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第二十一回 吴月娘扫雪烹茶,应伯爵簪花邀酒
(第二十一回 吴月娘扫雪烹茶,应伯爵簪花勾使)
一、”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
书中第一次写十一月大雪,是第二回中金莲挑逗武松一幕。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一片洁白的背景,就好像京剧舞台上的空白背景,最能够衬托出人与人之间各种欲望与矛盾的纠缠。这一回,背景又是漫天白雪,人物与情节却越发花团锦簇。从西门庆大闹妓院、月娘烧香、西门庆赔礼、夫妻言归于好,到次日众人摆酒庆贺、月娘扫雪烹茶,到次日雪晴,李桂姐向西门庆赔礼、与西门庆和好(夫妻反目前后经历了四个月,和好如此之难,而嫖客与妓女反目不过两天,和好如此之易,作者妙笔春秋),到当晚孟玉楼生日酒宴,西门庆和六个妻妾一起行酒令,直到酒阑人散,李瓶儿被雪滑倒,又到金莲房中二人夜话,一一写来,峰回路转,波澜叠起。而且情节往往两两对应:比如西门庆与月娘和好,后来又与李桂姐和好;李桂姐的叔叔乐工李铭劝解西门庆,应伯爵、谢希大次日又来为桂姐做说客;伯爵在丽春院说笑话帮衬西门庆和桂姐,王姑子则在西门庆家里说笑话给月娘、金莲众人解闷。虽然头绪纷繁,然而无不围绕着两次和好进行,所以细节虽多不乱,且有鸳鸯锦的效果——图案明暗相针,回环往复。全回且以雪夜开始,以雪夜结束。
西门庆在妓院里,偷觑到桂姐接客,故此大闹丽春院;回家来,又偷觑到月娘烧夜香,祈祷丈夫早日回心转意,”不拘妾等六人之中,早见嗣息,以为终身之计,妾之愿也”。故此深受感动,和月娘重归于好。张竹坡在《金瓶梅读法》中谈到”此书有节节露破绽处,如窗内淫声和尚偏听见;潘金莲私通琴童,雪娥偏知道… … ” Martin Huang的 近作《明清小说中的欲望与故事》(哈佛大学出版社2001年出版)第四章”金瓶梅中欲望的物质性及其他”,也提到《金瓶梅》一书中偷听、偷觑行为的重复出现,”简直变成了书中的一个仪式”, 并把这种行为与小说写作本身联系在一起,因为小说就和偷听、偷觑一样,也是使得读者视线侵人私人生活空间的方式之一。此外,阅读非圣贤经典的、消遣性质的小说,尤其对于像《金瓶梅》这样具有”不道德内容”的小说,阅读更是要在私下进行,颇有戳破窗户纸向里面偷看的况味,也(对于正统道德信条)具有潜在的颠覆性。
偷听与偷觑在第二十回、二十一回里面的确具有结构上的重要性:二十回以春梅、金莲、玉楼窥视西门庆/李瓶儿始,以西门庆窥视到桂姐接客终。紧接着这个情节,就是西门庆打马回家,”只见仪门半掩半开,院内悄无人声。西门庆心内暗道:此必有蹊跷。于是潜身立于仪门内粉壁前,悄悄听觑”。西门庆的疑心简直就好像因为刚刚识破了一个骗局而被格外挑动起来的。然而他下面看到的一幕却没有使他愤怒,而使他感动:这种情节上的平行对照极为明显,不容忽视。而且,倘若没有识破桂姐的骗局、对青楼艳情感到短暂的幻灭,西门庆恐怕还不会充分地被月娘”祈佑丈夫早早回心,弃却繁华,齐心家事”这样的祝词所打动。不过这里的关键在于,窥视对于被窥视的两个人来说具有十分不同的利害关系:桂姐当然不想被西门庆识破,然而月娘焚香祈祷就很难说,就算不是存心想被识破,至少她知道被识破对她是有利无害的。
张竹坡认定月娘烧香是有心作为,暗自希冀被西门庆听到。在这里,绣像本再次比词话本含蓄很多,一来词话本中月娘的祝词有”瞒着冬未攀擎早步”(加点字为笔者所加)之语,自称”瞒着”,似乎太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二来关于月娘烧香有一首七言绝句,词话本中,这首绝句的最后两行是”拜天尽诉衷肠事,哪怕旁冬嚎嗡听”,绣像本则作”拜天尽诉衷肠事,无限徘徊独自惺”。词话本是已经明明把月娘烧香的有心造作透露给了读者,绣像本则绝对不肯直言。月娘的内心世界,在比较直截了当的词话本中得到更多明白直露的表现,而绣像本却每每含蓄从事,这只是众多例子中的一例而已。
按说西门庆归家时,已是一更天气,时候不算很早;到家门口,”小厮叫开门”,动静也不可谓之大;然而正好在他进门之后,小玉方拿出香桌,月娘方出来拜斗,机缘实在不可谓不巧。而且须知月娘感动西门庆,最关键的不是烧香这一行为,而是她的祈祷词。西门庆既然能够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则可知月娘不是默默祈祷,而是说出声来。虽然夜深人静,她的声音也必须相当大——至少是正常的说话声音而不是低声细语——才能被仪门粉壁外的西门庆听得如此真切。金莲后来讽刺说:”一个烧夜香,只该默默祷祝,谁家一径倡扬,使汉子知道了!”被绣像本的无名评点者称为”齿牙可畏如此”,又说”亦自有理”,更可见月娘此举之暖昧。
月娘与西门庆言归于好,同宿了两夜,心情转佳,对五位小妾,尤其是曾经特意劝说她与西门庆和好的孟玉楼,格外慷慨大方。大雪夜过后的第三天,正值十一月二十七日玉楼的生日,月娘开玉楼的玩笑说:”今夜你该伴新郎宿歇。”又对众人说:”吃罢酒,咱送他两个回房去。”其喜悦轻松口气,如闻其声。
绣像本此回的回首诗词,用的是北宋词人周邦彦的《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二锦握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自少人行。”
张竹坡在此批道:”黄绢幼妇。”意即”绝妙”。按这首词写的是一个寒冷的深夜,在温暖如春的青楼之中,客人与妓女对坐,她劝他今夜不要走、留宿在她家。那种温柔旖旎的风光,尤其是女人劝说男人的话语,充满了强烈的诱惑力。对照西门庆的遭遇,便造成了既直接又微妙的反讽。直接的反讽,是西门庆看到桂姐接客:对于那个客人来说,桂姐的怀抱固然是温柔乡,对于西门庆来说,却哪怕”马滑雪浓”,路上行人绝踪,都要”大雪里上马回家”。微妙的反讽却发生在来家之后:西门庆被月娘感动,于是从粉壁后出来,”抱住月娘”, “把月娘一手拖进房来”。温言软语、赔礼道歉,然而月娘也不理,一直作势要赶他走,说:”大雪里,你错走了门儿了,敢不是这屋里?我是那’不贤良的淫妇’,和你有甚情节?… … 咱两个永世千年,休要见面!”又说,”我这屋里也难安放你。趁早与我出去,我不着头撵你!”大雪之夜,西门庆既无纤手为之破橙,也无人对之调笙,更无人低声软语挽留。直到次日,众妾安排酒宴,请西门庆、月娘赏雪,”在后厅明间内,设锦帐围屏,放下梅花暖帘,炉安兽炭,摆列酒筵”,句句暗合词中描写,锦握、兽烟、纤手,一时俱全。然而相隔不到一日,还在”大雪里”, 西门庆又往院中去看李桂姐——家里的妻妾,毕竟挽留不住他。
二、”南石榴花· 佳期重会”
《金瓶梅》中的曲,往往意味深长,或映照书中情节,或渲染人物性格,或暗示感情的波澜,或预言事态的发展。书中人物点唱曲子,每每泄漏自己的心境或者是有意借曲传情。这一回里,金莲吩咐四个丫鬟在酒宴上演唱”南石榴花· 佳期重会”,借此影射月娘,西门庆听曲而知音,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这支曲子不题撰人,收录在谢伯阳所编《全明散曲》(齐鲁书社出版,第四卷)。其中唱道:”佳期重会,约定在今宵。人静悄,月儿高,传情休把外窗敲。轻轻的摆动花梢,见纱窗影摇,那时节方信才郎到。又何须蝶使蜂媒,早成就凤友莺交。”蝶使蜂媒者,意谓何须玉楼、金莲辈劝说。
