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回
第九十一回 孟玉楼爱嫁李衙内,李衙内怒打玉簪儿
(第九十一回 孟玉楼爱嫁李衙内,李衙内怒打玉簪儿)
这一回,把陈敬济与西门大小姐的恶姻缘,与孟玉楼、李衙内的好姻缘两两对照写出,因为第七、八回中,西门庆先娶玉楼而随即嫁出西门大小姐,前后相隔不过十天(娶玉楼在六月初二,嫁西门大小姐在六月十二日)。当时因为时间紧迫,造不出床来,还把玉楼的一张南京描金彩漆拔步床,陪送给了西门大小姐。孟玉楼的姻缘与大小姐的姻缘实相终始。)
作者怕读者忘记,又特意在此回开始交待,月娘终于把西门大小姐与其陪嫁箱笼都抬到陈家,然而到底不肯交还陈家当初寄存在西门庆家的箱笼。敬济向月娘索要丫鬟元宵,月娘不给,打发来另一个丫鬟中秋,说:原是买来服侍西门大小姐的。然而既是如此,何不在送西门大小姐的时候一并令中秋跟来?作者处处给我们看月娘的粗鄙吝啬,能留住一点是一点。敬济必要元宵,是因为后来写元宵随着敬济,穷苦而死,则此书凡三写元宵佳节的热闹繁华,必然要收结于使女元宵之病死。中秋则自然属于月娘:所谓月圆人不圆,月娘的名字,固然是对月娘命运的隐隐讽喻。我们但看此回,玉楼嫁人,月娘赴喜宴之后,独自一人回到宅内,群妾散尽,静悄悄无一人接应,不由一阵伤心,放声大哭,作者引用诗词道:”平生心事无人识,只有穿窗皓月知。” 此情此景,是明月照宰林,正合月娘命名深意。
直到这一回,我们才知道清明节那天在郊外,原来不是李衙内对玉楼产生了单方面的相思,而是彼此一见钟情.心挑目成。陶妈妈来说媒,对看管大门的来照张口便道:”奉衙内小老爹钧语,分付说咱宅内有位奶奶要嫁人,敬来说亲。” 这样的话,实在唐突得好笑,然而却正从侧面说明衙内与玉楼还没有相见相亲,只从”四目都有意”便如此心照不宣,两情相谐,是上上婚姻的佳兆。作者犹恐读者忽略,又安排月娘问陶妈妈:”俺家这位娘子嫁人,又没曾传出去,你家衙内怎得知道?” 陶妈妈答以清明那天在郊外亲见,印证二人未交一语,却已经发生的默契。
玉楼所最关心的,是衙内”未知有妻子无妻子”,又对陶妈妈说:”保山,你休怪我叮一叶盘问,你这媒人们说谎的极多,奴也吃人哄怕了。” 绣像本、竹坡本两位评点者都注意到这句话,指出”一语见血”,因玉楼当初嫁西门庆,完全没想到作妾,一心以为填房。陶妈妈讲述李衙内情况:”没有大娘子二年光景,房内只有一个从嫁使女答应,又不出众,要寻个娘子当家。” 句句切实具体,自与薛嫂的朦胧其辞十分不同,如果我们对比玉楼和陶妈妈的对话,我们还会发现玉楼的变化,陶妈妈张口一串恭维:”果然话不虚传,人材出众,盖世无双,堪可与俺衙内老爹做个正头娘子。” 玉楼笑道:”妈妈休得乱说。且说你衙内今年多大年纪,原娶过妻小没有,房中有人也无,姓甚名谁?有官身无官身?从实说来,休要捣谎。” 玉楼的笑容,是因为听到保山的恭维——无论是什么妇人,都难以在听了这样的甜言蜜语之后不还出一个微笑,何况是玉楼这样年纪的妇人——但最重要的,却还是保山的最后一句”堪可与俺衙内老爹做个正头娘子”使玉楼心花怒放,因为这是玉楼嫁给西门庆作妾最大的不得意,最大的心病。
但玉楼并不因为陶妈妈灌米汤便头晕,下面提出的一连串问题,语锋凌厉,把玉楼最关心的两个问题——”原娶过妻小没有,房中有人也无”,夹在年纪、姓氏与官身之间一气问出。然而,因为带笑说来,所以既有威严,又不显得泼辣粗鄙。待陶妈妈回答之后,玉楼又问:”你衙内有儿女没有?原籍哪里人氏?” 直到全部问题都得到满意的回答,才”唤兰香放桌儿,看茶食点心与保山吃”。层次分明。陶妈妈回答玉楼的话——清自清,浑自浑,与玉楼以前对金莲,后来对敬济所说的话如出一辙,意谓:他人自淫放,我自贤良,为人尽可出污泥而不染。只是玉楼是所谓的”自了汉”,只关心维护自己的清白,并无救世之意,所以从前有事,必戳动金莲出头,后来明知来旺不妥,也不一言劝戒月娘。
玉楼对李衙内满意,取了一匹大红缎子,把生辰八字交付陶妈妈)一段对于清明上坟的摹写,直到此回方才结束。寡妇因卜新坟而遇合李衙内,其中微含讽刺,含蓄而绵长。清明虽是上坟祭拜的节日,却又充满无限生机,正与春天的背景相合。一匹大红缎子,是玉楼从今而后,否极泰来的象征。
玉楼嫁李衙内,处处与嫁西门庆前后过程对写,以为玉楼一吐数年郁郁不平之气。按,玉楼两次再醛,都是情动于中:当初嫁给西门庆,是看上他”人物风流”;如今同意嫁给李衙内,又是看上他”一表人物、风流博浪”。这种感情的结合,与书中许多为图财谋利而成为西门庆情妇的女人不同,自然使人的身份抬高一等。又,玉楼比西门庆大两岁,比李衙内大六岁,陶妈妈的确老实,只知道担心李衙内知道了不喜欢,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薛嫂出主意说:”咱拿了这婚帖儿,交个过路的先生,算看年命妨碍不妨碍。若是不对,咱瞒他几岁儿,也不算说谎。” 薛嫂两次捣鬼,第一次害了玉楼,第二次却成就了玉楼,作者的态度十分复杂。下面紧接卜卦先生为玉楼算命,似乎是在说人各有命,虽然有许多人为的机心阴谋,却无不成为命运的工具。因此,薛嫂的说谎,包括她前后两次,分别对西门庆和李衙内所引用的俗语——”女大两,黄金日日长;女大三,黄金积如山”,都导致了十分不同的结果。玉楼嫁人,在西门庆死后第二年的四月十五日。至此,西门庆的五个妾都已分散干净这五人之中,属玉楼的命运最好。玉楼的后半生,再次从算命先生的预言里说出:”丈夫宠爱,享受荣华,长寿而有子。” 在所有的金瓶梅女性里面,这实在是上上签了。
玉楼的这次婚姻,是《金瓶梅》这部极其黑暗而悲哀的小说里面最快乐的一件事。为了写足这份快乐,作者特意以两件不甚快乐的事陪衬,既从侧面写出李衙内与玉楼的情投意合,也符合”好事多磨”的俗语。这两件事,一是下一回中陈敬济在严州对玉楼的骚扰,一是此回之中,李衙内为了玉楼而卖掉原来的通房丫头玉簪。这个通房丫头,也就是陶妈妈所说的”只有一个从嫁使女答应、又不出众”者,怪模怪样,相当富有喜剧效果。这么一个富于喜剧性的丫头,是为了轻松一下本书后二十回荒凉沉重的气氛,但主要是为了衬托出玉楼婚姻的幸福。这个丫头,是李衙内先头娘子留下的,长相孔陋、为人怪诞,对新娶的玉楼吃醋不已,每天指桑骂槐,最后自己求去,于是被李衙内卖掉。张竹坡别出心裁,认为作者写这么一个人物,是以玉簪象征”浮名”:因为玉楼镌名于簪,则簪于玉楼是一名字玉簪儿的名字,确是别有深意,但以玉簪象征抽象的浮名则未必是作者本心。观玉楼在娘家时,排行二姐,并没有这么一个名字”玉楼”,是到了西门庆家之后,才”号玉楼”,而玉楼送给西门庆的簪子上面,的确镌着”玉楼人醉杏花天”的诗句,则玉楼之号,由此而得。如今衙内怒打玉簪和赶走玉簪,都是一个具有讽喻性的手势:玉楼在西门庆家所受的郁闷不平之气,全都随着”玉簪”之去而烟消云散了。使女玉簪又是衙内先妻留下来的,又时时提起李衙内、甚至玉楼从前以往的一段不快遭遇,那么玉簪的被卖,使得李衙内与玉楼都能够完全摆脱了旧日生活的阴影,可以与玉楼一起无牵无挂开始新生。
孟玉楼的床,曾被西门庆陪送给了西门大小姐,至此,月娘便把金莲的螺钿床陪给了王楼。这张床,在第二十九回”潘金莲兰汤邀午战”中细细地描绘过,当时盛夏时节,金莲在床上午睡,西门庆来了,两人”同浴兰汤,共效鱼水之欢”。这一段话,在此回末尾,衙内嘱咐玉簪烧水要和玉楼洗浴一段,几乎一字不差地再现:我们才知道金莲与西门庆二人热情似火的做爱描写,其实一半是为了玉楼。作者若云:玉楼与李衙内之相亲相爱,恰似当初西门庆与潘金莲,但是因为是夫妇的情爱,是没有造下罪孽的情爱,是专一的情爱,更是胜似当初的西门庆与潘金莲也。然而金瓶梅作者最可人之处,在于全不把李公子浪漫化:我们看到他在书房因读书而睡着,也看到他从前收用的丫头是如此丑陋可笑的角色。《金瓶梅》是成年人的书,因为它写现实,没有一点梦幻和自欺,非常清醒,非常尖锐,然而对这个悲哀的人世间,却也非常的留情。人多因作者写玉楼有几个白麻子,而视玉楼为姿陋,这是不了解美人有一点白玉微瑕才更加动人。我们看作者当初描写孟玉楼的丰姿时,特别写她身材修长苗条,”行过处花香细生,坐下时淹然百媚”,俨然是一个非常富有魅力的、端庄而妩媚的女子。但是,作者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写玉楼嫁给李衙内时已经二十七岁——在以女子十五岁为成年的时代,居然有一个男性作者公然写他笔下的美人是三十七岁,这不能不视为一个革命,也说明作者是一个真正懂得女人与女人好处的人。
