儿为开始,穿插第三十六回中的蔡京之假子蔡御史,四十二回中的吴银儿拜李瓶儿为干娘,至此,西门庆自己也做了干儿子,和蔡御史二人,正好与两个妓女干女儿相对映。
西门庆一旦离开清河,来到东京,便渺小了很多。一来”路上相遇的,无非各路文武官员进京庆贺寿旦的,也有进生辰纲的,不计其数”。表示”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二来也显得西门庆只不过是百千势利与势要人中之一而已。西门庆在蔡府,两次开口问翟管家:”为何今日大事,却不开中门?” “这里民居隔绝,哪里来的鼓乐喧嚷?”翟管家答以中门曾经天子行幸进出,所以平常关闭;后者则是因为蔡京每顿饭都有二十四人的女乐班子奏乐。这两个问题与回答,写出了蔡府的气派与西门庆的”乡气”,比一切对于太师府的正面描写,都更好地反映出蔡府的富贵气象。然而,西门庆和翟管家饮酒时,西门庆提出想拜蔡京为干爹,”也不枉人生一世”。翟管家答道:”我们主人虽是朝廷大臣,却也极好奉承。今日见了这般盛礼,不但拜做干子定然允从,自然还要升选官爵。”这不仅形容得蔡京不堪,也形容得所谓的朝廷大臣极不堪。
二、又一个苗员外
在东京,西门庆邂逅一个也来给蔡京上寿的扬州故人苗员外,苗员外送给西门庆两个歌童,取名春鸿、春燕——虽然西门庆根本没有把苗员外的承诺当真,离开东京时甚至没有知会苗员外一声。词话本说,金莲喜欢二人生得人材好,但后来西门庆家毕竟还是用不着,都转送给了蔡太师;绣像本没有金莲馋涎一段(因为没有下稍),只说后来春燕死了,单剩下春鸿,在五十九回春鸿以其老实博众人一笑,后来在西门庆死后,又能够忠于主人,揭破李三和来爵的险谋(西门庆正好在此回的开始,终于把银子借给李三、黄四)。除此之外,这段插曲后来没有发展出其他故事,春鸿后来经应伯爵介绍,跟了接替西门庆做提刑的张二官。绣像本评点者说:”西门庆施与结交,人人背去,忽劈空幻出一苗员外,认真信义,亦大可笑,不知造化错综之妙正在此。当与韩爱姐守节参看。”
有趣的是,扬州苗员外正和前文被苗青害死的苗员外同姓。被杀的苗员外叫苗天秀(取秀而不实之意)。词话本写送歌童的苗员外派家人苗实、苗秀同去,绣像本无苗秀,只有苗实(苗而有实之谓),也是游戏笔墨的细心之处,更与后文苗青送歌女楚云未果相映成趣。此外,绣像本没有苗员外夸耀西门庆家中富贵、”性格温柔、吟风弄月”一段话(因歌童不愿去,故夸西门庆以劝之),只保留了”人而无信、不知其可——那孔圣人说的话怎么违得!”云云,比词话本简洁了很多,突出了人物诚信的性格。
今人丁朗在《金瓶梅与北京》一书中,注意到”扬州的员外爱姓苗”,以为这个苗员外应该就是苗青,而不应该是另一个没头没尾的苗员外;原作想必有精彩描写,但是”这五回”(五十三至五十七回)只有题目,缺失内容,被”陋儒”填补坏了。按,既然韩道国和伙计崔本在四月二十日被派往扬州支盐,临行前西门庆交给他们两封书,一封到扬州马头投王伯儒店住宿;一封就去抓寻苗青,”问他的事情下落,快来回报我”(五十一回),然而后文竟没有着落。因此,丁朗的猜测可备一说。不过依照张竹坡说法,之所以特意又写一个扬州的苗员外者,是为了”刺西门之心也”。其实,观上文被害的扬州苗员外,当日也曾带了”两箱金银、一船货物”去东京谋前程,求功名,则两个苗员外,实则是一个人:不过因为偶然的机缘,这一个苗员外结了实,而那一个苗员外却”秀而不实”,如果那一个苗员外不被苗青害死,焉知他不会成为又一个拜倒在太师门下的人呢。观绣像本,西门庆遇到苗员外时,作者一连用了三个”也”字可知。
三、词话本与绣像本的渊源