金莲处处与别人不同,处处与西门庆彼此心意相通。西门庆被应、谢二人劝回妓院,玉楼纳闷道:”今日他爹大雪里那里去了?”金莲一猜便中,说西门庆一定是去了李桂姐家。玉楼却还不相信西门庆会这么快就原谅桂姐,要和金莲赌誓。金莲不仅猜中,而且连前因后果都忖度得八九不离十。同时,西门庆也是金莲的”知音”:金莲吩咐家乐唱”佳期重会”,众人都不理会,西门庆却立刻解悟了曲中深意,而且当时”就猜是她干的营生”。得到证实之后,他便”看着潘金莲,说道:’你这小淫妇,单管胡枝扯叶的。”,对于现代读者以及不熟悉曲子的当代读者,这是一个谜,直到次日晚上,西门庆才把谜底揭破。他对玉楼解释说:”他说吴家的不是正经相会,是私下相会。恰似烧夜香有心等着我一般。”这时西门庆正在玉楼房里,他听到瓶儿被雪滑倒而金莲大声嚷嚷着抱怨李瓶儿弄脏了她的鞋,便对玉楼说:一定是金莲先踩在泥里把人绊了一跤,然后反而赖在别人身上。”恰是那一个儿,就没些嘴抹儿”(意谓李瓶儿老实,不辩解也不反驳)。西门庆可谓知金莲至深,二人心意相通,旗鼓相当。西门庆爱金莲,便因为她这份聪明伶俐;爱李瓶儿,便因为她”没些嘴抹儿”。然而西门庆独独对玉楼不甚着在意里,书中写西门庆在玉楼屋里两人讲话,到此已经是第三次了(十二回、十九回各一次),每次二人都在谈论别人——不是说金莲,就是说李瓶儿。书名金、瓶、梅,固宜。
三、”得多少春风夜月销金帐”
孟玉楼的生日宴会上,大家行酒令,各人所行的令若有若无地与各人身份、经历、未来遭遇暗合,被《红楼梦》作者学去。其中尤以西门庆的酒令最趣:”虞美人,见楚汉争锋,伤了正马军,只听耳边金鼓连天震。”似乎是以楚汉争锋,比喻月娘、金莲、瓶儿(推及书中其他妇人)之矛盾,而度美人反而成为自喻。李瓶儿死后,西门庆口口声声要随她而去,不久之后便真的一命呜呼。金莲与陈敬济偷情,”坏了三纲五常,问他个非奸做贼拿”;李瓶儿与西门庆偷期,曾经”搭梯望月… … 那时节隔墙儿险化做望夫山”。雪娥与来旺偷情,后来卖入守备府受春梅的折磨,恰似一只”折足雁——好教我两下里做人难”。李娇儿”因二士人桃源,惊散了花开蝶满枝,只做了落红满地胭脂冷”。娇儿名字暗喻春天的桃李,她是青楼出身,二士人桃源不是《桃花源记》的那个桃源,而是刘晨、阮肇遇见神女的桃源,预示着娇儿在西门庆死后,率先再嫁,彼时已开落红满地之冷局。玉楼完令,”得多少春风夜月销金帐”,预示着将来与李衙内的美满姻缘。
四、辞令妙品
应伯爵、谢希大收了李家丽春院的贿赂,来劝说西门庆与桂姐和好,其辞令相当可观。先是二人说:”俺们甚是怪说他家:’从前已往,在你家使钱费物,虽故一时不来,休要改了腔儿才好。”‘一方面告诉西门庆已经责备了李家替他出气,一方面又从侧面点出西门庆这一向都不曾去看桂姐,则暗示西门庆冷落桂姐在先。虽然不能以这个辩护桂姐接客,至少让西门庆心里也回味到自己的不是。看西门庆仍然不肯回心,伯爵便施展其妙舌,特地提出桂姐根本不曾和那个客人沾身,”这个丁二官原先是他姐姐桂卿的孤老,也没说要请桂姐,只因他父亲货船搭在他乡里陈监生船上,才到了不多两日。这陈监生号两淮,乃是陈参政的儿子。丁二官拿了十两银子,在他家摆酒请陈监生”。平空出来一个号两淮的陈监生,又带出一个陈参政,于桂姐见客一事全然无谓,但是却一定要说,似言桂姐桂卿相交的也不是等闲之人,而伯爵深知西门庆会被势利打动。最后一着,便是”不看僧面看佛面”, “显的我们请不得哥去,没些面情了”。帮闲以利口谋生,则其齿牙必有可观,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做得来的。
第二十二回
第二十二回 蕙莲儿偷期蒙爱,春梅姐正色闲邪
(第二十二回 西门庆私淫来旺妇,春梅正色骂李铭)
上一回工笔重墨,这一回既是短小的插曲,也是序曲,从此开始了长达五回的宋蕙莲小传,其中又为春梅画一小像。
蕙莲与春梅在这一回的题目里被作为对偶句来描写。她们有相同之处:都是丫鬟仆妇,又都因为”性明敏、善机变”而受到西门庆的特别宠爱。但是蕙莲利财,春梅尚气。蕙莲喜欢炫耀卖弄西门庆的小恩小惠,春梅则”圭角崖岸”,心高气傲。乐工李铭稍有不轨,春梅立即勃然大怒,开口骂了十六个”王八”。也不管李铭是李娇儿的兄弟,或者正因为李铭是李娇儿的兄弟。因春梅与金莲心意相连,她对桂姐、娇儿、李铭这一家人,因为他们曾经害得金莲受辱,所以抱恨极深。”今乘桂姐破绽败露,而李铭又适奉其会”(张竹坡语),春梅便抓住机会,发泄久蓄于心的怨恨。
李铭教弹唱,当时其他三个向李铭学习乐器的丫鬟都去西门大小姐的屋里玩耍去了,”只落下春梅一个,和李铭在这边教演琵琶。李铭也有酒了,春梅袖口子宽,把手兜住了,李铭把他手拿起,略按重了些,被春梅大叫起来。”李铭究竟是酒后胆大、调戏春梅呢,还是因为喝了酒,不能像清醒时那样控制手头的轻重,被伺机已久的春梅抓住了这个无意的纸漏?李铭的”不轨”,就和书中的许多其他情事一样,写得朦朦胧胧。
当时,”金莲正和孟玉楼、李瓶儿并宋蕙莲在房里下棋,只听见春梅从外骂将来”。春梅便气愤愤地向金莲叙述方才的情景,顺便抱怨其他三个学弹唱的丫鬟:”也有玉箫他们,你推我,我打你,顽成一块,对着王八,雌牙露嘴的,狂的有些褶儿也怎的!”然而,”玉箫他们”便包括了玉楼的丫鬟兰香,和李瓶儿的丫鬟迎春。春梅在气头上,每每不管不顾,也是心气高傲,没把玉楼、瓶儿放在眼里,后来当着吴大岭子的面骂申二姐,也是一个道理。但是,玉楼和瓶儿的反应便有意思:春梅和金莲一唱一和地骂李铭,只有蕙莲一个人在旁边附和,蕙莲此举,固然是为了讨好掌握着她的秘密的金莲,玉楼、李瓶儿却始终不发一语,则是因为春梅对着她们的面骂了她们的丫鬟,未免脸上下不来、心中不悦。玉楼随即起身去叫自己的丫鬟,李瓶儿则等了”良久”才回房,”使绣春叫迎春去”。这又是因为李瓶儿正和金莲要好,不愿立刻离开以得罪金莲。虽然只是无关紧要的两句话,也写得逻辑井然。金莲曾是第一个知道西门庆与李瓶儿的私情,这里又第一个知道西门庆与宋蕙莲的私情,知道之后,装在心里,”对玉楼亦不题起此事”。经过了玉楼、桂姐、李瓶儿,金莲早已经不再奢望西门庆能够在情感和色欲上能够做到专一,她现在所要的,是知道西门庆的情事:掌握信息,就意味着掌握控制权,信息是行使权力的前提,也是行使权力的手段。上半回,金莲撞破蕙莲与西门庆偷情,骂道:”刚才我打与那淫妇两个耳刮子才好。”下半回,春梅对金莲讲李铭:”刚才打与贼王八两个耳刮子才好。”二人声口前后呼应,如出一辙。春梅又道:”教你这王八在我手里弄鬼,我把王八脸打绿了!”金莲便道:”怪小肉儿,学不学没要紧,把脸儿气得黄黄的。””王八”脸还未打绿而春梅脸已被气黄。绿是虚,而黄是实,黄绿相接,虚实相映,是绝妙的骄俪写法。作者文字之巧妙,往往呈现在这样小小的细节里。
本回开始,西门庆看见宋蕙莲穿了一件红袖对襟袄、紫绢裙子,嫌”怪模怪样的不好看”,给她一匹翠蓝兼四季团花喜相逢缎子做裙子。小时听过一句俗语,叫做”红配紫,磕碜死”。红与紫配搭在一起不好看,因为会把彼此衬托得昏暗不明。张爱玲在《童言无忌·穿》中曾经提到过这个细节,她并且说了一句很知音的话:”现代的中国人往往说从前的人不懂得配颜色。古人的对照不是绝对的,而是参差的对照”。这个”参差的对照”便是她的小说美学。其实现代人的衣服,颜色单调得可怜,样式又生硬,无论男女都是如此。男人更惨些,无论中外,凡是正式场合,似乎只有西装可穿,然而西装既不舒服,也不是各种身材的人穿了都好看。女人呢,在传统的装束里,似乎只能继承满族的旗袍,然而穿在身上就和西装一样拘束别扭,又曲线毕露,只适合所谓有”魔鬼身材”的女人,太高太矮也都没法子穿(想起影片《花样年华》里面的女人一件一件地换旗袍,好在还是张曼玉演的,为这个角色带来某种温暖与踏实,否则真的成了衣服架子)。古时中上层社会的女人所穿的大袄,有繁复和谐的花纹与色彩,飘逸而妩媚,非常女性化,而且可以遮掩不标准的体形,无论太胖还是太瘦,但是当然不适合穿了做任何工作——除了制作更多的衣饰,如绣花和描鞋样子。