第九十二回
第九十二回 陈敬济被陷严州府,吴月娘大闹授官厅
(第九十二回 陈敬济被陷严州府,吴月娘大闹授官厅)
这一回,仍然是双线推进:讲述陈敬济夫妻与李衙内夫妻的故事,既收束玉楼和西门大小姐,也把陈敬济和李衙内两个富贵人家的子弟做一个对照。此回开始时,敬济从临清娶回来一个供唱的妓女冯金宝,这正是第七十九回里面,西门庆在何千户家看到之后准备叫来供唱的那一个。许多未完的故事留下的线索,在后二十回都被一一接续起来。书中原来的一些人物,像陈敬济,像月娘,有西门庆在时,他们似乎在暗处,现在西门庆死了,好像窗子上的一层布帘子被揭开了似的,突然阳光射人,这些人物的面目都清楚地从黑暗中凸现了出来。敬济是一种典型的有钱人家子弟,以前在西门庆的羽翼之下,在躲避家难、寄人篱下的时节,似乎也很勤谨能干,现在没有了西门庆的庇佑与约束,读者才突然发现他既混账不晓事,又缺乏心机与能力。拿着在花园里拾捡到的簪子,打算借机讹诈孟玉楼。结果意欲害人,反而害己,吃了一场官司,被伙计拐走货物,罄身讨饭来家。玉楼美满婚姻生活中还有一小劫,偏偏又与她失落的簪子有关。这支簪子,就像李瓶儿的金寿字替那样贯穿全书,至此才随着玉楼的故事得到结束。再回想到李瓶儿死,而西门庆梦六根簪子断折了一根,我们应该知道红楼主人”十二金钗”的意象来自何处。此回作者借着严州一段插曲,写出玉楼不为敬济动心,李衙内宁死也不舍弃玉楼,果然是一对恩爱夫妻。而自从陈敬济归还了玉楼的簪子,玉楼与西门庆的最后一点联系也告消失,自此之后,便和李衙内双双回到原籍老家,共同享受幸福的新生活了。
李衙内和陈敬济相比,是另一种有钱人家子弟:”一生风流博流,懒习诗书,专好鹰犬走马,打球践蹄,常在三瓦两巷中走。” 这也是富贵子弟常态,倒并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恶德,如敬济的不孝和混账败家。作者常常提到这位李衙内在书房读书,每次都带出隐隐的讽刺,比如上回写他在书房睡着了。此回之中,李衙内的父亲李通判,因为儿子与媳妇的缘故受到同僚的讥讽批评,回家后勃然大怒,不由分说把儿子叫来,并喝令左右”拿大板子来,气杀我也!” 要用大板子打死,口口声声道:”我要你这不肖子何用!” 把李衙内打了三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夫人在旁哭泣劝解,说:”你做官一场,年纪五十余岁,也只落得这点骨血,不争为这妇人你囚死他,往后你年老休官,依靠何人?” 李通判道:”他在这里,须带累我受人气。” 于是,定要衙内休了玉楼:”即时与我把妇人打发出门,令他任意改嫁,免惹是非,全我名节。” 李衙内心中不舍,在父母前哀告说:”宁把儿子打死爹爹跟前,并舍不得妇人。” 孟玉楼在后面”掩泪潜听”——我们要知道:这是玉楼在全书之中惟一一次流泪。每读到此节,总是想到《红楼梦》第三十三回中贾政在忠顺王府长官与贾环告状之后,痛打宝玉的场景。贾政先骂宝玉:”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 … 如今祸及于我!” 命小厮”着实打死!” 王夫人来劝解,抱着宝玉大哭,口口声声道:”我如今已五十余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 又说宝玉:”这会子你若有个好歹,丢下我,叫我靠哪一个?” 众金钗中,先是袭人”满心委屈”,宝钗的心疼,黛玉又哭得硬咽难言。宝玉则说:”我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此外,处处写李衙内在书房看书(注意,是看书不是读书),最终又奉父命带着玉楼”归枣强县家里攻书去了”,又处处写他不是读书种子,则李衙内李拱璧之不喜读书处,钟情妇人处,作为独子深受父母溺爱处(比如说他娶玉楼完全是自己做主,不是父母之命,也从侧面说明他在家里的地位),都无不像极了贾宝玉。玉楼失而复得的簪子,因为上面刻字(嵌着玉楼名字)而成为小说的重要”道具”,也令人难免想到宝玉的玉,宝钗的金锁。每当读《金瓶梅》到此等处,都不免怀疑《红楼梦》不仅只是”受到《金瓶梅》的影响”而已。不过,红楼此回,是主角宝玉的重头戏,人物众多,作者都用了千钧之力来摹写,不比李衙内与李通判,只是书中小小配角,而这场打,全都是为了玉楼,是为了结束作者特别偏爱的玉楼入枣强县李家。
玉楼平生从未设计害人,惟一一次作假骗人,又是敬济启衅,就遭此小劫。作者明书处世之险,虽以玉楼一向的正大光明、机智聪明、乖巧圆熟,都还是难以避免于西门庆处受骗、于陈敬济处受辱,那么可以想见等而下之之人了。作者虽然许给玉楼一个美满幸福的归宿,终于还是不肯把世界写成玫瑰颜色。此次,敬济企图以其金簪拖其落水,这是以歪门邪道自取祸患,但是彼以邪道诱之,玉楼也以邪道还之,通常以毒攻毒总是可以克敌制胜的,谁想人事以变为常,从没有什么道理可以战无不胜,结果差点被敬济断送了好姻缘:玉楼当初曾经一步走错,结果沦为西们庆的妾侍;如今又一步走错,却幸亏遇到的是李衙内。从玉楼的遭遇,我们再次看到一个人的命运不仅与自身的为人有关,也与遭际的机缘和人物有关:如果不是李衙内能够誓死不渝,又对她怀有充分的信任,不因为敬济的间言而疑心玉楼,那么玉楼难免受辱被逐。作者通过玉楼的命运告诉读者:为人处世,德行、智慧缺一不可,但最后归宿还是要看缘分,看机会,因为人所不能控制与扭转的一阵力,叫做偶然。
与玉楼的美满结局相对应的,是西门大小姐的悲惨结局:八月二十三日晚上三更时分,西门大小姐挨打受气不过,上吊自杀。西门庆当初叫冯金宝来供唱,完全没想到她将成为置自己女儿死地的人物之一。而西门大小姐自杀的日期,也就是当年官哥儿丧命的日期,西门庆当年第一次与李瓶儿同房、李瓶儿挨打的日期。清晨,丫头重喜儿从窗眼内往里张看,道:”她起来了,且在房里打秋千耍子儿哩。” 一语直接”吴月娘春昼秋千”、”弄私情戏赠一枝桃”两回,而西门大小姐之死的惨状均己写出。然而正如两位评点者所指出的,西门大小姐从前常常骂陈敬济”在我家雌饭”,对陈敬济毫无半点温柔。虽然西门大小姐儿吊自杀令人怜悯,但是《金瓶梅》作者看待人世之清楚,委实令人觉得内心震动。
月娘得到消息,亲自来陈家大闹一通,但最重要的是把刚刚还来的箱笼又重新席卷而去:”率领家人小厮、丫鬟媳妇七八口,见了西门大小姐尸首吊得直挺挺的,哭喊起来,将敬济揪住,揪采乱打,浑身锥子眼儿也不计数,唱的冯金宝躲在床底下,采出来也打了个臭死。把门窗户壁都打得七零八落,房中床帐、妆奁都还搬得去了。” 这的确如张竹坡所言是”市井恶套”。这一幕情景,实在是月娘最丑陋的一番表现。读月娘,每每想到红楼第四十五回中李执戏说凤姐的一段话:”真真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册两的,你这个东西亏了还托生在诗书大宦人家做小姐又是这么,出了嫁还是这么着,若生在小门小户人家做了小子丫头,还不知怎么下作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 凤姐之伶牙俐齿固然是金莲的做派,但后来凤姐大闹宁国府,撒泼、哭闹,很得月娘此番大闹之神理。