奇怪的是,词话本这一回与绣像本这一回之间的关系。词话本上回结尾处,已经交待了任太医开药、书童玳安取药、李瓶儿把药吃下,甚至已经到了次日早晨,连病都好了;却没想到此回开头却发现任太医还坐在西门庆家里,讲论李瓶儿的病症。而且除了少许字句之外,这一段基本上与绣像本此回开端重合,所以李瓶儿在词话本中本是胃疼,这里也变成”恶露不净”了。又说:”且说西门庆送了任医宫去,回来与应伯爵坐地。”按照词话本的说法,应伯爵应该还在刘太监花园里面饮酒,只有按照绣像本的写法,才有回来与应伯爵同坐的情节。在绣像本中,西门庆与应伯爵同坐,应伯爵再次提到李三、黄四借钱,西门庆终于答应,次日便兑了一银子正值来保从东京回来,了却桂姐一事,顺便报告说:翟管家要西门庆在蔡京生日去东京走走。词话本中,却说西门庆正和应伯爵坐着,忽然”想起东京蔡太师寿旦已近”,于是进房来,和月娘说知,说毕就走出外来,吩咐玳安等四个小厮”明日跟随东京走一遭”。应伯爵那一头完全没有交待就消失了,而且走得如此匆忙,十分不合情理。
第二处疑问,发生在金莲与敬济在西门庆走后偷情的一段情节:在词话本中,写金莲与敬济的私情比绣像本详细,其中金莲对敬济说了一句话:”自从我和你在屋里,被小玉撞破了去后,如今一向都不得相会。”所谓”小玉撞破”,在词话本的上文中完全没有影迹,但在绣像本的第五十四回中却有这么一个情节:金莲与敬济在房里,金莲从窗缝瞥见丫头小玉,正向自己的屋子走来,忽然又回身转去了,金莲忖道:必是她忘记了什么东西了,这事不济了。于是催促敬济离开。待到小玉进门,金莲犹自在为刚才的惊险发颤。这段情节,词话本完全没有,然而在词话本的五十五回,金莲却提到”小玉撞破”,但有意思的是绣像本却又没有这句话,甚至没有写金莲与敬济会面,只是笼统地说”撞见无人便调戏,亲嘴顺舌做一处”而已。
今人丁朗注意到这一处破绽,据此认为:”只有真正的初刻词话本才是崇祯本所依据的母体。… 而目前我们见到的这个词话本也是经过改写的一个本子,所以说,它同样也是初刻词话本的一代后人。初刻词话本不但是崇祯本的生身之母,同时,也是现存词话本的生身之母;现存于世的两种刻本原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因为我们己经没有了词话本的初刻本和绣像本的初刻本,所以,丁一君如此斩钉截铁所下的论断,客观地来讲还只是一个假说,不能当成不容置疑的结论。但是,以上指出的关于词话本的两点情况,还是足以向我们显示:现存绣像本来自现存词话本不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四、留在家里的妇人
西门庆上京祝寿,送行时惟有李瓶儿”阁着泪”。回家后,西门庆单单问李瓶儿孩子如何、身体如何,说:”我虽则在东京,一心只吊不下家里。”吊不下家里,本是概括家里所有人所有事,但是放在问候孩子与李瓶儿身体的话后面出之,便似乎这个吊不下的家里只是李瓶儿与孩子二人而已。
以往每次西门庆数日不在,金莲都十分想念,两次委托玳安给西门庆捎去情书一纸,倾诉相思。然而这次西门庆不在,金莲却”说也有,笑也有…一只想着与陈敬济勾搭”。小说以金莲、西门庆火热的情感作为开始,至此,西门庆固然已经对李瓶儿情有独钟,金莲对西门庆的感情也冷淡得多了。
第五十六回
第五十六回 西门庆捐金助朋友,常峙节得钞傲妻儿
(第五十六回 西门庆周济常时节,应伯爵举荐水秀才)
一、春鸿、春燕
上回末尾,绣像本写西门庆为两个歌童取名春鸿、春燕。此回开头”西门庆留下两个歌童,随即打发苗家人回书礼物,又赏了些银钱。苗实领书磕头谢了出门。后来不多些时,春燕死了,只春鸿一人。正是:千金散尽教歌舞,留与他人乐少年。”词话本此回开头,却道西门庆终究用两个歌童不着,都送太师府去了。也并未提到给歌童取名。则词话本后来忽然出现春鸿字样,颇无来历。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词话本此回开头与绣像本不尽相同,引用的两句诗却是一样的。又春燕死,而春鸿独留,暗示春去秋来:因为燕子总是与春天联系在一起,鸿雁虽然也是候鸟,此处又称春鸿,在中国古典文学中,一般来说却总是把鸿雁与秋天联系在一起的。