第二十三回
第二十三回 赌棋枰瓶儿输钞,觑藏春潘氏潜踪
(第二十三回 玉潇观风赛月房,金莲窃听藏春坞)
一、美人与烧猪头
潘金莲、孟玉楼、李瓶儿三人下棋,本是所谓韵事,然而金莲提议赌钱,输了的拿出五钱银子做东道,请众人吃烧猪头、喝金华酒。落后,家仆来兴不仅买来一副猪头,更兼四个猪蹄子,命蕙莲烧来吃。蕙莲用一根柴禾,一大碗油酱,并茴香大料,拌得停当,不消一个时辰,把个猪头烧得皮脱肉化,用大冰盘盛了,连姜蒜碟儿拿到瓶儿房里。美人而吃红烧猪头,便见得这是商人家庭的美人,不是士大夫家庭的美人;能写出美人着棋之后吃猪头,也正是《金瓶梅》的可爱之处。
二、宋蕙莲
宋蕙莲与西门庆第一次停眠整宿而不是零碎偷情,是在”山子下藏春坞雪洞里”。坞而藏春,春意盈然,但是洞而名雪,而且寒冷异常,”虽然地下笼着一盆炭火儿,还冷得打兢”。又在春意中透出冷局消息。
蕙莲依靠潘金莲的帮助才得以和西门庆在雪洞过夜,又因为金莲之保守秘密而不引起月娘怀疑,金莲是成就蕙莲者,可是蕙莲在雪洞里和西门庆偷情时,偏偏定要刻薄金莲:”昨日我拿他的鞋略试了试,还套着我的鞋穿。倒也不在乎大小,只是鞋样子周正才好。”这真是只有女人才能够说得出的诽谤话:意谓五娘不仅脚没有我的小,而且缠歪了。这在以周正瘦小的三寸金莲作为女性美衡量标准的时代,简直可谓最恶毒的人身攻击了。下面又挑剔金莲的再婚身分,称之为”露水夫妻”,这又是当时一般女人的一个大忌讳。然则蕙莲何以专门和金莲过不去?因为李瓶儿生子之前,金莲一直最受宠,又兼掌握着蕙莲与西门庆二人的秘密,这就更令同样争强好胜的蕙莲感到不平。春梅的争强好胜表现在不和一般的丫鬟小厮玩笑厮闹;蕙莲的争强好胜表现在她一心只要吸引所有男人的注意,也每每希图超越她自身所处的阶级的限制,和西门庆的几个妻妾并肩。她对自己的青春美貌有自信,不把自己当成一般的仆妇看承,比如”看见玉楼、金莲打扮”,她便也学样儿打扮——她怎么不模仿月娘、李娇儿或者孙雪娥?因为她明眼慧心,知道哪个才是装束时髦的美人(至于李瓶儿,则想必一直都保持低调,不好意思穿戴得强过众人)。月娘等人掷骸子,她站在旁边扬声指点,俨然又是一个帮着看牌的金莲(第十八回)。然而,金莲缝衣服的父亲潘裁缝,不同于蕙莲卖棺材的父亲宋仁,蕙莲终究又不是金莲:蕙莲教育程度既低,也许甚至不识字,性格也缺乏一点妩媚的韵味,只是一味的浅露轻浮。比如她看见西门庆独自在房中饮酒,便”走向前,一屁股就坐在他怀里”,调情一番后,怕人来看破,又”急伶俐两三步就跑出来”;晚上赴约时,趁人不见,便”一溜烟”走去。这一串词语,形容得蕙莲举止确实不雅。又处处表现蕙莲的小家气派:与西门庆在藏春坞偷情一夜,次日清早叫玳安替她买合汁,特意嘱咐”拿大碗”;西门庆给她的银子便”塞在腰里”;头儿”黄烘烘的”插戴着首饰;与一班儿男仆”打牙犯嘴、全无忌惮”,小厮们逗弄她,她便”赶着打”。绣像本作者判她为”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是柳絮不错,桃花便一定是逐水的桃花。
三、大娘,还是六娘?
金莲偶听到蕙莲在背后对着西门庆说她的坏话,次日清早便给蕙莲脸色看,并对蕙莲暗示:是西门庆把这些话告诉给自己的。”你爹虽然家里有这几个老婆,或是外边请人家的粉头,回家时通不瞒我一些儿,一五一十就告诉我。”此话倒也不是夸张,颇有真实在内,从中我们更可以看出金莲的”知识”如何转化为”权力”。蕙莲在金莲面前不得不低首认输。金莲又说:”你大娘当时和他一个鼻子眼儿里出气,甚么事儿来家不告诉我?你比他差些儿。”这是绣像本;词话本此处”大娘”作”六娘”。《会评会校本》从词话本,认为绣像本这里有错误。按照语意逻辑来说,”回家”似乎是指西门家回到自己家中,则”与六娘一个鼻子眼出气”是回顾李瓶儿未进门时情景。但是,如果把”来家”解为来金莲处,则”大娘”也可以讲得通。如果说的是大娘,那么金莲的自高身份就更深一层,其讽刺蕙莲处也就更进一步,意谓连大老婆尚且矮我一头,你一个刚刚得手的家仆媳妇,又在此争个什么。
《内人双陆图》双陆本是胡人的游戏,玩法以木为盘,盘中彼此内外各设六梁,故名双陆。陆者,六也。双陆其实暗合潘六儿、王六儿两个人的名字。《金瓶梅》中夸赞一个人长于游艺,总是以”双陆、象棋无不能”为言。又常常提到西门庆与应伯爵打双陆,伯爵与谢希大打双陆。西门庆与应伯爵自是精于此道,薛嫂为玉楼说媒时,也称玉楼”双陆棋子不消说”。金瓶美人每以棋赌输赢消遣,下的恐怕还是象棋。
周昉的仕女图是有名的。他所画的,自然是唐人心目中的美女,看那丰腴的体态就知道。而金瓶美人,在我的想象里,除了一个李娇儿之外,全没有这样的体态,但是这一回里,几个美人商量着吃猪头的一种精神,却是和矫健婀娜的唐美女并无不同。旁观的两个女子,其中双类垂肩的那一个,好似瓶儿所使的小丫头绣春。在这一回里,金莲、玉楼赢了李瓶儿五钱银子,便是派绣春去叫来兴买金华酒和猪头。
第二十四回
第二十四回 敬济元夜戏娇姿,惠祥怒詈来旺妇
(第二十四回 敬济元夜戏娇姿,惠祥怒詈来旺妇)
一、第二个元宵
此回是书中第二个元宵节。这个元宵节,彩灯偏照蕙莲。看她骂书童,挑逗陈敬济,为炫耀脚小而套着金莲的鞋穿,额角贴着飞金并面花儿与众妇人一起走百病,”月色之下,恍若仙娥”。这是蕙莲短暂一生中的高潮,是她最美、最得意、最辉煌的顶点。一切事情都如此平滑而顺利:在元宵家宴上,当着全家之面,她骂书童,西门庆便立刻随声附和;她明明看见金莲调戏陈敬济,偏要紧接着在走百病的时候,”左来右去,只和陈敬济嘲戏”。直到后来玉楼、金莲叫他送韩回子的老婆回家,陈敬济还”且顾和蕙莲两个嘲戏,不肯挡他去。”金莲心中不悦,不必待言,次日专门把此事提出来,埋怨陈敬济。其实,她何尝埋怨的是陈敬济不送韩嫂?她埋怨的,是陈敬济不听自己的话。
蕙莲争强好胜的虚荣心,最表现在炫示自己的美貌,喜欢让男人拜倒在石榴裙下。在这个元宵之夜,她可谓实现了自己的”志向”:西门府的两个男主人——西门庆和陈敬济,都被她的青春美色深深的诱惑。这两个人也是最受宠幸的潘金莲眼中的猎物,但是现在全都屈服于自己的魅力。在蕙莲心中,这双重的征服带来的喜悦满足,当不下于一个将军攻克了敌军的堡垒吧。然而,蕙莲的命运正好像这元宵节的灯火,特别的亮丽、十分的热闹之后不久,就要无声无息地灯消云散了。此回,以蕙莲骂书童开始,以惠祥骂蕙莲结束,已经预示了她悲哀的结局。
词话本开始提到月娘等人在酒席上”都穿着锦绣衣裳,白绩袄,蓝裙子。惟有吴月娘穿着大红遍地通袖袍,貂鼠皮袄,下着百花裙,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绣像本则简化为”都穿着锦绣衣裳”而已。也许是借着淡化众人衣饰的区别,暗示西门庆家里尊卑上下的混淆。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后来写到众妇人去看灯的时候,蕙莲的一番特意装饰打扮,”换了一套绿闪红段子对襟衫儿,白挑线裙子,又用一方红销金汗巾子搭着头,额角上贴着飞金并面花儿,金灯笼坠子”,就显得格外突出。
二、大妗子乎,大娘子乎