但有趣的是,此回回目并不说月娘大闹陈家,而说”大闹授官厅”:按,月娘听了吴大舅、吴二舅的主意,亲自上法庭状告敬济,以求彻底与敬济断绝关系。不仅出庭、下跪,而且又因不服判决而至于”再三跪门哀告”,令人回想起,当初林太太为维护先夫体面不肯出庭的遁辞。虽然林太太是一派胡说,但是至少使读者知道:那时出庭对妇女而言不是一件光荣而有体面的事。以月娘的”命官娘子”身份而出庭投诉,本来就已经足够丢丑了,何况”再二跪门哀告”乎。西门庆如有知,又当气死。因此本回回目实在是作者的春秋笔法。想来此幕情景在作者心目中应该是十分富有闹剧性的,西门庆的妻子吴月娘成了丑角,在官厅上大撒其泼,就像西门庆的”鸟人”祭文一般,都具有荒唐的喜剧色彩。
敬济固然有罪,但月娘的状子说,当初因为敬济”平日吃酒行凶”才赶逐出门,又说敬济缢死西门大小姐,还扬言持刀杀害月娘,则都是不实之辞。后来,又因不满知县的判决,”再三跪门哀告”,则月娘必欲假借知县与法律之手,置敬济于死地。月娘不过是害怕以后敬济上门纠缠而己,却不惜为此除掉敬济的性命,是极端的自私使之变得冷酷。知县本来判敬济绞罪,因受了敬济一百两银子的贿赂才改了招卷,只判了他五年徒刑。知县受贿之后的招卷和裁决,才正是符合事实的公平判断。公道虽然毕竟得以施行,却一定要通过”一百两银子”的中介。敬济变得一贫如洗,一多半是自作孽,一小半却也是因为伙计的背叛和官场的腐败。
第九十三回
第九十三回 王杏庵义恤贫儿,金道士妾淫少弟
(第九十三回 王杏庵仗义碉贫,任道士因财惹祸)
一、九”了”
此回一开始,有一连串的”了”字句写得极好:”话说陈敬济,自从西门大小姐死了,被吴月娘告了一状,打了一场官司出来,唱的冯金宝又归院中去了,刚刮刺出个命儿来,房儿也卖了,本钱儿也没了,头面也使了,家伙也没了,又说陈定在外边打发人,克落了钱,把陈定也撵去了。”几乎一句一”了”,凡九个”了”字写出有钱人家不肖子弟的败落之状,历历如见,凄凉之中,又有黑色幽默。每读至此,便想起红楼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莽玉”中宝玉的丫环袭人所说的:”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着也不痛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妈妈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 也是一共九个”了”字,与《金瓶梅》此处的九”了”针锋相对,一字不差。呜呼,红楼主人也是读金瓶梅至微至细至用者,也有如金瓶梅作者一模一样的锦心绣口之才情,只因为红楼自始至终写得”温柔敦厚”,从来都在人生最凄惨最丑恶的情景上遮一层轻纱,所以能够迎合大多数读者,尤其是小儿女的浪漫伤感口味,而《金瓶梅》却锐利清晰,于大干世界无所不包,无所不见,更把人生之鲜血淋漓、丑陋可怕之处一一揭示给人看,难怪多数人皆掩面而去。读《金瓶梅》,必须大智大勇,才能尽得此书之好处,又不至于走火入魔,否则便会如力量不够者,欲使大兵器,反而伤了自己。然而,正无怪《金瓶梅》不能如《红楼梦》一般取悦众生。
看陈敬济的下场,作者只消寥寥几笔,便把富家公子哥儿穷途末路、走下坡路之快、沉沦之凄惨写尽:”不消几时,把大房卖了,找了七十两银子,典了一所小房,在僻巷内居住。落后,两个丫头,卖了一个重喜,只留着元宵和他同铺歇。又过了不上半月,把小房倒腾了,却去赁房居住。陈安也走了,家中没营生,元宵也死了,只是单身独自。家伙桌椅都变卖了,只落得一贫如洗。未几,房钱不给,钻入冷铺内存身。花子见他是个富家勤儿,生的清俊,叫他在热炕上睡,与他烧饼儿吃。有当夜的过来,叫他顶火夫,打梆子摇铃。那时正值腊月,残冬时分,天降大雪,吊起风来,十分严寒二这陈敬济打了回梆子,打发当夜的兵牌过去,不免又提铃串了几条街巷。又是风雪地下,又踏着那寒冰,冻得耸肩缩背,战战兢兢。”
这部书写到此处,实在是彻骨的寒冷。又难怪看官们要弃《金瓶梅》而就《红楼梦》:《红楼梦》后四十回续书写贾府败落,总是不肯写其一败涂地,总是要留下”兰桂齐芳”的一线希望,就是宝玉出家,虽然在大雪之中光头赤足,也还是披着大红猩猩斗篷,何等浪漫富贵,哪里像陈敬济,冻得乞乞缩缩,还吃巡逻的当土贼锣打一顿,”落了一屁股疮”乎。
二、杜子春的寓言
敬济在此回,两次得到一个善心的老人王杏庵帮助,但每次都把王老人给他的钱财挥霍的精光。第三次来见老人,老人送他去临清的晏公庙做了道士。这段情节,似从杜子春故事脱胎而来。按,杜子春故事载于《太平广记》卷十六,子春”少落拓,不事家产”,后来资财荡尽,冬天衣破腹空,步行于长安市中,两次受到一位无名老人的周济——不过老人出手阔气,第一次给了他三百万钱,被子春挥霍干净;第二次给了他得钱一万,”不一二年,贫过旧日”,又遇到老人,”子春不胜其愧,掩面而走”,而老人拉住他,这次送给他三千万,并约他明年在华山云台峰老君祠双桧树下相见。杜子春这一回彻底改过,治理家业,第二年前往赴约,老人原是道士,要借子春之力炼丹,子春经历了重重考验,终因七情里面”爱”欲难除而失败。
对比敬济故事,我们可以看到对杜子春故事的借用与颠覆:敬济也是在寒冬腊月”冻得乞乞缩缩”之际遇到老人;老人”身穿水合道服”;老人因后园中有两株杏树而号”杏庵”,与杜子春故事中两棵桧树相应;又荐敬济做了道士。不过,杜子春是无意遇到道士,挥霍掉老人的赠金之后,颇有羞耻之心,见到老人掩面而走,不像陈敬济这样,自己主动走来磕头,花光了老人的钱,居然还厚着面皮一次次来。王老人虽然”在梵宫呼经,琳宫讲道”,又自号”杏庵居士”,毕竟是凡人,出手当然不像杜子春故事里的道士那样阔绰,虽然对陈敬济没有任何利用的企图,比道士要单纯和真实得多。老人第一次送敬济一件青布道袍,一顶毡帽,一双鞋袜,一两银子和五百铜钱;第二次是一条裤子,一领布衫,一双裹脚,一吊铜钱,一斗米,比第一次少了很多,而且给米不给银子,大概是怕陈敬济再花掉;第三次,明明看到陈敬济,却不主动叫他,还是陈敬济自己”到跟前,扒在地下磕头”,与杜子春故事里的道士正好相反。
敬济在王老人的介绍下,到临清晏公庙做了道士,没有什么升仙的机会,只是十分平凡地做收香火费之类的”道士业务”而已,与杜子春的经历相比,毫无浪漫可言。然而,敬济不但不能根除爱欲,七情六欲全都没有丢掉。成为老道的大徒弟金宗明的娈童之后,便好似当初金莲之要挟西门庆、要挟玉箫一样,和道士约法三章,第一件居然是”不许你再和那两个徒弟睡”——这是俨然以妾妇自居了;第二件,便是掌握大小房间钥匙;第三件,是随他往哪里去。于是,得以拿着道士的钱财,在临清谢家酒楼和冯金宝重新续上旧情。后来任道士因此气死,想是善心的王杏庵始料未及的:天下尽有一心为好,反而落歹的人与事,但只能说杏庵不识人,任道士更不识人。却不能因噎废食,非议一心行善济人者,或者杜绝行善济人之心。善心虽难得,但心善又有智慧更难得,倘若二者得全,才能真正济世,否则徒然增加一个气死的任道士而己。
作者在写金宝与敬济相见时,特用”情人见情人不觉泪下”为言,但描写金宝,全为下文的韩爱姐陪衬,读者不可被瞒过。冯金宝待敬济——”听见陈三儿说你在这里开钱铺,要见你一见”,无非是图钱财,但就像孟玉楼、陶妈妈常说的,清自清、浑自浑,虽然同是卖身,却有情,而无情。
金宝自言:住在桥西酒店刘二那里。刘二者,周守备府亲随张胜的小舅子。一句话,已经埋伏下了后来的故事,即敬济的结局。然则敬济处处规模不如子春,败于爱欲则一。
杜子春故事被清人胡介扯改编为《广陵仙》。安排杜子春为太宰之子,在世时娶相国之女袁氏为妻。子春手头撒漫,耗尽万金家财,丈母爱女婿,却遭到相国儿子的嫉妒。相国奉命征海寇,家政由儿子主持,于是拒子春于门外,不复顾惜。子春窘迫,受到太上老君本人化成的老人赠金相助,第一次被相国儿子引诱赌博,全部花光;第二次却改成子春出海经商,被海盗打劫;第三次,乃遍行善事,随后入山修道,遇魔障而不迷,终成正果云云。杜子春先是被丈母娘宠爱、后来遭谗被赶逐,以及他和相国之子在利益上的冲突,我们都在陈敬济的遭遇上窥见一些隐隐的重合。