二、秋衣带来的寒意
这一年,从四月下旬详细描写西门庆家每日的事件,到六月上旬西门庆到东京给蔡京祝寿,至此已经”新秋时候”,整个夏天只是一笔带过。又《金瓶梅》描写的第一个节日是端午节,正是王婆打酒遇大雨的时候,西门庆与金莲相亲相爱度过节日;而最后一次写端午节,只是在五十一回开始,以李瓶儿给孩子做端午戴的绒线符牌,以及各色纱小粽子并解毒艾虎儿作为节日的侧面点缀,旋即被西门大小姐一番学舌,气得手臂发软直掉眼泪,连同头天西门庆试春药,一起成为病根。此外,《金瓶梅》上半部分,描写春夏景色极详细(如二十五-三十五回,全是写春夏),然而自此回至西门庆死,偏重于描写秋冬。这一回通过对西门庆、常峙节两家人添加秋冬衣服的对比描写,在炙手可热的情形中,透露出了寒冷的消息。
写常峙节家贫寒的辛酸,不是在没钱时写出,而是在得到施舍后夫妻三人欢天喜地时写出:常二取栲栳去街上买米,买羊肉。回家时,老婆在门口接住——可见期盼之殷切,道:”这块羊肉,又买它做甚?”听上去好似责备,然而里面隐含着欢喜。最打眼的是衣服:西门庆家,月娘一个人的秋衣,由两个小厮抬一只箱子(可见箱子之沉重)还只抬了一半;常峙节用西门庆施舍的十二两银子,给浑家买了五件衣服,”一件青杭绢女袄、一条绿绸裙子、一件月白绸衫儿、一件红续袄子、一件白绸裙儿”,自家买了两件,”一件鹅黄绞袄子,一件丁香绸直身”,再加上几件”布草衣服”,花了六两五钱。《金瓶梅》写衣服写得尽多,惟有此处色色写来,”寒酸之气逼人”。而且月娘衣服是虚写,只用”一箱”二字形容,却只觉得富贵豪华;常二买的衣服件件备细写来,似乎五光十色耀人眼目,却只觉得寒酸。
常峙节夫妇”一段柴米夫妻文字”,是从贫寒之家的角度写”酒色财气”:常峙节请应伯爵吃酒,以求得他在西门庆面前的美言;得到周济之前,被老婆抱怨不休,咒骂不止,常峙节对着银子说道:”你早些来时,不受这淫妇几场气了。”常峙节买回肉与米,老婆说:”又买肉做甚。”常峙节戏对老婆道:”刚才说了许多辛苦,不争这一些羊肉?就牛也该宰几个请你。”老婆笑骂:”狠心的贼,今日便怀恨在心,看你怎的奈何了我!”常峙节道:”只怕有一日,叫我一万声亲哥、饶我小淫妇罢,我也只不饶你哩。试试手段看!”老婆便笑的往井边打水去了。常峙节的戏言,明明隐含狎蝶之意,也是所谓的”饱暖思淫”。
西门庆踌躇半晌,只借给常峙节十二两银子,说是去东京花费的多了,这是”那日东京太师府赏封剩下的十二两,你拿去好杂用”‘。明明大富人家,”拔一根寒毛比腰还壮”的,却如此铿吝,又比较三十一回中,曾经出手便借给吴典恩一百两,则一方面因为写了借据,一方面吴典恩做了官。《红楼梦》第六回中刘姥姥告贷,凤姐说:”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作衣裳的二十两银子还没动呢,你不嫌少,先拿了去用罢。”又说:”给这孩子们做件冬衣罢。” 全影《金瓶梅》此回。常峙节的妻子在这一回里,用过两句俗语,从侧面影射”秋凉如水”的结局:一是埋怨常峙节时说:”你平日只认得西门大官人,今日求些周济,也做了瓶落水。”一是骂常二道:”梧桐叶落——满身光棍的行货子!”二语都是热去寒来的征兆。瓶落水,是影写李瓶儿;而此回后半部分,西门庆要找个人掌管文书,应伯爵举荐水秀才——水秀才者,后来替写西门庆祭文的人。
第五十七回
第五十七回 开缘簿千金喜舍,戏雕栏一笑回嗔
(第五十七回 道长老募修永福寺,薛姑子劝舍陀罗经)