此回,闲中提到月娘去佛堂烧香;稍后,又讲到惠祥上灶,”又做大家伙里饭,又替大妗子炒素菜”。月娘之好佛,固然很可能正像张竹坡所说,是王姑子出谋划策起了作用,因烧夜香而和西门庆言归于好,然而,王姑子也很可能是这个吃素的吴大妗子介绍引进的。有意思的地方是绣像本作”大妗子”而词话本作“大娘子”——大娘子者谁?月娘也。首次提到月娘好佛,是第二十回中,李瓶儿娶进门的次日,月娘差小厮去姑子庙送香油白米,是时月娘和西门庆为了娶李瓶儿而反目;王姑子首次出现在西门庆家,是在第二十一回,月娘与西门庆和好的第三天。当时,大妗子、杨姑娘、两个姑子都在月娘房里坐,王姑子讲了一个荤笑话,”公公六房里都串到”云云,以影射西门庆的六个妻妾。词话本作大娘子,则月娘不仅烧香拜佛,听宣宝卷,而且吃起素来,似乎虔诚太过。绣像本只写月娘好宝卷,施舍姑子庙,却断不写月娘吃素,讽刺更深。
家仆来保的妻子惠祥误了给客人炖茶,西门庆怪罪下来,月娘更慌了(特别因为炖茶给客人是妻子所主的”内务”) ,叫惠祥跪在院里,本来要打,惠祥辩解说:”因做饭,炒大岭子素菜,使着手,茶略冷了些。”‘月娘便只喝骂一通,饶她起来,因大妗子是月娘的嫂子,所以不想深怪罪惠祥。但后来,西门庆刚离开,惠祥便去找蕙莲吵架,月娘喝开二人时,惠祥答对月娘的话十分生硬狠霸,可见月娘驭下无方,下人对她毫无敬畏之心,也已经为西门庆死后,来保与惠祥共同欺负吴月娘埋伏下了线索。
第二十五回
第二十五回 吴月娘春昼秋千,来旺儿醉中谤仙
(第二十五回 雪娥透露蜂蝶情,来旺醉谤西门庆)
一、”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绣像本和词话本,在美学原则上有着深刻的差异,其最大的表现之一就在于卷首诗词的运用。词话本明朗直白,喜欢借卷首诗作出道德的劝戒和说教;绣像本则比较含蓄,喜欢借助卷首诗词给予抒情性的暗示,或者对回中正文进行正面渲染,或者进行富于反讽性的对照。词话本这一回的卷首诗,以”名家台柳绽群芳,摇拽秋千斗艳妆”开始,以”堪笑家糜养家祸,闺门自此坏纲常”结束,一方面指女婿陈敬济混迹于西门庆妻妾之间,一方面指家仆来旺与第四房妾孙雪娥的私通。绣像本这一回的卷首,则是一首秋千词:
蹴罢秋千,起来墉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有人来,袜划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这首词,有说是苏轼(公元1037 -1101年)所作,有说是李清照(公元1084-1155年)所作,也有索性说是无名氏作。通篇况味,写一个娇憨女郎——应该还是待字深闺的少女,试想若作少妇,”倚门同首”便太不堪了,何况薄汗湿轻衣,应了”露浓花瘦”的意象:花瘦固然是因为露浓,然而也正是少女的体态身段,不是少妇的娇艳丰满。”见有人来”下面两句,语意应该颠倒过来理解:见了生人,匆匆和羞而走,于是既来不及整理因为打秋千而散乱的鬓发和金钗,又因为行走匆忙而落下了鞋子(按,袜划者,不穿鞋子、只着袜)。然而终于忍不住好奇,于是倚门而立,故作嗅梅,实则窥视来客。就像所有的古典诗词,这首词刻划了生活中的一个短小的瞬间,宛如现下的电视小品,不给出人物的来龙去脉,只是描绘他们在一个片断时空中,对一件事情的反应,又好似街头作剪纸肖像的艺人。小说《金瓶梅》却像填空一样,把古典诗词限于文体与篇幅而没有包括进来的东西提供给读者,而且,还往往加入一点小小的扭曲——比如在这一回里,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羞涩娇憨的少女,而是一群”久惯牢成”、经过暴风骤雨的少妇,而那个来客,是她们名义上的女婿。她们不仅没有”和羞走”,而且反而请求女婿帮忙推送秋千。如果她们也曾”袜划金钗溜”的话,那么,根本不是因为走得匆忙,而是因为打秋千打得颠狂。
春昼秋千,实在也是古典诗词中常常歌咏的美人举止。然而,从美人之中出现一个被叫做”姐夫”的陈敬济,似乎有些不伦不类。陈敬济奉了月娘之命推送秋千,不是”把金莲裙子带住”,就是”把李瓶儿裙子掀起,露著她大红底衣”——美人秋千会,顿时不那么雅相了。然而,最讽刺的是月娘对众人说打秋千不应该笑,因为笑多了一定会腿软,并举例说当年她做闺女时,与邻居周台官的小姐打秋千,周小姐因为笑得太厉害而跌坐在秋千上,结果”把身上喜抓去了”,后来丈夫认为她不是黄花闺女而将其休逐回家。月娘的结论是:”今后打秋千,先要忌笑。”月娘张口便说教,固然煞风景,而她所举的例子,不仅令人可笑地不恰当,甚至相当犯忌:在场岂止没有一个女子是黄花闺女,就说李娇儿、李瓶儿、潘金莲、孟玉楼,又哪个是以女儿身嫁给西门庆的?玉箫、春梅,已是西门庆的收房丫头;西门大小姐也已嫁为人妻;蕙莲不仅是家仆媳妇,更是再婚之妇。月娘似乎时时不忘她是以闺女之身嫁来的正头夫妻,然而她的陈腐说教,却愈发提醒了读者:在这里打秋千的大多数女人,都是——就像惠祥说蕙莲的——”汉子有一拿小米数儿”,对照卷首词,我们意识到这中国第一部描写家庭生活的长篇小说,其实是对古典诗词之优美抒情世界的极大颠覆——这当然是指绣像本而言。
另一方面,月娘一番道德说教的有趣之处在于它代表了十分典型的对于享乐的恐惧:欢乐会导致放纵,导致堕落,导致破败。因此欢乐需要督促和鼓励:”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古诗十九首》第十五)春宵一刻犹值千金,何况春昼乎。打秋千是乐事,月娘偏偏要大家莫笑,则正好违背了打秋千的本意了。
众人之中,蕙莲最会打秋千,并不要人推送,”那秋千飞起在半天云里,然后忽地飞将下来,端的却是飞仙一般,甚可人爱。”这里有两个妇人被描写为”飞仙”,一是金莲,一是蕙莲。秋千的起落,摹写出蕙莲与金莲起落的命运:从受宠而骄,到受辱而死,其间也只是”忽地”一瞬间而已。
词话本里,蕙莲打秋千里被风吹起裙子,露出里面穿的”好五色纳纱护膝,银红线带儿”等等,”玉楼指与月娘瞧,月娘笑骂了一句’贼成精的!’,就罢了”。此绣像本无。玉楼每每看不惯蕙莲的轻狂,而月娘却每每含忍之。月娘究竟是不是知道全家大小都已知道的蕙莲与西门庆的私情呢?知道而假装不知道,这是作者最怪罪吴月娘之处。就比如雪娥与来旺有私情,是月娘的丫头小玉发现的,”以此都知雪娥与来旺有首尾”。这个”都”字,想必包括月娘在内。但身为主妇的月娘居然也不闻不问。这件事最终还是潘金莲告诉给西门庆的。作者褒贬之意都隐隐写在其中了。
二、来旺与蕙莲
一方面月娘率领着众姊妹打秋千,一方面来旺”出差”回家,只见孙雪娥独自一人在屋里——雪娥并不被包括在”众姊妹”之中,早已经是十分明显的;然而雪娥与来旺的私情却被写得十分晦暗。来旺大骂西门庆勾引他的老婆,全不想自己也在勾搭西门庆的小老婆,而且从上下文看来,二人的私情似乎还在来旺远行之前就开始了,以雪娥见到来旺,才会”满面微笑”。一声”好呀,你回来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来旺悄悄送给雪娥的汗巾、胭脂,也自然是他在杭州专门为了这个情人而买来的。以前有些评论《金瓶梅》的文章把来旺、蕙莲写成一对牺牲品、被压迫者,强调他们负冤含屈的地方,然而事实何当如此哉。
黑胖的来旺喝醉骂人一段,《红楼梦》中的仆人焦大在马房醉骂贾府一段,颇神似之。
蕙莲回护来旺,不肯把来旺往死里整治,只是要求西门庆派来旺远走他乡做买卖,这是蕙莲与金莲的不同处。然而,蕙莲与金莲的本性不同,在于蕙莲对西门庆从头到尾没有表现过任何情愫。她每次与西门庆在一起,总是在讨要东西。蕙莲是虚荣心的化身,是争强好胜之心越过爱欲的人。她后来因西门庆设计陷害来旺而伤心,固然也是对来旺旧情不忘,但很大程度上诚如绣像本评论者所言,是恨西门庆在处理这件事上一直瞒着她、不告诉她、不听她的话而听了金莲的话,显得”没些情分儿”。不管是金莲,还是玉楼、瓶儿,对于西门庆终究还是曾经发自内心的喜欢,作者却何当描写过蕙莲喜欢西门庆,或者对西门庆感到过任何吸引力呢?