《金瓶梅》的喜欢”引文”(而且引自各种各样的文体)和善于”引文”已经是很多学者研究的对象,各人之间存在认同,也存在一些分歧。比如说,韩南认为《金》作者依赖文学背景,胜于自己对生活的观察。徐朔方则认为”引文”虽多,却都不构成《金瓶梅》的主体部分。诚然。此外,我们应该看到,虽然在分析者来说,似乎把”引文”适当地穿插在小说里,是相当吃力的工作,但是对于一个极为熟悉当时的戏曲、说唱、通俗小说文化的作者说来,只不过是”随手拈来”而已,而且正因为这些引文不构成《金瓶梅》的主体,所以随手拈来还是要比自造更现成。比如陈敬济故事是对杜子春故事的回声,也顺便给知道杜子春故事的读者造成一种对比:因为敬济比杜子春要厚颜得多,也不知感恩得多。
蒲安迪觉得作者的”引文”‘好像是高明的占代诗人之写诗用典:又是继承,又其实是与上下文相互生发的再创造,而不是被动机械地”拿来”,这个比喻十分恰当。这一点从作者”玩弄”杜子春故事就可以看出。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听说过杜子春故事的读者在看到陈敬济遭遇时,会发出怎样会心的微笑,又会怎样地为其智慧地改写感到惊喜。使用现成的戏曲、说唱、词曲、小说,是《金瓶梅》一个十分独特的艺术手段(比如用点唱曲子来描写人物的心理、潜意识,传情,预言结局等等),也是具有开创性的艺术手段,在探讨《金瓶梅》的主要艺术成就时,这一点应该考虑在内。此外,《金瓶梅》使用资料来源时的灵活性、创造性应该得到更多的注意:比如说上述和杜子春故事的重叠与颠覆就是一例。这种创造性给读者带来的乐趣与满足感是双重的:既熟悉,又新奇。熟悉感是快感的重要源头,而一切创新又都需要”旧”来垫底。《金瓶梅》很好地做到了这一点,有足够的旧,更有大量的新,于是使得旧也变成了新。《红楼梦》就更是以《金瓶梅》为来源,成就惊人。熟读金瓶之后,会觉得红楼全是由金瓶梅脱化而来。
三、泼皮、道士、娼妓、呆后生
本回有许多小像,寥寥几笔,写得极为生动。晏公庙的任道士”年老赤鼻,身体魁伟,声音哄亮,一部髭须,能谈善饮”。拐走敬济财物的铁指甲杨大郎的弟弟杨二风:”胳膊上紫肉横生,胸前上黄毛乱长,是一条直率光棍。” 冯金宝见到敬济,诉说相思,张口便道:”昨日听见陈三儿说你在这里开钱铺,要见你一见。” 敬济则掏出手绢给金宝拭泪,说道:”我的姐姐,休要烦恼,我如今又好了。” 此时敬济在晏公庙做道士,每天晚上给金师兄做杀火的娈童,却取出袖中帕子为娼妓擦泪,一句”我如今又好了”,只觉得真是可怜的混人,醉生梦死地过日子,说呆话,把自己的生活,与周围人的生活,与真心爱他护他者的生活,都弄得乱七八糟。而这样人的可怜,正是鲁迅在小说《药》里面写的”可怜可怜”——被可怜的人,反倒说”我如今又好了”,说不定反而觉得那可怜他的人,是发了疯了呢。
四、词话本与绣像本这两回的差异
词话本有很多插科打浑的夸张描写,绣像本一概无,因此绣像本显得比词话本更加写实。如上一回中,在描写拐带陈敬济货物的伙计杨大郎时,词话本道:”他祖贯系没州脱空县拐带村无底乡人氏,他父亲叫杨不来,母亲白氏。他兄弟叫杨二风,他师父是崆峒山拖不洞火龙庵精光道人,那里学的谎。他浑家是没惊着小姐,生生吃他谎唬死了。” 这一长串描述,借谐音做戏,以人名寓言,既有《西游记》、《西游补》风味,又开《何典》的先河。但是杨大郎其人,却因此变成明显的寓言人物,不如没有这段描写更为实在。此回中,词话本在描写陈敬济如何假作”老实”,以骗取任道士信任时,用了一个在民间流行的传统笑话,绣像本则无。
”这敬济支更一夜,没曾睡,就歪下睡着了二不想做了一梦,梦见那时在西门庆家,怎么受荣华富贵,和潘金莲勾搭,玩耍戏谑,从睡梦中就哭醒了。”
这一段话,概括了一部《红楼梦》,贫儿之画,必须和金粉美人放在一起看——我们才能理解金瓶梅世界的广大与悲哀。
第九十四回
第九十四回 大酒楼刘二撒泼,洒家店雪娥为娼
(第九十四回 刘二醉殴陈敬济,洒家店雪娥为娼)
绰号坐地虎的刘二在谢家酒楼殴打陈敬济,并导致敬济被带到守备府动刑,此时已经生子的春梅,从大堂屏风后面认出了敬济,谎对守备说敬济是自己的姑表兄弟。词话本写春梅本来要请敬济相见,” 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口中不言,内心暗道:’剑去眼前疮,安上心头肉。眼前疮不去,心头肉如何安得上?’于是分付张胜:’你且叫那人去着,等我慢慢再叫他。”‘ 这段话绣像本作:”忽然沉吟想了一想,便又分付张胜”云云。绣像本此处比词话本含蓄了许多,留给读者一个谜团,直到下文春梅想方设法找雪娥麻烦,方渐渐揭破,原来不见敬济是为赶走雪娥,而赶走雪娥正是为了给将来安插敬济造成条件,以免敬济被雪娥识破。绣像本评点作者在这里加上一句:”满腔幽情冷思,欲行又止,任慧心人一时索解不来。” 更使得读者意识到词话本的直露。孙雪娥落在守备府仇人春梅的手上,已经不可谓不惨了,但是谁想到春梅定要把她卖入娼门。薛嫂行好心,把她卖给一个棉花客人做填房,奈何此人”姓潘排行第五”,读者一闻姓名便应知不祥,因为潘五儿者正是雪娥宿敌潘金莲的化身:金莲有瓶儿在时,在西门庆家的妾侍中排行第五,被西门庆称为”潘五儿”。这个棉花客人实则在临清开妓院,雪娥到底阴差阳错地落入娼门。雪娥落入娼门,不可谓不惨了。但谁想到又碰到守备府的亲随张胜,受到张胜的宠爱,在临清码头所有妓院酒楼称霸的坐地虎刘二,遂连房钱也不向雪娥要,雪娥的命运似乎借助张胜之力得到一线生机,但谁又想到,这终于成为雪娥上吊自杀的契机。雪娥命运的起伏跌宕,祸福相倚,与敬济几番起落极为相似。
雪娥善烹调,因此每次倒运都与烹调有关,所谓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者。又每次倒都与春梅有关:雪娥此回的下场,在第十一回中已经伏下预兆。彼时西门庆早饭想吃荷花饼、银丝醉汤,金莲派春梅去厨房催,雪娥大怒,骂道:”预备下熬的粥儿又不吃,忽刺八新兴出来要烙饼做汤!” 春梅回去学舌,加上金莲的挑拨,激得西门庆打了孙雪娥一顿。这次春梅装病,又是不肯喝下已经熬下的粥,要雪娥做酸荀鸡尖汤,一种用”雏鸡脯翅的尖儿碎切”,加椒料、葱花、芫要、酸荀、油酱之类做成汤。第一次做好,春梅嫌淡,雪娥只好重做,春梅又嫌咸:显然是有意找茬,的确是从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化来。于是终于逼得雪娥悄悄说了一句春梅等待已久的话:”姐姐,几时这般大厂,就抖搂起人来。” 雪娥固然难逃此劫,但直接导火线还是这句不审时度势而说出的话。观此书每次有雪娥的文字,总是有丧亡败乱事情,必用雪娥与蕙莲争吵直接导致其上吊自杀,必用雪娥挑唆月娘发卖潘金莲。因为作者一直以鲜花比喻书中一干女子,其中惟独月娘是月,孙雪娥是雪,李瓶儿是瓶,不人群芳之数。但月与花可以相配,瓶更是盛花之物,只有雪与花却决然不容,虽然雪与梅应该相得,无如是”春梅”何。抓住人物的姓名大作文章,以各色花朵比喻美人,以季节更换暗示炎凉,以唱曲、酒令寓人物心情、命运,这些文字的花巧,红楼主人自然也尽得真传。
张竹坡以为春梅之于雪娥,皆金莲成其仇,其实不然。第十一回中,孙雪娥向月娘说:”那顷,这丫头在娘房里,着紧不听手,俺没曾在灶上把刀背打他!娘尚且不言语二可今日轮到他手里,便骄贵的这等的了!”春梅一生,恐怕只挨过雪娥一个人的打,自然刻骨铭心。雪娥被潘五买去,领到临清洒家店,进入一个门户,半间房子,里面炕上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鸨,炕沿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妓女弹弄琵琶:乍看似乎金莲转世,更哪堪这个妓女名唤潘金儿。
第九十五回
第九十五回 玳安儿窃玉成婚,吴典恩负心被辱
(第九十五回 平安偷盗假当物,薛嫂乔计说人情)