就是在绣像本补写的这五回(五十三-五十七回)里面,这也要算最差的一回。绣像本的五十三、五十四回,比词话本的五十三至五十四回精细许多,任太医一段也写得有神采。但是总的来说,就和词话本一样的平淡,只不过因为词话本罗唆,不善藏拙,所以更是”言语无味、面目可憎”。见蔡太师、认假子、助朋友、傲妻儿,是富贵和贫穷的两极,写得都有可取之处。尤其所谓”柴米夫妻”一段文字,嘲笑之中有辛酸与同情,很打动人。但是这第五十七回却糟糕之至,似乎纯粹是敷衍文字,凑够篇幅,而且前言不搭后语。因为凡是描写我们已熟知的角色,口吻总是不像,而且不仅与全书上下文不尽相合,自身逻辑也有抵牾之处。
此回开始,讲述永福寺来历。一个西印度来的道长老,发心重修禅寺,来求西门庆施舍。这个道长老显然不是四十九回中的道坚长老,而且永福寺虽然”丢得坏了”,但是既然可以屡次借长老方丈为官员摆酒饯行,则也不可能像此回描写的那么”荒烟衰草、寺宇倾颓”。上回送走常二哥之后,西门庆仍留应伯爵说话,应伯爵遂举荐水秀才;应伯爵走后,西门庆进房里来,”拉着月娘走到李瓶儿房里来看官哥儿”,三人说话处,被金莲听到,在背后咒骂抱怨,这时偏偏玳安走来寻西门庆,问金莲”爹在那里?”金莲便骂:”怎的到我这屋里来”云云。这里,玳安来金莲屋里找西门庆一节,明明是学三十四回中画童来金莲处找西门庆,而被春梅骂走一段,但是一来画童儿不如玳安机灵,二来那时西门庆移宠于李瓶儿不久,底下人还不习惯于到李瓶儿屋里找西门庆,所以这一细节在三十四回便极妙,放在此处而且移植在玳安身上,便不伦不类。玳安寻西门庆,是因为应伯爵又回来了,西门庆问:”应二爹才送的他去,又做甚?”玳安说:”爹出去便知。”似乎应伯爵有什么特别事体。但是西门庆走出去,正值募捐的道长老来到,西门庆捐助留斋后,应伯爵仍在,却毕竟不曾说出为何回来。我们才知道原来玳安不是卖关子,而是就连作者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把应伯爵要回来。西门庆又对应伯爵说:”我正要差人请你,你来得正好。”与上文听到应伯爵回来时的惊讶口气,也极不类。
再比如,西门庆施舍五百两银子在永福寺,而且立刻对月娘”备细说了一番”,而到了八十九回,月娘上坟之后来到永福寺歇脚,吴大舅介绍说:”前日姐夫在日,曾舍几十两银子在这寺中,重修佛殿,方是这般新鲜。”五百两与几十两差之太远,月娘也似乎完全不知道或者不记得西门庆捐钱的事。然而,按照月娘性格,是就连借给吴典恩一百两银子,也一直记着的。再有,西门庆本来极厌恶薛姑子,在衙门里接过她,在五十一回里称之为”贼胖秃淫妇”,这次居然笑对她说:”姑姑且坐下,细说甚么功果,我便依你。”薛姑子说的《陀罗经》,又本是在五十三回末尾王姑子提到过的。又,王薛二姑子,甚至包括吴大妗子这样的女眷,每次见到西门庆进月娘房里来,都要慌忙回避,在此回却”直闯进来,朝月娘打问讯,又向西门庆拜了拜,说:老爹,你倒在家里。”休说西门庆家深宅大院,怎可能”直闯进来”,更难以想象她们见到西门庆会如此熟络。又,月娘口气极不类,比如连叫西门庆两声”哥”,实在是”闻所未闻”(除了在十三回中曾以讽刺的口气称之为”我的哥哥”,已经在西门庆将死时称之为”我的哥哥”之外)。又劝西门庆:”哥,你天大的造化,生下孩儿,广结善缘,岂不是俺一家儿的福份。… 哥,你日后那没来回没正经养婆娘,没搭煞贪财好色的事体,少干几椿儿,却不攒下些阴功,与那小孩子也好。” 然而,月娘对西门庆说话,向来总是开口”火燎腿行货子”,闭口”没羞的货”,就是劝,也往往是连讽带刺、夹说带骂,何尝有一次的温柔软款。再比如,西门庆答以”你的醋话儿又来了”,更不像是说月娘,倒像是说金莲。至于姑子们在月娘房里讲话,而金莲在自己屋里睡觉时听见”外边有人说话,又认是前番光景,便走向前来听看”,更是胡说之极,因为金莲住在花园里,”极是一个幽僻去处”,与月娘所住的上房相隔甚远,是根本不可能听到任何动静的。最后一个纰漏,是西门庆对应伯爵说:”前日往东京,多谢众亲友们与咱把盏,今日安排小酒,与众人回答,要二哥在此相陪。” 此回遂以请来吴大舅、花大舅、谢希大、常峙节等亲戚朋友喝酒告终。然而,第五十八回一开始,便写道:”却说当日西门庆陪亲友饮酒,吃的酩配大醉,… 到次日二十八,乃西门庆正生日。”可见头天与亲友饮酒,不应该是甚么”多谢众亲友与咱把盏”的回席,而是众亲友来给西门庆上寿(观第十二回,写七月二十七日西门庆从妓院中来家上寿、陪待宾客可知)。