三、又要提到玉楼
来兴儿向金莲告来旺的状,玉楼以此得知蕙莲与西门庆的私情,又听来兴儿说来旺如何痛骂西门庆、金莲,称金莲当初毒杀亲夫,亏我去东京打点,救了性命,如今反而恩将仇报,调唆他的老婆养汉;他打下刀子,要杀西门庆与金莲云云。”玉楼听了,如提在冷水盆内一般,吃了一惊”。然而,玉楼摔掇金莲把这件事告诉西门庆——”大姐姐又不管,倘忽那厮真个安心,咱每不言语,他爹又不知道,一时遭了他手怎了?六姐你还该说说。”——然则,玉楼何以自己不肯说哉?张竹坡一意贬斥月娘而抬举玉楼,认为玉楼是作者最推许的人物,甚至是作者自己的写照。他在这里评道:”写玉楼真正好人。”玉楼是好人固然不假,但是玉楼是有心的好人。至于蕙莲和西门庆的私情,玉楼居然完全不知道,似乎也不太合理。因为玉楼的丫头,常常从小厮处听到各种信息——比如月娘与西门庆言归于好,就是玉楼率先得知的——那么蕙莲一直在下人面前炫耀她和西门庆的关系,他们的私情就连西门大小姐都一清二楚,何以玉楼在四个月后还全然不知呢?窃谓玉楼有可能是在故作惊讶,之所以如此,是碍于金莲的脸面。当来兴在金莲、玉楼面前学舌,说金莲纵容蕙莲与西门庆通奸,玉楼若曰我早已都知道了,则金莲本已恼羞成怒,当此更该何堪。玉楼在处世方面,原是宝钗一流人物二下一回中.作者写得更加明显。
四、几个前后矛盾的情节
本回中,盐商王四峰因事下狱,托西门庆的对门邻居乔大户来找西门庆,许银二千两,转托西门庆向东京蔡太师处说人情。西门庆落下一千两,命家仆于三月二十八日起身,带一千两上京见太师。词话本中,说人情和给蔡京送生日礼物却被混作一谈西门庆嘱咐来旺:”你收拾衣服行李… 往东京押送蔡太师生辰担去。”又命银匠在家打造捧寿银人等等生日礼物,只少两匹玄色布和大红纱蟒衣,”一地里命银子寻不出来”。亏得李瓶儿找出四件金织边五彩蟒衣,”比杭州织来的,花样身分更强十倍”——自然又是李瓶儿过世老公公留下来的,再次摹写李瓶儿的身份远远超出市井富商家庭。金莲来找西门庆,只见陈敬济在封礼物,告诉金莲封的是”往东京蔡太师生辰担的尺头”。然而,蔡京生日在六月十五,押送生辰担,明明是五月二十八日的事情,就是词话本的下一回开始,也写道:”西门庆就把生辰担… … 交付与来保和吴主管,五月廿八日起身,往东京去了。”从时间上来说,二十五回、二十六回十分不符。到二十七回开始,来保从东京回来,报告西门庆说:”蔡京把礼物收进去,吩咐不日写书,把山东沧州盐客王霏云等十二名寄监者尽行释放。”则扬州盐商,又变成了沧州盐商:又在二十七回卷首,写西门庆了毕宋蕙莲事,打点三百金银交给雇银匠,打造上寿的银人,”打开来旺儿杭州织造的蟒衣,少两件蕉布纱蟒衣,拿银子教人到处寻,买不出好的来,将就买二件,一日打包,还着来保和吴主管,五月二十八日离清河县,上东京去了”。则词话本第二十五回和第二十七回,明明有一处情节部分重复,而”将就买二件”五字极不对味:试想送蔡京的生日礼物对西门庆来说是何等重要大事,怎能将就?对比之下,还是李瓶儿寻出四件上等织造的蟒衣较为合理。
绣像本的情节要前后相符得多:首先为盐商说人情与送生辰担,被分成两次不同的东京之行。本回中,打造银人、寻蟒衣一段完全没有,金莲与陈敬济对话一概只说”往东京央蔡太师的礼”而不是生日礼。下一回开始,写明来保和吴主管上路是”三月二八日”。张竹坡在此批注”回来即是六月”,误。回来时,是四月十八日李娇儿生日过后不久,因为蕙莲在李娇儿生日那天自杀,来保向西门庆报告东京之行,正值西门庆命贲四、来兴,从化人场送蕙莲棺材火化回来。随后便写西门庆了毕蕙莲之事,开始打造银人,寻蟒衣,李瓶儿从楼上找出来四件云云。最后说:”还着来保同吴主管五月二十八日离清河县上东京去了。”然而,本回中提到的”扬州”盐商到了第二十七回第三十回,毕竟还是变成了”山东沧州”的盐商。
第二十六回
第二十六回 来旺儿递解徐州,宋蕙莲含羞自缢
(第二十六回 来旺儿递解徐州,宋蕙莲含羞自缢)
一、来旺被栽赃一节
来旺被栽赃陷害,在词话本与绣像本中的描写完全不同。词话本中,蕙莲听到抓贼的叫喊把来旺推醒,来旺便拿着哨棒冲出去捉贼。蕙莲劝他休去,他说:”养军千日,用在一时。岂可听见家有贼,怎不行赶?”似乎颇为忠义。后来赶人仪门,玉箫大叫”有贼往花园里去了”,来旺跑到花园里,被众小厮擒住。绣像本作蕙莲打发来旺睡下之后,被玉箫叫到了后边,来旺在酒醉之中,隐隐听到窗外有人叫他起来捉奸,睁眼看到蕙莲不在屋里,以为是雪娥来报信,不觉心中大怒,径人花园捉拿西门庆与蕙莲,结果被当贼拿住云云,而其时蕙莲一直在后面同玉箫说话,全不知情。比较二本,可以看出来旺的形象在词话本中更值得同情,而西门庆的圈套也更传统化(《水浒传》里高球陷害林冲、张都监陷害武松,都是如此做作),玉箫则被写成公开的同谋。绣像本里,来旺醉睡之中听到有人隔着窗子叫他”来旺哥!你的媳妇子又被那没廉耻的勾引到花园后边干那营生去了”,颇有梦寐与现实模糊难辨的感觉,又写其”只认是雪娥看见甚动静来递信与他”,笔法颇为讽刺,与主人的妾通奸便不觉得惭愧,只恨主人偷自己的妻。绣像本如此写,却似乎在逻辑上有些不连贯:因为根据上下文,来旺似已知道了蕙莲的奸情。蕙莲早在西门庆派来旺带着一千两银子去东京干事之前,便已经从西门庆处讨得消息,”走到屋里,一五一十对来旺儿说了”,可见”此时已明做矣,”(绣像本评论者语)。”明做”的秋前提条件,是从西门庆那里得到好处:前此,西门庆许诺派来旺水去东京干事,回来后去杭州做买卖,来旺”大喜”,直到后来西门庆变堂卦,才又”大怒”,吃酒醉了,”怒起宋蕙莲来,要杀西门庆’,。可见其喜铸怒与西门庆是否给他钱财上的甜头直接相关:有了钱,也说不定就真金像金莲说的那样,可以携款潜逃,”破着把老婆丢给西门庆”了。然而这一天,西门庆给了他六百两银子,让他在家门首开酒店做买卖,他刚刚欢天喜地地接受了这六百两银子,却又要去捉奸,似乎不太符合上下文所暗示的”明做”情境。惟一的解释,便是来旺喝醉了,虽然已经明明知道蕙莲与西门庆偷情,但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点恶气—— “我在面前就弄鬼儿!”。至于窗外叫他捉奸的女人(既然来旺以为是雪娥,必定是个女人的声音),既不是玉箫(因玉箫在与蕙莲讲话),也不是雪娥(雪娥不会去陷害他),反倒成了疑案。或曰是金莲否?是个年轻小厮的声音而来旺在醉梦中错认为女人否?非我等所知了。
西门庆送来旺到官,吴月娘向前劝阻,又显得月娘愚笨。如果月娘知道来旺冤枉,那么既然西门庆已经做成圈套陷害他,又怎能半路退回?如果确实相信来旺半夜闯人花园、持刀杀主,那么如此重大的罪名,又怎能”家中处分他便了”?难道不怕他真的对西门庆下手不成?结果被西门庆喝退,满面羞惭。固其宜也。
二、宋蕙莲的自缢
宋蕙莲在此回自缢身亡,是因为羞,也是因为气。所羞者何?当然不是羞与西门庆通奸,而是羞尽管通奸一场,却没有能在西门庆面前说得上话,西门庆没有给自己面子而已。来旺被当贼抓起来,蕙莲当着来旺与众小厮之面替他求情,口口声声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您说着,你就不依依儿!”这已经是明明把自己与西门庆的私情揭挑出来,以之央告和要挟西门庆。虽然也是情急之故,但已根本没有什么羞恶之心可言。但同时蕙莲之所为,也等于完全不给自己留退步:在人前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决绝,如果西门庆答允了还好,如果西门庆不答允她的请求,岂不是丢尽了脸面。这是蕙莲之所以”含羞”自杀的第一大原因。