此回对写两个小厮、两个伙计、两副头面:平安窃金头面被抓起来;玳安窃小玉,却适得其所,然而玳安不窃玉,就不会有平安的窃金。一个旧日的伙计吴典恩,不忘恩负义,就不会有另外一个旧日的伙计傅自新,得病而死。当铺失去一副金头面,而春梅正从薛嫂处买了一副金头面:是一支九凤甸儿,每个凤嘴衔一溜珠子。这样的九凤甸儿,是第二十回中李瓶儿刚进门时打的第一件首饰,西门庆去银匠家时被金莲拦住,一定要照着李瓶儿所要的样子,用李瓶儿的金一子,给自己也打一支九凤甸儿。当时瓶儿让西门庆拿她重九两的金丝髻打一件九凤甸儿,一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金莲道:”一件九凤甸儿,满破使了三两五六钱金子够了。” 想来春梅也心仪此物久矣,今天才如愿以偿。吴典恩的恩将仇报,又和春梅的不念旧恶两相映照,许久不见西门庆热结的兄弟,此时吴典恩突然出现,而十兄弟忘恩负义的面目丝毫不改。而小厮平安昔日为放进了白赉光而挨打,如今又为碰到了吴典恩而挨打,总是拜结义兄弟之赐。
丫环绣春出家为尼,颇为意外:在我们印象中,她还是那个头发齐眉、生得乖觉的小女儿,在第十回中,被李瓶儿差来,给西门庆、月娘送一盒朝廷上用的果馅椒盐金饼,一盒鲜玉簪花儿。瓶儿有两个丫环,一名迎春,一名绣春:迎者春之初,绣者春之盛。如今绣春出家,正如《红楼梦》中的惜春出家,都是三春已尽、生角出家的前兆,因此绣春出家必在西门庆众妾四散之后,孝哥儿出家之前;惜春出家也必在大观园分崩离析之后,宝玉出家之前。
绣春的性格模样,在小说里面很少描写,但我们应该记得李瓶儿临死前嘱咐绣春出嫁,并说:”我死了,你服侍别人,还像在我手里那等撒娇撒痴,好也罢,歹也罢了?谁人容得你?” 绣春跪下哭道:”我娘,我就死也不出这个门儿。” 李瓶儿道:”你看傻丫头,我死了,你在这屋里服侍谁?” 绣春道:”我守着娘的灵。” 李瓶儿道:”就是我的灵,供养不久,也有个烧的日子,你少不的还出去。” 绣春道:”我和迎春都答应大娘。” 李瓶儿道:”这个也罢了。” 又写”这绣春还不知什么,那迎春听见李瓶儿嘱咐他,接了首饰,一面哭得言语都说不出来”。这一番对话,既写出绣春年纪小,还不完全懂得死别的深悲,也见得李瓶儿向来宽厚待人,所以绣春虽是脾子,却的确十分娇痴,与李瓶儿一问一答,如闻一个”撒娇撒痴”的小女儿之声。
后来绣春给了李娇儿,李娇儿回妓院时,一定要带走元宵、绣春两丫环,分明是为妓院招兵买马,月娘死生不与,绣春才借此逃过”色”劫。另一方面,我们要记得,后来东京翟管家来信,索要西门庆的四个弹唱女子,迎春是”情愿要去”的一个,绣春则”要看哥儿,不出门”。月娘卖春梅、卖金莲,都使绣春去叫,可见送春消息。第九十二回,玉楼出嫁之前,要留下小莺给月娘看哥儿,月娘推辞道:”有中秋儿、奶子和绣春也够了。” 这是最后一次提到绣春名字。可见迎春、绣春,实在是书中始终群芳之人。到了绣春,春光将逝,只好试图以”绣”留住。把花朵刺绣在锦缎仁,以为庶几可以长久了,但如今竟然一总归于古寺细衣,绣衣又成何用哉。
书中写,李瓶儿与西门庆初次云雨,迎春偷窥;又西门庆与奶娘如意偷情,次日又写”迎春知收用了他,两个打成一路”。迎春、如意都是财色世界中人,每有酒色、索要东西、闹气之事,总是和这两个相关,绣春从不在数内,无怪迎春求去,如意嫁了来兴,绣春独独出家:想这个娇痴的小女儿别有慧根,长大后并不贪恋红尘。
绣春跟了王姑子出家,没有跟薛姑子:土、薛二尼相比,王姑子还算厚道一些,而且薛姑子有两个徒弟妙凤、妙趣,绣春非其同济。绣春出家之后,月娘手下的使女只剩下中秋和小玉。中秋是月亮最圆满之时,小玉暗喻月之削弱,中秋过后的自然趋势。因此,此回一起头,即写八月十五月娘生日,写叫中秋倒茶不应,写月娘亲自走来找,却看见玳安与小玉正”干得好”。
薛嫂为月娘说项,月娘本来许给薛嫂五两银子,后来只给三两;然而,同回之内,西门庆当初借给吴典恩一百两银子,明明连文书也没收他的,月娘偏偏记得一清二楚,这些地方,处处看出月娘为人。
第九十六回
第九十六回 春梅姐游旧家池馆,杨光彦做当面豺狼
(第九十六回 春梅游玩旧家池馆,守备使张胜寻敬济)
一、鬼王头,菩萨面
此回借春梅故地重游,悼亡感旧,写出西门庆花园的荒凉景象。花园者,是金、瓶、梅三人的栖身之地,是西门庆、金莲、瓶儿、蕙莲、桂姐、春梅、如意云雨欢会的所在。难怪春梅与月娘一席感叹兴亡盛衰的谈话,重点集中在”床”上:床是云雨之所在,也是艳情的象征。金莲的床,李瓶儿的床,都在第二十九回中写出:彼时昊神仙刚刚相面完毕,春梅相得好,心中欢喜,西门庆扶着她的肩膀来找金莲,金莲正在那张新床上午睡。如今已经人去楼空。金莲的床陪送给了玉楼,可以想见玉楼与李衙内的春光旖旎。至此,第二十九回的预言已全部应验。春梅来看园子,先走到李瓶儿这边,后来到金莲这边:料想金莲的房里必然野草荒凉,伤心惨目,所以似乎可以在李瓶儿处先做一番心理准备;而越是到了跟前,越是心里有些畏俱,越是要想办法延宕一番。所谓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就是这个意思。
这样触感人世炎凉念头的今昔对比,还是不能阻碍月娘”递酒安席、安春梅上座”的炎凉举动,园子的荒凉固然是十分悲哀的景象,但是庭院的荒芜与月娘递酒、安席,请春梅上座的举动之间的对比,还有春梅的”一朝得意”,其实比人去楼空的”千古伤心”,更加令人觉得可哀。
此回花园一赋,与十九回花园刚刚建成时的一赋对比。众多地名,必定要特特点出卧云亭、藏春阁:藏春阁雪洞书房固然是一个重要的地点,卧云亭也是众妻妾常常在此下棋之处,又特与春梅相关:第二十七回中,金莲在葡萄架下与西门庆石雨,春梅远远看见,便走到假山顶儿卧云亭那里弄棋子耍子,映出少女的一腔不快。而西门庆大踏步去把春梅擒了回来,轻轻抱到葡萄架下,后来春梅直待西门庆睡着,才悄悄从藏春阁雪洞走开。如今,却都成为狐狸与黄鼠往来的去处了。然而,十九回中的花园一赋以”芍药展开菩萨面、荔枝擎出鬼王头”二句结尾,似乎可以用作金瓶梅尤其是绣像本《金瓶梅》的小结:万紫千红之中,无不埋伏着鬼王的阴影,作者要求于读者的却不是菩萨面(如果是菩萨面,则作者在二十八回明言,金莲打扮得犹如活观音一般)而是菩萨心。
敬济再次沦落,亏得一个”精着两条腿、靴着蒲鞋、阿兜眼、扫帚眉、料绰口、三须胡子、面上紫肉横生、手腕横筋竞起、吃得愣愣怔怔”名唤飞天鬼侯林儿的人物救济,安排在城南水月庵做土工,起盖迎蓝殿。敬济所做的工程,所遭遇的人物,正是菩萨、鬼王余意。侯林儿直把敬济作为老婆相待:”我外边赁着一间厦子,晚夕咱两个就在那里歇,做些饭打发咱们的人吃,把门你一把锁锁了,家当都交与你,好不好?” 敬济立刻答说:”若是哥哥这般下顾兄弟,可知好哩!” 到这个地步,敬济只忧虑这工程做得长远不长远,惟恐哪一天工程做完了,又该流落街头了。而侯林儿把一间破厦子里的东西称为”家当”,郑重其事地把钥匙交给敬济掌管;又写:在铺子里吃饭,侯林儿问陈敬济吃面还是吃饭,”面是温淘,饭是白米饭”。敬济答曰我吃面,遂叫了两碗面上来。这真是像绣像本评点者说的,穷话富说,说得可笑,而越是穷话富说,越显得彻骨地贫穷。
此书白始至终写吃酒,直到在这个小酒店里,量了两大壶”时兴橄榄酒”,两个说话之间,你一盅,我一盏,把两大壶都吃了。第三十八回中,西门庆在夏提刑家吃酒,嫌他家自造的菊花酒散香散气的,没大好生吃,来到李瓶儿房里,特意命取葡萄酒来。同回又写在王六儿家,嫌她打来的酒不上口,特意带来一坛竹叶青。哪里想到昔日每餐陪侍的女婿,如今在小酒店吃橄榄酒乎。(按,郑培凯在《金瓶梅词话与明人饮酒风尚》一文中考证金瓶饮酒种类极详审,可惜未谈到此处的橄榄酒。)侯林儿只吃了一碗面,敬济倒吃两碗,正照第五十二回中,西门庆请应伯爵、谢希大吃面,两人登时狠了七碗,而西门庆两碗还吃不了的情形。善于效仿的《红楼梦》中特意写出一个刘姥姥,正是为了借刘姥姥陪衬宁荣二府的豪华气象——每写贾母、宝玉、姐姐妹妹们吃饭,必以”油腻腻的,谁吃这个!”或”只用汤泡饭,吃半碗就不吃了”出之,而刘姥姥则动辄吃去半盘子。
水月庵头陀叶道为陈敬济相面,不仅补足以前只有陈敬济不曾被相过面的漏洞,而且再次与第二十九回相照应,造成结构上的和谐。