第五十八回
第五十八回 潘金莲打狗伤人,孟玉楼周贫磨镜
(第五十八回 怀妒忌金莲打秋菊,乞腊肉磨镜叟诉冤)
莲尊菱花共照临,风吹影动碧沉沉。一池秋水芙蓉现,好似姮娥傍月阴。
这一回,按照张爱玲的说法,是突然”眼前一亮,像钻出了隧道”的一回(《红楼梦魔自序》)。眼前一亮是真的,在我看起来,倒不仅仅是因为从此回开始我们回到了原作,而是因为从一开始的孙雪娥、郑爱月,到后文的银狮子、银香球,到八面被磨得如一汪秋水般明亮的镜子,一片银白晶莹,反射出了冷冷的寒光。
从这一回的叙述,可以反照出许多那遗失的五回之中的情事。比如,此回开始,西门庆生日当天,”只见韩道国处差胡秀到了门首”,言韩道国在杭州置了一万两银子缎绢货物,已经抵达临清钞关,缺少税钞银两,未曾装载进城。西门庆大喜,叫陈敬济去见钞关钱老爹,过关时青目一二云云。胡秀何人?其来历完全未曾交待;钱老爹在此前也没有提到过。西门庆曾经让韩道国得到苗青的消息快些报告他,也没有下文。在漏去的五回里,必有一段文字讲述韩道国等人在扬州见苗青,胡秀应该就是韩道国在扬州得到的助手:又,西门庆生日酒席,点了几个歌妓供唱,惟有郑爱月迟迟不来,说被王皇亲府叫去了。张竹坡以为是指王招宣府,误。西门庆对应伯爵说:”我倒见她在酒席上说话伶俐,叫她来唱两日试她,倒这等可恶!”西门庆定下郑爱月,是在夏提刑家的酒宴上,想来也必有一番描写。而且夏提刑家的倪秀才推荐温秀才,也可能是在同一酒宴上。又,桂姐、银儿在西门庆生日这天都在,桂姐道:”我每两日没家去了。”则桂姐、银儿之来与往,也必有交待。第五十二回中,应伯爵见西门庆为桂姐说人情,趁机要挟着桂姐在事情过去后,请他们吃酒,诡称是给老鸨子补生日酒,则遗失的五回中想来也应该提到,因为此书向来极为细致,几乎从来没有伏线之后,不闻下落的情况。又,任太医给李瓶儿看病,这次来赴西门庆的生日酒宴,见面寒暄道:”昨日韩明川说,才知老先生华诞。” 韩明川是何人?前文一概没有交代。然而,此前西门庆每请亲戚朋友,除了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总有一个莫名其妙的沈姨夫,从此之后,比如说五十九回中给官哥吊孝时,便首次出现了一个”门外韩姨夫”。门外即城门外。韩姨夫住在城外,任太医也住在城外:因为那天生日酒宴之后,”先是任医官隔门去得早”——隔门,就是隔城门。去得早,一来城外路遥,二来日暮了,怕关城门。丁朗已指出,在词话本任太医夜里来给李瓶儿看病,是因为”陋儒”不知”城门启闭有时,夜间根本不可能进城行医”。至于这个韩姨夫韩明川是何许人,和王六儿、韩道国有没有关系,则不可得而知了。
玳安深知西门庆性格:定下郑爱月是在夏提刑宅里,倘不来,在夏提刑跟前就会觉得丢面子。郑爱月被玳安带来,西门庆问她:”我叫你,如何不来?这等可恶!敢量我拿不得你来?” 爱月只是笑,既不辩解,也不回答,同众人一直往后边去了。落后,众妓女在陪酒时都有说有笑,惟有爱月不言不语。这种神秘的沉默与微笑,和桂姐出场时的能说会道又不一样,比在夏家酒宴上见面时”说话儿伶俐”,更使西门庆动心。