后来,西门庆被蕙莲说活了心思,许诺要把来旺放出来,寻上个买卖,另娶一房妻子,又要把街对门的乔大户的房子买下来,拨三间给蕙莲住。蕙莲”得了西门庆此话,到后边对众丫县媳妇,词色之间未免轻露”。这个”轻露”,既是蕙莲这个人最大的性格特点,也是她最终含羞自杀的第二大原因。试想在众人面前说了满话,又显示西门庆对她言听计从,何等体面风光;但是一旦落空,又是何等的羞耻!更何况来旺递解徐州,蕙莲被蒙在鼓里,丝毫不知,是从小厮嘴里得到的消息。平时夸耀西门庆与自己同心同德,如今才知道自己一直被瞒着,则不仅西门庆没有听自己的话,而且甚至什么都不肯告诉自己。”你若递解他,也和我说声儿”蕙莲喜欢炫耀,坏事在此,自杀也在此。蕙莲第一次自杀没有成功,第二次自杀的直接导火索,则是气不过孙雪娥对她的羞辱。作者明言蕙莲”忍气不过… … 自缀身死”。雪娥来找茬,倒不光是因为金莲的挑拨离间,也是气蕙莲与西门庆通奸间接导致了来旺的递解。
金莲屡次挑拨西门庆斩草除根,是恨来旺把她过去的事情揭出来骂她,也是嫉妒蕙莲受宠,也是别着一口气要让西门庆听自己的话。控制的欲望是来旺递解、蕙莲自杀的关键:金莲与蕙莲都想控制西门庆,最后还是金莲赢了这场权力之争。
孟玉楼在来旺递解、蕙莲之死中所起的作用也不容忽视:上一回,她劝金莲把来旺骂主的事情告诉西门庆;这一回,蕙莲向丫头媳妇炫耀西门庆的承诺,”孟玉楼早已知道,转来告诉潘金莲”。试问玉楼何以知道得如此之快乎?再试问既然连丫头媳妇群中这样的闲言碎语都知道,何以蕙莲与西门庆的私情倒反而不知乎?玉楼比金莲更是大有心计的人,且看她在一旁只是冷冷地敲边鼓,说蕙莲将要”和你我辈一般,甚么张致?大姐姐也就不管管儿!” “和你我辈一般”这样的话,最能刺激金莲。又说:”大姐姐又不管,咱每能走不能飞,到的那些儿?” 金莲是要强赌气的人,玉楼越如此说,越激发了她的争强好胜之心,于是宣称宁肯和西门庆拼命,决不能让蕙莲称心如意。玉楼听罢笑道:”我是小胆儿,不敢惹他,看你有本领和他缠。”这一笑,是称心之笑,放心之笑。王楼向来不喜欢蕙莲的轻狂张扬,比如嫌蕙莲在她们打牌时指手画脚,元宵夜与陈敬济调情,套着金莲的鞋穿,每每见到她又”意意思思、待起不起的”,等等。于是玉楼的种种言行,难免挑拨之嫌,则来旺之逐、蕙莲之死,不能不说玉楼也有力焉。
蕙莲当然不是一个完人,甚至难说她是一个好人。来旺也是如此。而且二人都不完全是被动受压迫的牺牲品。来旺的祸事,与他自己的言行有关系(与雪娥通奸、酗酒、贪利)。蕙莲的自杀也是一样。追究这些灾祸的根源,都难以推在一个人身上,而是众多人物协力造成的结果,包括那个嫉妒来旺的家仆来兴。后来,蕙莲之父宋仁拦着不许烧化蕙莲的尸体,声言”西门庆因倚强奸他,我家女儿贞节不从,威逼身死”,对比联想蕙莲当初何等夸耀西门庆之宠爱,要这要那,贪小便宜无度,宋仁此话未免大是荒唐可笑,而宋仁被西门庆反告”打纲诈财,倚尸图赖”,送到县里打了二十板,也不能算极端的不公平。不过,虽然蕙莲、来旺、宋仁只是几个自私、贪婪、虚荣的小人物,蕙莲之自杀,来旺之系狱,以及宋仁之被打致死,还是令人心中恻然。《金瓶梅》写世相,其复杂之处,立体之处,深邃之处,正在于此。
第二十七回
第二十七回 李瓶儿私语翡翠轩,潘金莲醉闹葡萄架
(第二十七回 李瓶儿私语翡翠轩,潘金莲醉闹葡萄架)
这一回里描写的情事,发生在六月初一、暑热最盛的时刻。此回书的旖旎情色,从翡翠轩到葡萄架,仿佛一幅浓艳的工笔画。然而这幅画有一个严酷的黑色框架:因为它以权力与暴力的滥用开始(来保从东京见太师蔡京回来,具言行贿成功;宋仁被打了二十板,就此一命呜呼);以家仆来昭的儿子小铁棍儿向春梅要果子,春梅对他说西门庆醉了,”只怕他看见打你”的警告结束。在下一回,西门庆便真的把小铁棍儿打得口鼻流血,警告就此变成了预言。身体的暴力,包括西门庆对潘金莲所行使的性暴力,与本回结束时语言的暴力纠结在一起,中间却又花团锦簇,风流旖旎,文笔周到微妙,丝丝不苟,乃文学作品中的上乘。
本回”正文”甫一开始,便写西门庆看来安浇花;随后便带出玉楼在后面帮月娘穿珠花;翡翠轩前面栽着一株”开得甚是烂漫”的瑞香花,众妻妾每人分得一朵,金莲一人争得两朵;后来,孟玉楼、李瓶儿又都一起去穿珠花;待得众人离去,金莲折了一枝带雨盛开的石榴花替在龚上;及至金莲喝醉,”桃花上脸”,躺在葡萄架下的凉席上,脱去了红绣花鞋;西门庆以玉黄李子投壶打中金莲的”花心”,险些(如刚才的暴风骤雨一般)摧折了金莲的”含苞花蕊”。直到二人回房就寝之后,小铁棍儿却又”从花架下钻出来”,间春梅要果子吃。一路上花枝掩映,花的意象贯穿始终。
本回另一个回环往复的意象是唱曲,唱曲则以玉楼的月琴贯穿始终:金莲、瓶儿来找西门庆,西门庆叫来玉楼弹月琴。金莲、玉楼唱曲,金莲定要瓶儿代板(绣像本评点者说:这是相如要秦王击击之意,极是——意谓不要我唱你听,我不是你的伶人),西门庆则点名要听”赤帝当权耀太虚”。张竹坡说:”凡各回内清曲小调,皆有深意,切合一回之意。惟此回内’赤帝当权,则关系全部,言其炎热无多。”饮酒之间,来了一场夏日的雷阵雨,宛然令人想起第六回的王婆打酒遇雨的片断:当时自然的风雨也和情人的云雨相应。临行,众人齐唱《梁州序》,歌咏的正是即时的情景:”向晚来,雨过南轩,见池面红妆零乱,渐轻雷隐隐,雨收云散。”当时众人且行且唱,恰好唱到”节节高”一段,便到了角门首,于是玉楼乃把月琴递给春梅,和李瓶儿两人一起离开。当时大家齐唱的最后两句恰是:”只恐西风又惊秋,暗中不觉流年换。”在欢悦行乐之中,已经隐隐预兆着时光流转带来的人生变化。玉楼和瓶儿离开后,只剩下西门庆与金莲,二人向葡萄架一路行来,金莲弹着玉楼留下的月琴,把《梁州序》的后半唱完:” [节节高]… 神仙眷,开砒筵,重欢宴,任教玉漏催银箭,水晶宫里笙歌按。[尾声]光阴迅速如飞电。好良宵,可惜渐阑,拼取欢娱歌笑喧。”曲词里,时光的流逝不再仅仅是一种担忧,更是事实:良宵应在唱曲的当儿已经渐阑,那么就更要及时行乐,因为三伏盛暑过后,便是秋天了。然而试问秋天又何如?秋天不但花枝凋零,而且万物沦丧,瓶儿在一年后的秋季去世,西门庆旋即身亡,众佳人也便纷然四散了。《金瓶梅》是一部秋天的书:始于秋天,终于秋天,秋凉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盛夏的繁华。
自从李瓶儿进入西门庆家,就极少再描写二人做爱情景,往往以含蓄的笔墨出之。比如说第二十四回,元宵节的晚上,西门庆在李瓶儿房里歇宿,”起来得迟”。四字而已,却暗示了夜来的风狂雨骤。惟一的两次直接描写二人做爱,即是本回与第五十回,都写李瓶儿身体不适,不能尽情享受,只是随顺西门庆而已,完全不是嫁来前沉醉情欲的样子。而每一次只因为李瓶儿告以身体不舒服,西门庆都对之相当体谅。比较西门庆在本回对待金莲,既恼恨金莲言语之间嘲戏李瓶儿,又情不自禁地爱其口角锋利、聪明娇媚,故与金莲做爱时近乎”虐待狂”。这里可以看出李瓶儿与金莲的不同性格,也可以看出西门庆与瓶儿和金莲的不同关系:私语与醉闹,柔情与激情,既画出二人小像,也是西门庆与二人关系的剪影。