二、金八吉祥儿
春梅给孝哥儿一副金八吉祥儿做生日礼物。金八吉祥儿是佛家八种宝物,过去常常被当做织物上的花纹图案,取其吉祥之意。这八种器物分别是法轮、盘长(百结)、舍利壶、莲花、天盖、宝伞、金鱼和法螺。法螺唤醒众生,提醒信徒祷告;金鱼取其”有余”;宝伞与天盖都寓言保护;莲花出污泥而不染,也是西方净土供佛的花;舍利壶或净瓶象征纯洁或生命之雨露;盘长(百结)意谓长生不老,佛对人连绵不绝的关爱慈悲… 这种金八吉祥,想必是用金做成的八种小饰物结在一起,佩戴在小孩子身上以求吉避邪。月娘好佛,这种饰物可谓投其所好,是春梅颖悟的地方(因为除了金八吉祥,还有普通的八宝或者道家的吉利物八仙可以给),但是也预兆了孝哥儿出家的命运。
本书最后一回,写孝哥儿,实则是西门庆转世,每读至此,回味孝哥儿两次见到春梅,月娘要他唱喏便唱喏;如意抱他去金莲坟上看望,回来就发热发烧;在印子铺里见到陈敬济,便”哇哇的只管哭”:种种反应,都不由得让人好笑起来。
第九十七回
第九十七回 假弟妹暗续鸾胶,真夫妇明谐花烛
(第九十七回 敬济守御府用事,薛嫂买卖说姻亲)
一、真与假
春梅认陈敬济为姑表兄弟,瞒过丈夫周守备,这个情节在绣像本里面有特殊的意义。因为绣像本以真假兄弟开头全书,写到结尾,再次大书特书”真假”二字,唤醒我们注意人与人关系里面的真与假,而如果按照儒家思想来说的话,这一回又是对”正名”的翻案:春梅与敬济,无姐弟之实,而有姐弟之名,有姐弟之名,而行夫妇之真实。绣像本回目以假弟妹对真夫妇,自然是暗斥敬济、春梅乃假夫妇。对照敬济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娶葛小姐,夫妇名实相符,实在有天壤之别。(玉楼再嫁、三嫁,都是光明磊落,从来没有失去过尊严,特别为作者所赞许;雪娥嫁来旺本身并无罪过可言,其作孽处在于,采取了偷鸡摸狗的手段而已)
正如张竹坡所言:”夫一回热结之假,冷遇之真,直贯至一百回内。”此书有假兄弟(绣像本之十兄弟),假父子(蔡京、西门庆,西门庆与王三官是),假母女(月娘与李桂姐,李瓶儿与吴银儿),假夫妇(所有通奸偷情者),假姐妹(众妾呼月娘为大姐姐),此回再加上一个假姐弟,则众”假”一时俱足。
姐弟关系的反成就是兄弟关系:春梅与敬济认为假弟妹,为《金瓶梅》这部对”兄弟”关系的寓言再次加上一笔:《金瓶梅》之前的小说如《水浒传》、《三国演义》甚至《西游记》,无不围绕”兄弟”关系展开,因为兄弟既是五伦之一、而且兄弟关系泛指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关系,除了君臣、父子之外,是一个父权社会里社会政治经济关系最主要的组成部分之一。但是,如果《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都是从正面论述兄弟情谊,那么,《金瓶梅》便是对这种正面论述的颠覆。因此,借着陈敬济娶真妻子,带出西门庆假兄弟中最主要的一个应伯爵的结局:薛嫂为敬济说媒,提到”应伯爵第二个女儿,年二十二岁”,春梅嫌应伯爵死了,其女在大伯手里聘嫁,没有什么陪嫁,不答应。按,第六十七回中应伯爵生子,向西门庆告贷,顺便说出大女儿是依靠西门庆的帮助才嫁出去的,”眼见的这第二个孩儿又大了,交年便是十三岁,昨日媒人来讨帖儿,我说早哩,你且去着”。又说,”家兄那里是不管的”。这处伏笔至此有了下落。
二、应伯爵次女的年龄与此书日期的寓言性
春梅为敬济说亲,在西门庆死后第四年,这个女儿在西门庆死的那年才交十三岁,不可能长得这么快。正如张竹坡所说,此书在日期方面极细,在年代方面粗疏。然而这是小说,不是史书:此书最后结爱姐入”湖州”,湖州者,胡诌也。因此,凡年号、干支、时间错误处,应视为作者有意做作,不一定是谬误,更不能就把这个当成”累积型”写作过程的最好证明。不然,何以作者于此书前后细节,连一个小小的人名如刘学官,都念念不忘,惮其遥相呼应,惟有对于有明显记号的年代却如此糊涂?对就伯爵自称”家兄是不管的”这样的话,作者还注意照应,交待说伯爵的次女在大伯手里聘嫁,没有什么陪送,何以惟独对于”交年便十三岁”这样的话却有失照顾?张竹坡所谓”特特错其年谱”,《金瓶梅》正应作如是读。故意把人物年纪、生辰、年代写得模糊混乱,以突出这部书的”寓言”与虚构性质。
三、绣像本词话本之别
绣像本与词话本比较,绣像本此回有一大段话一百一十三字,解释周守备既然当初与西门庆相交,何以不认识陈敬济,词话本无。像这样的地方,如果不提,很多读者可能都不会注意,但解释一番,合情合理,一来见得绣像本细致,注意上下文逻辑,更有写实作风;二来也可以使得绣像本比词话本简洁是因为商业原因的说法,不攻自破:我们知道绣像本并不是处处都比词话本简洁,而且,也不是只为了简洁而简洁。
又,此回开始,春梅见到敬济,道:”有雪娥那贱人在这里,不好安插你的,所以放你去了。落后打发了那贱人,才使张胜到处寻你不着。” 对于词话本而言,这话并无要紧;对于绣像本而言,却到此处才从春梅嘴里揭破春梅撵走孙雪娥的动机。
四、端午节
这一回,是全书最后一次节日。读者应该记得,这部书所写的第一个节日便是端午节,那么此书最后一个节日是端午,固其宜也。想那第一个端午,金莲与潘妈妈(彼时还不叫潘姥姥)在家里吃酒。西门庆来看她,从岳庙上为她买来珠翠首饰衣服。王婆为他们打酒买菜,被一场大雨浇了个透。金莲第一次为西门庆弹琵琶,先微笑自谦:”奴自幼粗学一两句,不十分好,官人休要笑耻。” 真是千般温柔,万种娇媚;随后低低唱了一支曲子,把西门庆喜欢得”没入脚处”。然而我若是男子,也早已经心动神移,正是所谓的”我见犹怜,何况老奴”。
如今,却只有春梅,在西书院花亭,置了一桌酒席,和孙二娘、陈敬济吃雄黄酒,解粽欢娱——这也是此部写了十数种酒的书里,最后一次明写出酒的名目。当下,”直吃到炎光西坠、微雨生凉的时分,春梅拿起大金荷花杯来相劝”。我喜爱”炎光西坠、微雨生凉”这八个字,然而,微雨比起第六回中的倾盆大雨,已是少了多少的气势;至于大荷花杯,完全是为金莲生发的,金莲却又在哪里呢?作者惟恐读者忘记了金莲,特意再写端午(当然也是为了衬托韩爱姐的出现),写大金荷花杯,但读者又怎么能够忘记金莲呢。
《金瓶梅》,只是一部书而已。一部书,只是文字而已。然而读到后来,竟有过了一生一世的感觉。
第九十八回
第九十八回 陈敬济临清逢旧识,韩爱姐翠馆遇情郎
(第九十八回 陈敬济临清开大店,韩爱姐翠馆遇情郎)
一、陆秉义
陈敬济见到昔日朋友陆秉义,二人吃酒说话。陆秉义先是问敬济:”哥怎的一向不见?” 这分明是当初应伯爵在街上看见一向在家避祸的西门庆,问他如何一直不见的”装不知道”的口气。敬济也与他称兄道弟,完全是西门庆当年对待结义兄弟的口气。敬济与其狐朋狗友宛然是”小结义”,只不过敬济没有西门庆的能力,所以一直不成气候而已。敬济告诉陆秉义,自己一船货物被杨光彦拐去,落得一贫如洗:”我如今又好了,幸得我姐姐嫁在守备府中。” 这句”我如今又好了”,可怜和九十三回中对冯金宝所说的话一模一样。敬济生涯几次大起大落,两次陷入牢狱,两次做要饭花子,一次做道士,但是无论如何不能醒悟,只是一个”我如今又好了”说过数次,其中有多少痴迷!陆秉义告诉陈敬济,杨光彦拐走敬济财物之后,在临清码头上开了一家酒店,吃好穿好,”把旧朋友都不理”。只这一句话,我们便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积极地为陈敬济出谋划策对付杨光彦:陆秉义想必是杨大郎”不理”的旧朋友之一。又对敬济说:”夺了这酒店,再添上些本钱,等我在码头上和谢三哥掌柜发卖。哥哥你三五日下去走一遭,查算账目”云云。陆二哥其人,活脱脱跳到纸上矣。《论语》里面所谓”为朋友谋而不忠”,就是指这等表面上是为朋友谋利,实则借机为自己谋利者。谁说《论语》所提倡的德行,是容易做到的呢!都说中国社会是儒家社会,但是又有谁可以大言儒家的理想,曾经有一天成为过社会的现实呢!