此回开始,写西门庆去雪娥房里歇宿,并点出”也有一年多没进她房中来”。一年多,是从去年三四月间,发现雪娥与来旺的私情开始算起的。次日,雪娥便对着来供唱的四个妓女自称”四娘”,引来潘金莲和孟玉楼的一顿嘲笑。我们发现是西门大小姐带着四个供唱的去雪娥房里,而且金莲、玉楼嘲笑雪娥时在李瓶儿处,李瓶儿未发一言。金莲说:”若不是大娘房里有他大妗子,他二娘房里有桂姐,你房里有杨姑奶奶,李大姐有银姐在这里,我那屋里有他潘姥姥,且轮不到往你那屋里去哩!” 我们注意到金莲在说玉楼时,忽然称”你”,可见金莲说话的时候是看着玉楼说的,和玉楼关系较亲密。后来金莲又”向桂姐道:’你爹不是俺各房里有人,等闲不往她后边去。”,点出”向桂姐”,便是点出”不向吴银姐”。吴银姐是李瓶儿一派,李瓶儿又与西门大小姐相好,西门大小姐是西门庆前妻陈氏之女,而雪娥是陈氏的陪房。西门庆家的党派,在此清清楚楚地显示出来。又,小玉的机灵,也在这一段中写出——不愧后来成为玳安的妻子,继承西门庆的家业。不过金莲的一番巧言,终于只是狡辩,因为当日晚上西门庆就在月娘房里歇了一宿,次日二十九日,杨姑娘走了,西门庆并没往玉楼处歇;吴银儿还未走,西门庆倒在李瓶儿处歇了一夜。秀才温必古来与西门庆作馆,词话本写他”年纪不上四旬’,生的明眸皓齿,三牙须,丰姿洒落,举止飘逸”;绣像本作”生的端庄质朴,络腮胡,仪容谦抑,举止温恭”。端庄、质朴、谦抑、温恭,比丰姿洒落、举止飘逸好,因为与后文他鸡奸画童的行为,能够形成更强烈的反差。络腮胡也比明眸皓齿和三牙须佳。因为”三牙须”是中年秀才的常态,络腮胡则别致,不落俗套,读至此,一个温秀才活脱脱从纸上跳出来。
此回下半部分,讲述李瓶儿为官哥儿消灾,拿着一对银狮子,叫薛姑子替他印造《陀罗经》。薛姑子拿着就走,玉楼精细,便命伙计贲四跟着她去,”往经铺里讲定个数儿来,每一部经该多少银子,到几时有才好”,这一细节有几个值得注意的地方:一、明明又暴露出补写的破绽——第五十七回中,薛姑子劝得西门庆施舍了二十两银子造经,为儿子求福,分明是赘笔;二、不仅是赘笔,西门庆与薛姑子讨价还价斤斤计较一节,可能还是从这里得来的灵感;三、玉楼虽然也和金莲一样嫉妒李瓶儿,但是却回护李瓶儿的钱财,与金莲处处要个占李瓶儿的便宜不同,因为玉楼向来手头有钱、没受过钱财的苦,用不着妒忌李瓶儿之财,又不像月娘那么贪婪,眼红李瓶儿的财物,她又做过数年商人妻,深谙治家之道,商家主妇的精明不自觉就流露出来;四、银狮子是下回”雪狮子”的预兆,银狮子在此被融化成银子为官哥儿消灾,却没想到雪狮子惊吓官哥致死,而雪狮子也终于被西门庆摔死。因为雪不是长久之物,所以下一回中,西门庆一旦”露阳”,而雪狮子立消矣。又,花子虚在狮子街死去,李瓶儿从狮子街娶来,武松曾在狮子街酒楼寻西门庆报仇,杀死了李外传:狮子一出现,就有凶事发生后来那个致命的夜晚,西门庆也是从王六儿在狮子街的家回来的。
玉楼背地里和金莲两个人说,李瓶儿施舍银狮子、银香球造经是白费厂金钱,玉楼更是看不惯李瓶儿手头撒漫、容易被骗。然而正说着,大门口来了一个磨镜子的老儿,磨完镜子之后,哭告儿子不成器、妻子卧病,于是玉楼给他一些腊肉、两个饼锭,金莲则把潘姥姥带来的小米量了二升给他,又捎带两根酱瓜。——金莲早先打狗、打丫头惊吓了官哥儿,潘姥姥来劝阻,被金莲骂了一顿,回房里去哭,次日一早便走了。张竹坡评道:”以己母遗之物,赠人之不能养之母,不一反思,直猪狗矣。” 张竹坡一意以”苦孝说”解释这部小说,然而《金瓶梅》比单纯的”苦孝”复杂得多,金莲抢白潘姥姥,潘姥姥诚然可怜,但是潘姥姥也完全不理解金莲的心情——在一个妻妾满堂的家庭里,做一个无子、无钱、又无娘家后台,甚至连丈夫宠爱也失去了的妾,是怎样的艰难。至于磨镜子的老儿,无论是张竹坡,还是绣像本的无名评论者,都对一个细竹保持缄默:在老儿走后,平安儿说他是个油嘴的骗子,”他妈妈子是个媒人,昨天打街上走过去,不是常时在家不好来!”金莲责备他:” ‘早不说.做甚么来!”平安道:”罢了,也是他造化。”平安这一番话,真乎,假乎?我们难以知道,然而这个突如其来的情节,却把这一简单的怜贫济老行为大大地模糊了。不仅用自己被气走的母亲拿来的小米,救济磨镜老儿的金莲被含蓄地批评,就连自作聪明、认为李瓶儿糊涂撒漫的玉楼,也成了嘲讽的对象。