李瓶儿怀孕已经临产,西门庆居然不知:要在此次做爱时由李瓶儿亲口告诉他。这一细节大为稀奇。也无怪乎张竹坡称之为鬼胎。其实,西门庆对瓶儿临产固在梦中,后文月娘流产,西门庆也借然无闻。或戏解曰:”古时妇人衣裳宽大,穿衣时固然看不出怀孕,而解衣之后,李瓶儿又最喜”倒插花”,因此西门庆从来都不得见其正面,也无从知其怀孕。”
第二十八回
第二十八回 陈敬济侥幸得全送,西门庆糊涂打铁棍
(第二十八回 陈敬济因鞋戏金莲,西门庆怒打铁棍儿)
潘金莲与西门庆在葡萄架下狂欢,次日金莲不见了一只鞋。从一只鞋子,生发出金莲骂秋菊、秋菊与春梅在花园找鞋、在藏春坞发现了蕙莲的一双鞋、惩罚秋菊、吃蕙莲的寒醋、铁棍儿拾鞋、敬济得鞋、敬济还鞋、西门庆打铁棍、铁棍的娘一丈青大骂潘金莲与陈敬济、来昭与一丈青因此被发去狮子街看房子等等一系列事件。
家仆来昭的儿子铁棍儿,此时已是第三次出现,作者文心深密,于此可见一斑。小铁棍儿的第一次出现在第二十四回:元宵夜,敬济与金莲二人调情,小铁棍儿”笑嘻嘻在跟前,舞旋旋的且拉着敬济要炮仗放”。敬济嫌他碍眼,给了他几只炮仗把他支走了。这时,铁棍儿已经与敬济、金莲的暖昧关系,隐隐联系在了一起,正仿佛埋伏下来的一只炮仗。第二次出现在上一回卷末,春梅因给李瓶儿开角门忘了关,放进了小铁棍儿,小铁棍儿从花丛中钻出来向春梅要果子吃,春梅给了他果子,告诫他说:”只怕他(按,指西门庆)看见打你”,已经伏下铁棍挨打的线索。
金莲试穿蕙莲留在藏春坞雪洞里的鞋,”比旧鞋略紧些,才知是来旺媳妇子的鞋”。既回应二十三回里面蕙莲与西门庆在藏春坞偷情、西门庆爱她脚小;又回应二十四回众人走百病,蕙莲把金莲的鞋套在自己的鞋上穿。人死鞋在,又生发一场小小吃醋风波。金莲不仅嫉妒西门庆爱蕙莲,更嫉妒蕙莲与敬济在元宵夜走百病时的调情,故敬济来还鞋的时候,居然凭空一口把醋意道破:”来旺的媳妇死了,没了想头了,却怎么还认的老娘!”吃醋妙,然而更妙处在于吃得横空出世,”哪儿也不挨着哪儿,”却又神情、口吻毕肖。敬济说金莲只会拿西门庆来吓唬他,金莲立刻接一句:”你好小胆儿!明知道和来旺媳妇七个八个,你还调戏她,你几时有些忌惮儿的!”句句不放过,声声不饶人,金莲醋意可谓深矣,对蕙莲记仇可谓久矣;又妙在敬济任她骂,决不就蕙莲回言,决不接这个下茬。因为一方面是不好回答,另一方面也等于是默认,索性由着金莲出气的意思。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蕙莲、鞋、元宵夜、小铁棍儿和陈敬济,被作者的巧妙结构若有若无、若隐若现地联系在了一起。读此书,犹如春水波澜,一环接一环,一浪推一浪,往往牵一发而动全局,藕断丝连,绝有韵致。想人生本来就是如此纵横相关、前后相映,有许多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关系,有许多毫无逻辑可言的事件,有许多”没有意义”的细节,杂乱无章而缺乏”秩序”。《金瓶梅》的文字一方面”摹拟”生活的众多家常细节,使读者恍然有”偷窥”之乐;一方面竭尽文心之妙,安排出春水碧波的连环纹漪,细节虽多而不乱,仿佛万水一源而又终归于海。
金莲与春梅欺负秋菊可谓至矣。明明是春梅开角门放进了人,春梅又明明看见了小铁棍儿从花架下钻出来,但是金莲偏爱春梅,春梅恃宠而坚不认范,无辜的秋菊终于不得不为此顶石头、罚跪和挨打。此回,初次直接描写金莲打秋菊,也是在此回,陈敬济拿着金莲的鞋走上玩花楼,向金莲索要了一方汗巾子换鞋,这方汗巾子,遂成为两人关系进展的一个小小里程碑。而就在他走上玩花楼之前,陈敬济嘲弄了罚跪顶石头的秋菊。试问,玩花楼是何等样的地方?玩花楼是第八十五回中,怀恨已久的秋菊向月娘告密、月娘撞破金莲与敬济奸情的地方。月娘撞破奸情,遂导致春梅被卖,金莲被逐,终死于武松之手。五十余回之后的文字,却在这里发端。金莲、春梅、敬济、秋菊,个个俱在,情景却已天地翻覆;秋菊一口恶气,也直到彼时方出。
陈敬济向金莲索汗巾,不肯要别的,只要金莲袖子里面的那一方,金莲笑道:”我也没气力和你两个缠。”于是向袖中取出一方细撮穗白绩挑线莺莺烧夜香汗巾儿,上面连银三字儿都掠与他。又嘱咐不要让西门大小姐看见。试对比第四回中,王婆硬逼着金莲把袖子里面的汗巾子送给西门庆做定情物、金莲百般不肯的一幕,金莲的变化可谓触目惊心。
第二十九回
第二十九回 吴神仙冰鉴定终身,潘金莲兰汤邀午战
(第二十九回 吴神仙贵贱相人,潘金莲兰汤午战)
一双鞋子,上一回花枝招展,这一回仍作余波:西门庆为了鞋打了小铁棍儿,被月娘知道后,甚是埋怨金莲,玉楼又借着做鞋,把来昭妻子的一顿大骂学给金莲听,金莲又告诉给西门庆,虽然有月娘劝说,没有把来照一家三口撵走,终于还是把他们赶到狮子街看房子才罢。月娘为此,更与金莲不睦了。
那时候,缠足的女人大概从来不露出赤足,因为缠了的足原本难看得很。于是晚上睡觉时穿平底的睡鞋,白天则或穿平底鞋,或穿高底鞋。高底子一般用木头做,但是木底子大概又像如今的高跟鞋那样,走起路来会各登各登响,所以有时也不用木底而用毡子底。西门庆很注意女人的衣饰,曾经嫌蕙莲穿红袄配紫裙子”怪模怪样”;上一回又嫌金莲穿一双大红提根儿的绿绸子睡鞋”怪怪的不好看”,告诉金莲他喜欢女人穿红鞋。于是金莲开始做一双大红素缎子白续平底睡鞋,鞋头上绣的花样是鹦鹉摘桃。瓶儿和她一起做鞋,准备做一双大红大样锦缎子高底鞋平时穿。惟有玉楼自称”我老人家了,比不得你们小后生,花花黎黎”,做的是一双玄色缎子高底鞋,”羊皮金缉的云头子”,纱绿线锁边。玉楼嫁给西门庆很不得意,她既手头有钱,又不像孙雪娥、李娇儿那样缺乏姿色或者笨口拙腮,是相貌与聪明足以与金莲、瓶儿抗衡的美人,但是西门庆对她并不特别重视,所以绣像本的评论者在她改嫁给李衙内后评说道:玉楼终于遇到了赏识她的知音。这里玉楼径以”老人家”自许,半是灰心,半是看出头势,索性不与金莲争竞。也正因为如此,玉楼得以与金莲和睦相处。然而,玉楼也可谓善于学舌者:近来几次赶逐仆人(来旺与来昭),都与玉楼给金莲通风报信有关。玉楼也何尝不嫉妒、不吃醋、不多事,只是善于处世,比较隐晦含蓄,与金莲动辄发恼、”粉面通红”表现得不同罢了。
金莲早起,惦记着西门庆喜欢红鞋,找来李瓶儿、孟玉楼和她一起搭伴做鞋。当时月娘在上房穿廊下坐着,见金莲、孟玉楼手拉手往外走,便间:”你每那去?”金莲撒谎说:”李大姐使我替他叫孟三儿去,与他描鞋。”明明金莲叫李瓶儿与他描鞋,明明金莲自己来找玉楼,偏偏都推到李瓶儿头上。另一方面,如果我们还记得金莲刚来时的情景——每天早起,便到月娘房里,一口一声叫着”大娘”,奉承月娘,不拿强拿,不动强动;如今的金莲,得宠志骄,完全不把月娘放在眼里了。月娘愚拙,也自难进入众位心灵手巧的美人之群。看她坐在穿廊下,显得颇为孤独。
这一回中的关键,是下半回中群芳会聚,由吴神仙相面,预言其结果收成。一则把西门庆与众女子的相貌神态再从一个外人眼中一一描写一番;二则暗示众人的结局与小说的结局,提醒读者即将来临的喜事和荣幸背后隐隐潜伏着的灾祸。吴神仙者,无神仙也。作者在提醒读者何当有神仙,又何当有楼、月、雪、莲一干女子,尽是作者文心弄巧,在全书的第一个三分之一处特地设一场梁山泊小聚义。因为从小说结构来说,这是全书的第一阶段告一段落,就要峰回路转了。全书的第二个三分之一、却不是按照回数与页数计算,而必须从此回开始,到第七十九回西门庆之死为止。其中,第五十九回的官哥儿之死,正好是中间的一个小休止符。