敬济以守备府的名义,向提刑所两位提刑告状。如今的提刑,一是西门庆昔日的同僚何千户,一是张大户的侄儿张二官,读罢状子,立刻”要做分上”,把杨氏兄弟下到狱里,为敬济追回数百两银子。这其实也是公平的,因为杨氏兄弟的确吞没了敬济的货物。然而,正如这部小说多次向我们展示的,在中国个社会,最悲哀的事情,不是邪恶借助人情与贿赂得以施行,而是就连正义,也必须借助人情与贿赂才能施行。
二、两个五姐与两个六儿
此回后半,开始韩爱姐的故事。这个故事与冯梦龙《古今小说》(《喻世明言》)中的《新桥市韩五卖春情》雷同,已经被很多学者讨论过,然而,通过仔细的对比,我们会发现两个文本存在许多的差异,而这些差异对于理解《金瓶梅》这部长篇与冯梦龙的短篇都是很重要的。敬济自从夺来谢家酒楼,每隔三五天,便来算账做买卖。三月清明这一天,敬济在酒楼上,”搭扶着绿栏杆,看那楼下景致,好生热闹”。一年前,敬济被张胜找回守备府也是在三月,当时敬济正倚着墙根向着太阳捉身上的虱子。此书前半部分,特写元宵与重阳,后半部分,特写清明与端午——元宵是热闹趋于冷淡,重阳是西门庆与李瓶儿聚散的契机;清明是冷淡中有盎然春意,端午是韩爱姐生日。
敬济眺望景色时,遇到从东京逃难来的韩道国、王六儿夫妇,以及他们嫁给翟管家做妾的女儿韩爱姐。原来蔡京被弹劾,家产抄没,翟管家下落究竟如何书中没有交待,想必也是树倒糊孙散,非死即流放。韩道国,必写其”掺白须鬓”——与第三十三回中的”五短身材、三十年纪、言谈滚滚、满面春风”相对照,写出世事沧桑。而爱姐已经从一个”意态幽花秀丽、肌肤嫩韦生香”的十五岁天真少女,成长为一个”搽脂抹粉、生的白净标致”,一双星眼顾盼生情的二十余岁的少妇了。话本小说中的女子排行第五,故称韩五姐,本名赛金,又被父母叫做金奴。金瓶梅中韩道国与王六儿的女儿,因为出生在五月初五端午节,因此被称为五姐,又叫爱姐。这里的问题是,倘使《金瓶梅》借鉴了话本小说,则我们必须假设作者早在第三十三回、韩道国第一次出现时,就已经想好将来要使用话本故事,故此特别安排道国姓韩,以便使得韩五姐的姓名与话本小说符合。此外,两个文本虽然时时有重合处,也时时有分离处,往往几句重合,下面几句又分离。那么,这样的做法,的确比作者本人凭空虚构还要费力。但是如果话本借鉴《金瓶梅》,一短一长,就不消像《金瓶梅》借鉴话本一样,提前数十回安排人名,以求后来的符合,而且短本摹长本,剪裁容易得多。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假定话本小说借鉴了《金瓶梅》呢?我们从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中知道,冯梦龙在公元1609年看过《金瓶梅》的抄本,而且十分喜欢。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二者都来自第三源泉。
两个文本的重合,在于敬济(话本中的吴山)看到一家人搬入自己的酒店的空房,因为看中了其中的年小妇人而转怒为喜(有些像当初西门庆被金莲放帘子打到头,本来要发怒,看到金莲之后转怒为喜)。韩五姐与母亲都是暗娼,五姐以拔下敬济头上的金簪而勾引敬济(吴山),后来敬济(吴山)在家,五姐写来情书,送给礼物,敬济(吴山)回信赠银,后来借口酒店算账,再次相访。
两个文本,在细节与文字上其实存在很多差异,举不胜举,只拣几样比较重要的。比如话本中的男主角吴山有苦夏之病,在家灸艾火,许久没有来看望五姐;但《金瓶梅》只言敬济被妻子留住不放,而且”一向在家中不快”而已,并以来找爱姐为”避炎暑”。如果话本小说真的来自《金瓶梅》,那么吴山灸艾火甚至还很有可能,是从爱姐的名字以及敬济身体不快和避炎暑的说法,而产生出来的联想(见下)。韩五姐赠送的礼物,《金瓶梅》作鸳鸯香囊一个、青丝一缕,则是话本所无。这个鸳鸯香囊敬济一直带在身上,敬济被杀后,他的妻子便把香囊也殓在棺里了,成为韩五姐爱情的象征。话本小说里,五姐所写的情书特地点出”兹具猪肚二枚”;但在《金瓶梅》中,五姐没有送猪肚,而送了”猪蹄、鲜鱼、烧鸡、酥饼”数样食品,在五姐的情书中略作”兹具腥味茶盒数事”,措辞比话本的情书典雅了许多。又《金瓶梅》中爱姐的情书有一新鲜比喻,道:”君在家自有娇妻美爱,又岂肯动念于妾?犹吐去之果核也。” 还有”不能顿生两翼而傍君之左右也”一语,也是话本之情书所无。但是加上这两句,精彩顿生,比话本中程式化的情书要生动了许多,陈敬济的答书反而大大不如。陈敬济的回书,则较话本多了一首打油情诗,写在一只手帕上面,后来被爱姐拿出当做表记,以取得春梅和翠屏对她的信任。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出,《金瓶梅》中的韩五姐,实在比话本中的韩五姐要更聪慧、更文雅风流。而且最关键的,是对敬济有真感情:虽然我们读者现在还不知道这是否又一个冯金宝,但观照后文,我们知道爱姐的情书与眼泪与相思,都是真正从心上流出的。
《金瓶梅》中的韩五姐,与潘五姐潘金莲有很多相似之处:一方面,作者明说在陈敬济看来,韩五姐会弹唱,能读书写字,”就同六姐一般,叮在心上”(这里特用六姐称呼金莲,是为了和韩五姐区别);另一方面,金莲是西门庆的众多女人里面惟一会读书写字,惟一给他写过情书的(第八回,第十回),后来又频频写情书给敬济以传情。至于送上青丝一缕,鸳鸯香囊一个,则又俨然得自金莲的镜象王六儿的传授:西门庆临死前,王六儿送给他的,正是以青丝缠为同心结的两根锦带(映照潘六儿的白绞带)和一个鸳鸯紫遍地金顺袋儿。因此,《金瓶梅》中的韩爱姐,既是两个六儿的影像,也是她们的翻案:爱姐与陈敬济的遇合,虽然和金莲与西门庆的遇合十分相似,也和王六儿依靠色相养家之目的相同,但是动了真情,爱上敬济。敬济在时,不肯接别的客人,敬济死后,一心为之守节,甚至不惜为此刺瞎一目,则不仅与两个六儿正好相反,也远远不同于话本小说里面的韩五儿了。
爱姐的名字颇有深意,但是首先是一个应节的名字:爱谐音艾,爱姐生在五月五日端午节,旧俗这一天家家户户以艾草(又名艾篙、冰台)扎为人形,悬在门上,以除邪气;或采艾草制成虎形饰物,佩带在身士几除邪;或剪彩为虎,用艾叶贴在上面,这便是第五十一回中李瓶儿为官哥儿做的”解毒艾虎儿”。中医用艾灶熏灸穴位,称”艾灸”、”艾焙”,治疗疾病。因此,张竹坡认为爱姐的名字富有象征意义:以”艾火”治病,以比喻改过,而艾(爱)火尤可治疗淫佚,因为真正的爱情,是之死矢靡他的。
韩道国在第三十三回首次出现时,也正是湖州丝绵客人何官人第一次出现时。当时,正因为何官人发卖给西门庆五百两丝线,西门庆才在狮子街开起绒线铺,用了韩道国做伙计。韩道国、王六儿、何官人、西门庆的命运,始终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在此回,王六儿认出陈敬济,依然以”姑夫”称之;何官人则勾搭上了王六儿。
按照词话本所说,王六儿已经”约四十五六”(绣像本作”年纪虽半”——将近半百之意),但风韵犹存,依然”描的大大水鬓,涎邓邓一双星眼,眼光如醉,抹的鲜红嘴唇”,”约五十余岁”的何官人看在眼里,便料定”此妇人一定好风情”,真是所谓的会家看门道者。王六儿的年龄,在古典小说中所描写的放荡女人里,算是相当惊人(除了《如意君传》中的武则天之外),但是在实际生活中,却根本不算什么。何官人与王六儿打得火热,以致下回遭地头蛇刘二的骚扰:这种中年的买淫与卖淫,又是找的私案子,韩道国甚至在一边陪酒,还帮着去外面买果菜,全无少年公子在青楼寻花问柳的艳丽风流,极为暗淡和写实。作者真是能写,敢写。比起这部书来,无数才了佳人传奇小说,都好似哄幼稚园小朋友的童话片。
第九十九回
第九十九回 刘二醉骂王六儿,张胜窃听陈敬济
(第九十九回 刘二醉骂王六儿,张胜忿杀陈敬济)
一、陈敬济之死
”那陈敬济光赤条身子,没处躲,只搂着被,吃他拉被过一边,向他身就扎了一刀子来,扎着软肋,鲜血就冒出来。这张胜见他挣扎,复又一刀去,凑着胸膛上,动弹不得了,一面采着头发,把头割下来”。这是何等惊心惨目的描写!作者必须有怎样的坚忍,怎样的笔力,才能把个我们如此熟悉的人物,如此结果在张胜的刀下?虽然是一个像敬济这样混账的青年,这样的痴迷,这样的不知改悔、不知感恩,但是,这样的惨状,我们还是情不自禁要掩了脸,不愿意看它,不愿意想它,不愿意听它。
我不想加入猎求《金瓶梅》作者的行列,但是,在这样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想要知道《金瓶梅》的作者是怎样的一个人:一个有着神一样的力与慈悲的人。没有这样的力,也就不可能有真正的慈悲。一切没有”力”的慈悲,都是道学先生的说嘴,都是无用的,繁琐小器的,市井妇人的。
二、张胜
杀死敬济的张胜,本是十九回中因为大闹了太医蒋竹山的生药铺,被西门庆推荐到周守备府的。在十九回中,张胜伙同鲁华捣乱蒋竹山,两人一唱一和,但是明显看出张胜是耍嘴的,鲁华是出力的。在守备府和李安一起干事,又处处显得比李安机灵有主意,比如为春梅安葬金莲的尸首时,比如为春梅找回陈敬济时。又比如善于索讨贿赂,比如和为娼的孙雪娥续上旧情,纵容自己的小舅子在外打着守备府的招牌胡作非为。这些都是与李安不同处。但张胜聪明反为聪明误,杀死敬济之后,被李安只消一脚一拳便打翻在地——我们并不惊讶,因为张胜向来没有什么真本事,是动嘴不动手者。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角色,金瓶梅作者也绝不马虎从事,而且写张胜,便有鲁华、李安二人陪衬,三人性格摹写得各各不同。
三、其他