又,金莲、玉楼命来安去自己屋里,叫丫头取镜子,来安一共拿回八面镜子,其中金莲的四面,玉楼两面,剩下两面却是春梅的,”捎出来也叫磨磨。”玉楼的丫头兰香,眼见得就不如春梅,而春梅与金莲、玉楼比肩可知。许久不见春梅,却在两面镜子里透出了消息。又,每次西门庆庆寿,必写一句”乔大户没来”。没来,是因为不是官身,不好排座次。薛、刘二内相又必点一出”韩湘子升仙会”,影射人世繁华总是虚空。
第五十九回
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露阳惊爱月,李瓶儿睹物哭官哥
(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摔死雪狮子,李瓶儿痛哭官哥儿)
此回上半部分,西门庆嫖郑爱月,妻妾盘问小厮春鸿西门庆的行踪,都被操一口吴语的春鸿的天真,逗得大笑;下半部分变化陡起,急转直入,写雪狮子吓死了官哥儿,西门庆摔死雪狮子。
一、借花春早起,爱月夜眠迟
郑爱月与李桂姐都是妓女,但是两个人十分不同:桂姐出场时虽然扭捏了一阵子,但是与爱月相比,显得相当粗枝大叶,缺少神秘感。爱月在西门庆的生日酒宴儿一直沉默不语,果然产生了预期的效果。还没过三天,在八月初一,西门庆便来”请”她了。郑家鸨母听见西门老爹来请她家姐儿,如天上落下来的一般:明显写出那日郑爱月以王皇亲为借口,是所谓的欲擒故纵,而她的策略也的确见效。西门庆一来,就问老鸨:”怎的她那日不言不语,不做欢喜,端的是怎的说?”可见西门庆从那天爱月不来,便已经留意于彼;而爱月一毫不辩,只是不语微笑,令西门庆更是心惑神迷,觉得碰到了一个需要征服的对象。他问老鸨的一席话,憨直而傻气,完全已经入了圈套。鸨子则简直把爱月描述为一个娇生惯养的深闺少女:”她从小是忒不出语,娇养惯了,你看,惩时候才起来!老身催促了几遍,说老爹今日来,你早些起来收拾了罢,她不依,还睡到这咱晚!”这种形象,是霍小玉的形象,是花魁娘子的形象,是名妓的一种传统类型,来自于现实,被诗词、小说所反映和加强,再反过来影响现实,帮助现实中的人们塑造自己的形象,就好像电影中的人物形象、价值观念本是现实生活的反映,但是又被千万观众自觉或不自觉地模仿一样。
西门庆的所谓市井气,其实只是缺乏纤细、敏感与精致的情愫而已。西门庆生活在一个一切都极端表面化的世界,他不能理解或欣赏任何含蓄和曲折:莲子他嫌涩,因为他不知道莲子乃是”怜子”——这是一个浪漫的符号,而不仅仅是食物(第十九回)。酒也不吃,茶也不吃,一心只要赶快上床交欢。张竹坡评他”俗态可掬”,虽然这俗态也有其可爱之处,因为直爽天真。正因为如此,一个小妓女略施手段,便足以令他目眩神迷。爱月房间里面,休说”瑶窗绣幕,锦褥华捆,异香袭人,极其清雅”,单是楷书”爱月轩”三个字就已经抬出相当的身份,更逞论爱月又使其”坐了半日”才出来,更逞论用那洒金扇儿掩着粉脸了。又不肯初次见面便品箫”慌怎的,往后日子多如树叶儿,今日初会,人生面不熟,再来等我替你品”,也是能够拿住西门庆之处。然而一个被形容得犹如绝世美人的爱月,在小厮春鸿眼中,不过是一个”年小娘娘,不戴假壳(按,指假髻),生的瓜子面、搽得嘴唇红红的”而已。
二、官哥儿之死
官哥儿受惊风搐,刘婆子被请来看病,提出给孩子灸艾火。当时西门庆不在,月娘不肯担责任,其他人更是缄口不言。李瓶儿道:”若是他爹骂,等我来承当就是了。”于是给官哥儿灸了五处艾火。愚昧而固执的月娘所最为信赖刘婆子,西门庆一向主张有病应该请小儿科太医。这次作者明言:”不料被艾火把风气反于内,变为慢风。”这是在强调官哥之送命,虽然金莲的猫肇其端,但是既有月娘的责任,也有李瓶儿自己的责任。