我们在此第一次看到孙雪娥、西门大小姐和春梅的容貌。在丫鬟群中,春梅是惟一被相的,可见西门庆对她的宠爱。而西门庆对春梅的宠爱,也和对金莲的宠爱息息相关。 吴神仙走后,月娘对西门庆说有三个人”相不着”——除了不相信西门大小姐会”受磨折”,从侧面写出月娘多么信赖陈敬济,其他两件事都和”生子”有关,又从侧面写出生子是月娘最关心的事情:吴神仙说西门庆有二子送终,又称瓶儿和春梅都会”生贵子”,月娘心中由不得不嘀咕。但是月娘最信不过的是春梅会”戴珠冠”做夫人。西门庆叫谓善于替妻子排解,说吴神仙一定是错把春梅当成了我们的女儿,才相她有夫人之分。西门庆与月娘的推测都是逻辑性的,但是相面一节所揭示出来的,不过只是”命运不讲逻辑”耳。
春梅是”金、瓶、梅”之一、是全书最后一个三分之一部分的中心人物,因此在这全书第一个三分之一部分的结尾处特意把她提出来,而且周守备和身体不好的周守备娘子都隐隐出现在背景,无一不是在为春梅的龙飞作铺垫。此回之相面,独有她地位最低微而独有她相得最好,相面之后,她明知月娘不信她有”戴珠冠”之分,却并不放在心上,相当自信自负。春梅从不以”奴才”自视,也不以一辈子做奴才自期。从她身上,我们可以瞥见《红楼梦》里那个”心比天高”的晴雯的影子(此回她给西门庆吃冰湃梅汤,也应了《红楼梦》第三十一回中晴雯要给宝玉吃冰湃的果子)。在这一回里,我们惟一的一次看到她的长相:”五官端正,骨骼清奇,发细眉浓,声响神清”,左口角下与右腮上,各有一点妩媚的黑痣,行步轻盈,口若涂朱。
金莲所睡的床,是一张螺钿床,紫纱帐缦、锦带银钩。是因为李瓶儿有一张同样的床,金莲才叫西门庆特为她花了六十两银子买的,后来人死床空,玉楼再嫁时陪送给了玉楼。第九十六回春梅游旧家池馆,玉楼带来的那张南京描金彩漆八步床,于第八回中陪嫁给了西门大小姐的,还有李瓶儿与金莲的这两张螺钿床,都曾再出现在春梅与月娘的对话里:玉楼的八步床,在西门大小姐死后抬回来,卖了八两银子;李瓶儿的床卖了三十五两银子,只得到原价的一半。春梅将来成为周守备夫人,回西门庆家来探望旧居,此回的算命不但已经预示,而且那张她怀旧不忘的螺钿床也早已从此出之。吴神仙本是来为周守备的夫人治疗目疾的,被周守备推荐到西门庆处相面。春梅的下半生,与全书的最后三十回,在这一回里已经跃然欲出了。
这一回以做鞋开始,到了此回卷末,金莲在床上午睡,已经穿着”新做的两只大红睡鞋”矣。而这才与她的”红绢抹胸儿”相配。”兰汤午战”一节,似乎只是为了带出这只大红睡鞋与金莲所睡的那张床而已。从葡萄架到兰汤午战,又写出金莲受宠,至此已经相当登峰造极,正因如此,才衬托出下文——李瓶儿生子之后,西门庆对她冷落的不堪。
绢本设色画,无落款题记。
潘金莲、孟玉楼、李瓶儿三个人在一起所做的女红是描鞋,不是绣花。”三人一处坐下,拿起鞋扇,你瞧我的,我瞧你的”,相互议论一番平底、高底、颜色、花样,从这儿慢慢地讲到西门庆打小铁棍,一丈青在后边海骂。直到说是金莲”粉面通红,恼了才罢。然而从头到尾,只是金莲、玉楼两个人在讲话,李瓶儿一直沉默着。好在有《金瓶梅》,使我们得以窥视到在安静而富丽的氛围下面,这三个女子所真正生活着的世界。
第三十回
第三十回 蔡太师擅恩踢爵,西门庆生子加官
(第三十回 来保押送生辰担,西门庆生子喜加官)
本回开始,写西门庆、潘金莲兰汤午战之后,在房内体倦而寝,春梅便坐在穿廊下纳鞋;上文写金莲、瓶儿、玉楼纳鞋,此回必然又写春梅纳鞋,以见得春梅和众美人是同一层次,同时在春梅手里收束鞋(金莲)的余波。
此回都是埋伏笔墨,为后来作铺垫:西门庆买下家坟旁边赵寡妇的庄子,”里面一眼井,四个井圈打水”云云,预伏将来西门庆取号”四泉”和王三官改名的事,也预伏次年清明节西门庆带领全家上坟,金莲与陈敬济调情的事,更伏下再次年清明节月娘、玉楼两个寡妇为西门庆上坟的事;金莲打秋菊,李瓶儿走来说情,金莲便住了手,预伏将来瓶儿生子后,金莲打人打狗惊吓孩子,李瓶儿越劝越打得凶的情景;李娇儿买了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叫夏花,后来夏花在第四十三回、四十四回里面偷金惹气;蔡太师管家翟谦托西门庆买妾,埋伏后面的王六儿、韩爱姐一段情事;为李瓶儿的孩子找到一个奶妈名叫如意儿,”生的干净”,埋伏下后来李瓶儿死后而受到西门庆宠爱。李瓶儿生子,月娘关心而金莲嫉妒,热辣辣地发泄心中怒火,为后来”怀嫉惊儿”的开头。
西门庆生子加官,双喜临门,对月娘说:”吴神仙相我不少纱帽戴,有平地登云之喜,今日果然。不上半月,两椿喜事都应验了。”西门庆固然是在高兴头上只想好事,庆幸吴神仙的预言应验,但是对于读者来说应该是侧面的冷笔提醒:既然是昊神仙算命如此之灵,那么他所预言的灾祸,自然也是要应验的。
李瓶儿生子之前,全家大小都在聚景堂上赏玩荷花,避暑饮酒,四个家乐弹唱。妻妾饮酒中间,座中不见了李瓶儿。绣春说她肚子疼,在屋里躺着。月娘对玉楼道:怕她是临产阵痛。金莲偏说是”八月里孩子,还早哩”,西门庆便立刻说:”既是早哩,使丫头请你六娘来听唱。”西门庆是糊涂极了的,自己的孩子,却完全不晓得李瓶儿应该哪个月临产;不听月娘的话而听金莲的话,更显得偏爱偏听;月娘不对别人、独独对玉楼说想必是临产,则见出月娘与玉楼的默契(后来月娘临产,惟独玉楼表示关心)。李瓶儿被请来,月娘让她喝热酒。李瓶儿却只是皱着眉头,不一会儿又回房去了。这一段描写,与第六十一回”李瓶儿痛宴重阳”几乎完全相同,彼时也是在大花园聚景堂内,安放桌席,合家宅眷饮酒,后来因为李瓶儿身体不适而中断了酒宴。只是,此时的李瓶儿是临产,重阳节的李瓶儿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在这一回,西门庆吩咐家乐唱的曲子是”人皆畏夏日,我爱炎天暑气佳”——这是一个所谓的”套数”,《全明散曲》有载,作者无名氏,在第四卷,歌咏夏日良辰美景,”云耸奇峰千万朵,榴簇红巾三四花。…心无事,谁似我?…得高歌处且高歌”。此回西门庆生子加官,这是西门庆的运势即将到达顶峰的暗示。对比第六十一回,李瓶儿病重,众人却强着要她点唱,她点了一首”紫陌红尘”,唱的全是从春到夏又转人秋日的凄凉景色,其中有”榴如火、簇红巾,有焰无烟烧碎我心”的句子:同样是一个石榴花,情景与心境却已经全然不同了。然而,这一枝石榴花,却在此回最炎热的情形之下已经种下了根。全书一百回,至二十九回吴神仙冰鉴,是第一个阶段的完成。此回,第三十回便标志着西门庆生涯的转折点:从此权势陡起,炙手可热,而热到极处,就要败落了。
作者在此回借着官哥儿的出生,特地标明年月日”时宣和四年戊申六月廿三日”(词话本六月廿三日作廿一日),以醒读者之目。然而,金瓶覆盖是小说,不是历史,甚至不是所谓的历史小说。如果我们按照历史的标准来要求它的精确度,那么宣和四年是壬寅年(公元1122年),何尝是戊申年哉!也许作者只是随意写来,也许作者是有意借此提醒读者:这是虚构的小说家言而已。后文李,官哥儿生白数次错乱颠倒,政和、宜和纠缠不清,也可以说正是为了造成虚幻的效果而己。一个小小细节值得注意的是:赐予西门庆官爵的太师固然姓蔡,而官哥儿的接生婆也姓蔡,称蔡老娘。后文西门庆认蔡京作义父,则一个蔡老爹、一个蔡老娘,正形成讽刺性的对照,以见生子与加官的紧密相连,二者接踵而至,都标志着西门庆运势的顶峰,所以官哥儿一死,西门庆的生涯就要下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