送丧之后,李瓶儿回到空房,见到官哥儿的小寿星拨浪鼓,不禁痛哭不止,这一细节极为感人。绣像本的评点者道:”记李瓶儿初进门时,何等冷落,尚欢喜忍耐。今虽子死,而无减于旧,遂凄凉痛苦如此,何人心之不能平耶!” 甚矣,中国之君子明于知礼义而陋于知人心!不能平之处其实十分明显:不在于”减”了甚么,却只在于多了这个小拨浪鼓而已。
在古代社会,婴儿死亡率极高,但是在中国叙事文学里,这是第一次看到,详细描写一个婴儿从病到死的全过程。官哥临断气时,月娘及众人都在房里瞧着孩子在娘怀里搐气儿,”西门庆不忍看他,走到明间椅子上坐着,只长吁短叹”;官哥死后,李瓶儿哭昏过去,及至醒来,又哭着不叫小厮抬他走,说:”慌抬他出去怎么的!大妈妈,你伸手摸摸,他身上还热哩!”西门庆在这时却能够劝解瓶儿,处理后事,在众妇人之先想到请阴阳先生来看,这些都极生动地写出母亲与父亲、女人与男人在婴儿死去时的不同反应。
三、不将辛苦力,难得世间财
韩道国从扬州回来,王六儿吩咐两个丫头预备好茶饭,见面”各诉离情”。韩道国细细讲述买卖如何得意,王六儿”满心欢喜”,道:”常言不将辛苦力,难得世间财。”这句俗语,概括了夫妻两个的生活态度:对于他们来说,王六儿与西门庆的通奸也不过就是用”辛苦力”,牟取”世间财”而已。归根结底,他们只希望建设一种丰裕的物质生活。盖房子、买丫头,他们把自己的小日子安排得井井有条,而这种日子属于韩道国和王六儿,不属于王六儿和西门庆。韩道国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和王六儿之间有奇异的默契和理解。是夜,夫妻二人”欢娱无度”——各自都在自己的”事业”上获得成功,心情舒畅,性事便格外美满,”这也就是爱情了”。(《海上花译后记》)
在此回,我们从月娘口中得知王六儿和西门庆的私情已经公开化了。又后来在第六十一回中,金莲说:西门庆生日时王六儿曾来赴宴,头上戴着金寿字簪,全家大小都曾亲眼看见。那么,他们的私情,应该就是那时被西门庆的妻妾们发现的,在缺失的第五十七回中应该有所描写。
第六十回
第六十回 李瓶儿病缠死孽,西门庆官作生涯
(第六十回 李瓶儿因气惹病,西门庆立段铺开张)
八月二十七日,官哥下葬;九月初四,西门庆的缎子(断子)铺开张之日大摆酒宴,鼓乐齐鸣。西门庆更是”穿大红,冠带着烧纸”,张罗庆祝。死亡带来的悲哀冷落完全不影响生之热中,然而,生之热中却毕竟被死亡的悲哀冷落——尤其是本回开始时,描写李瓶儿惊梦、哭到天明的段落,笼罩上了一层阴影。李瓶儿两次梦见花子虚,与李瓶儿死后,西门庆两次梦见李瓶儿遥遥对应。时值九月初旬,”天气凄凉,金风淅淅”。这是《金瓶梅》开始时的季节,也是《金瓶梅》结束时的季节。从此回开始,作者便开始着笔写瓶儿之死。
缎子铺开张的当天晚上,西门庆与众人饮酒行令,欢乐无度。席上所行酒令,词话本里复杂,而绣像本相当简洁。西门庆掷股子掷了个六点,说了一句”六掷满天星、星辰冷落碧潭水。”从满天星到星辰冷落,尤其是”六”的谶语(六房妻妾即将以排行第六的李瓶儿为首,开始风流云散)都是充满预言和暗示的文字游戏,这些都被红楼梦主人学到了家。
九月初五,李三、黄四来还银子。西门庆主动记起常峙节在官哥儿病重时来借钱买房的事,出手相赠五十两银子——三十五两买房,”剩下的,叫常二哥门面开个小铺,月间赚几钱银子,就够他两口儿盘搅了” ,不仅心细,也是难得的慷慨大方。在《金瓶梅》里,很少扁平的人物。
又,此回提到”来保南京货船又到了,使了后生王显上来取车税银两。西门庆这里写书,差荣海拿一百两银子,又具羊酒金段礼物谢主事”云云。来保本来在东京替桂姐说情之后,就应该去扬州和韩道国会合。如今却从南京回来,又有王显、荣海两个陌生的人名,可见这些事情,应该都是那失去的五回所描写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