爱姐思念敬济,题诗抒情,绣像本只录一首:”倦倚绣床愁懒动,闲垂锦帐(词本作绣带)鬓鬓低。玉郎一去无消息,一日相思十二时。” 无题。词话本录四首,第一首与绣像本同,但分别冠以”春、夏、秋、冬”四个题目。与后面三首诗不同,第一首没有明显的季节标志,只能以”怀春”或”春困” 勉强解释之。从这首诗里,我们再次看到绣像本和词话本的不同倾向:词话本虽然在物质细节上比绣像本具体而丰富,自有其好处,但是这里爱姐题诗一首抒发相思,还比较合乎人物所处的情境与心理,题诗四首,又以春夏秋冬为题,则除了落入才子佳人传奇的恶套之外,并不能达到传神的目的:敬济在爱姐房里睡觉,被刘二打闹惊醒,唤了两个主管来问。词话本作”两个都面面相觑不敢说,陆主管嘴快,说” 云云;绣像作”两个主管隐瞒不住,只得说”云云。不敢说,不敢得没有道理,因为刘二只不过是守备府虞侯张胜的小舅子,而敬济倒是守备本人的小舅子。何况王六儿已经先向敬济诉过苦,这里敬济不过是证实其事而已。作”隐瞒不住”较近实。
守备周秀据说是”老成正气”的人,后来又在与金兵对敌时阵亡,饶是这样为国捐躯的忠臣,在济南作了一年官,”也赚得巨万金银”: 《金瓶梅》刻画人物,从不单薄。
春梅、翠屏在给敬济上坟时遇到爱姐,爱姐执意要跟着春梅、翠屏人守备府守节,妙在”翠屏只顾不言语”,而春梅劝解说,怕你年轻守不住。春梅劝爱姐,而说出自己心事;翠屏不言语,因为见到丈夫有这么一个外室,一心要给丈夫守节,心里正如打翻了五味瓶。
第一百回
第一百回 韩爱姐路遇二捣鬼,普静师幻度孝哥儿
(第一百回 韩爱姐湖州寻父,普静师荐拔群冤)
本回之中,全书一直酝酿的社会政治危机终于发作,靖康之难起,”官吏逃亡,城门昼闭,人民逃窜,父子流亡。但见烟尘四野,日蔽黄沙,男啼女哭,万户惊惶。正是得多少宫人红袖泣,王子白衣行”。韩爱姐怀抱月琴,一路上弹唱小词曲,向湖州找寻父母。《金瓶梅》到此,把国与家这两条一直并行的线索,入到了一起,写国如何破,家如何亡,父子母女,不得相顾,使得这部大书有一个极为沉重苍劲的结局。月琴,是孟玉楼擅长的乐器,第七回中,西门庆正因为听说玉楼会弹月琴而深受吸引,后来金莲又向玉楼学习月琴;二十七回中,正是以玉楼的月琴,伴奏众人合唱那一曲感叹光阴飞逝、人生几何的《梁州序》。弹唱,则是本书贯穿始终的娱乐形式。然而,无论月琴,还是弹唱,都未有像这样悲哀凄惨的。爱姐走到徐州地方,投宿在一个老婆婆家,巧遇做挑河夫子的叔叔韩二捣鬼,当时老婆婆给这些挑河夫所做的饭食是”一大锅稗稻插豆子干饭,又切了两大盘生菜,撮上一包盐”。在喜欢描写饮食的《金瓶梅》一书中,这是最后一次详写食物,而全书从未见过有如此粗糙恶劣的:”爱姐呷了一口,见粗饭不能咽,只呷了半碗就不吃了。” 那几个挑河汉子,” 都蓬头精腿,挥裤兜档,脚上黄泥”,全书描写衣饰,也从未有见过如此暗淡的。
绣像本《金瓶梅》的第一百回与第一回,在种种方面形成对照、接应,结构安排,极尽匠心。在此我要重复强调在前言中提出的观点:绣像本是一个非常独特的版本,它与词话本最大的差异:一是美学的,二是意识形态的。虽然,第一百回在两个版本里面差距不大,但是绣像本第一回与词话本第一回的巨大不同,使得它的第一回能够与第一百回之间产生了完全不同的复杂联系,而这种复杂联系,又巧妙地成为绣像本《金瓶梅》与词话本《金瓶梅》不同的哲学思想的表达。
绣像本第一回,以一段叙述者的入话开始,开宗明义提出据说是道号纯阳子的吕岩、也即吕洞宾写的一首诗,警告世人不要沉溺女色,随即缕陈世人对于酒色财气特别是财与色的沉迷,以及财色给人带来的伤害。人话最后得出结论是:”只有那《金刚经》上两句说得好,他说道:如梦幻泡影,如电复如露。… 倒不如削去六根清净,披上一领袈裟,参透了空色世界,打磨穿生死机关,直超无上乘,不落是非案,倒落得清闲自在,不向火坑中翻筋头。” 继此之后,我们看到西门庆在吴道士主持的玉皇庙进行兄弟结义,去之前,从谢希大口中,我们得知,“咱这里无过只两个寺院,僧家便是永福寺,道家便是玉皇庙”。西门庆认为”这结拜的事,不是僧家管的,那寺里和尚,我又不熟”,于是定下玉皇庙。第一回与最后一回之间在结构上的照应,首先便表现在玉皇庙、永福寺的对峙:月娘逃难,被普静和尚拦住,带往永福寺,在那里,普静超度亡魂、点化孝哥儿。其实,详观第一回,我们在西门庆结义十兄弟的疏文中,也已看到永福寺幢幢的阴影:”伏愿自盟以后,相好无尤,更祈人人增有永之年,户户庆无疆之福。” 所谓有永之年,无疆之福,便是对于西门庆、花子虚等等寿命不永、繁华不常的讽刺性预兆,而其中永、福二字,更是跃跃欲出,伏笔如伏兵,时机一到便冲杀出来。词话本《金瓶梅》的第一回,只强调女色对人的戕害,因此以一个”虎中美女”的鲜明意象开头。但是在绣像本《金瓶梅》中,因为有叙述者在入话中,对于这个如梦幻泡影的世界所做的一番哲学思考,使得孝哥儿的出家,不再仅仅是上天对西门家的惩罚(断绝其后嗣),也不再是一个方便的叙事工具和结束手段,而成了作者对世界的严肃回答。红楼主人正是受到这种思想的激发,才给贾宝玉安排一个出家的结局,而且必要一僧一道与他并行。正如绣像本《金瓶梅》以吕洞宾的诗与玉皇庙开头,而以普静和尚的禅渴与永福寺结束。
第一回,叙述者提出酒色财气四字的厉害,但是特别强调其中的财与色:”请看如今世界,你说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闭门不纳的鲁男子,与那察烛达旦的关云长,古今能有几人?… 这财色二字,从来只没有看得破的。” 然而在最后一回的开头,作者却写出一个李安——在春梅对他财与色的双重诱惑之下,能够听从母亲的话(作者特别点出”李安终是个孝顺的男子”) ,拒绝财色诱惑,远远离开是非之地。想到第一回中作者的感叹,李安这个少见的正面人物形象,构成了全书结构第二层照应,而且,李安是一个儒家的典范,他对母亲孝、对守备义(离开守备府,正是因为不想屈服于春梅而背叛守备),不为财色所迷。他与前文的王杏庵老人同是作者所心仪的为人处世的楷模。然而,在读者了解李安的正面品质之时,也正是他的消失之日。于是我们想到《水浒传》一开头,便写出一个孝子: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这个王进受到太尉高侏的迫害,带着老母,远走高飞,从此消失于本书之中。《金瓶梅》中的孝子,则出现在全书之末,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角色,与《水浒传》中的王进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书的第一回,”西门庆热结十兄弟,武二郎冷遇杀哥嫂”,以兄弟、叔嫂之情开始,而最后一回,仍以兄弟、哥嫂之情结束二在第一回中,西门庆结义的十兄弟,对照武大、武松一对亲兄弟。西门庆的妻子月娘,对照武大的妻子金莲:西门庆和帮闲们对结义极为热心,月娘——也就是这些结义兄弟们的大嫂,却对他们的结义颇有微词;武氏兄弟相遇,似乎互相没有什么话说,但武松的嫂嫂金莲却对武松热情非常。在这最后一回中,十兄弟的传记终于全部写完,其他的兄弟都实写,惟有云理守是虚写:月娘携带家人,携带着从李瓶儿处得来的一百颗胡珠去投奔云理守,但是在月娘那个预言性的梦里,云理守却杀了吴二舅、玳安、孝哥儿,逼迫月娘和他成婚,完全背叛了结义兄弟的誓言。不过,月娘携带的珠子,既然是李瓶儿的遗物,那么这一点隐隐提醒我们西门庆当初如何对待自己的结义兄弟花子虚。月娘在梦中受到云理守的逼迫,其实云理守也不过是效法结义大哥西门庆而已。另一方面,第一回的”冷遇”二字在第一百回里也得到照应,这反映在绣像本与词话本十分不同的回目里面:”韩爱姐路遇二捣鬼”(而不是词本的”韩爱姐湖州寻父”)。绣像本把读者的注意,通过回目的大书特书,吸引到兄弟的关系(韩二与韩大)上,也吸引到叔侄的关系上,这是耐人寻味的。前面说过,韩家兄弟是武家兄弟的镜象,那么爱姐与二捣鬼的关系,其实也是武松与侄女迎儿关系的反照:武松待迎儿之无情,正衬托出二捣鬼对侄女爱姐的有情。武松当初弃迎儿而去,临走时迎儿说:”叔叔,我害怕。” 武松却说:”孩儿,我顾不了你了!” 又把王婆箱笼里面的银子全部拿走,并些钗环首饰之类,也”都包裹了”,完全没有给迎儿留下一点钱,也不考虑哥哥武大唯一的一点骨血的未来前途,还要靠邻居姚二郎将其遗嫁——必称姚二郎者,是为了刺武二郎之心。武二只知道杀死金莲、王婆,发泄自己的仇恨(包括被西门庆流亡他乡的仇恨),却不能抚养哥哥的遗孤,作者对此是颇有微词的。因此,为我们设计了韩二与爱姐相逢的场面:”两个抱头哭做一处。” 相互诉说各自的经历,韩二又”盛了一碗饭,与爱姐吃”。这样的话,这样的手势,蕴涵着许多的亲情与人情,远远比武松的残忍无情更加感人。作者借韩二与爱姐的路遇,再次向读者暗示了为什么,与武家如此相似的韩家却独独能生存下来。同时,我们也不要忽略了作者的寓言:两个”捣鬼”,结于”胡诌”。作者明明在告诉读者:这是”满纸荒唐言“而已。于小说之中,指出小说的性质,谁又能说,《金瓶梅》不是中国第一部自觉的”后设小说(metafiction)”?
爱姐割发毁目,出家做了尼姑,是绣春出家的延续,也是孝哥儿出家的前奏。
最后必须指出的一点,是一部《金瓶梅》以秋日起,仍以秋日结。因人人皆知《金瓶梅》对时间和季节的叙述,十分地经意,十分地用心,因为《金瓶梅》是一部小型的史书。其中历史年代错乱颠倒处,与人物年龄的偶尔错落处,不足视为作者疏忽或者拼凑版本的证据:一方面作者欲造成亦真亦幻的效果,一方面读者看书,在日期方面也不宜过于呆滞,取其大意可也。绣像本《金瓶梅》一开始,就极其明确地标识出时序,我们要提醒读者,本书男主角西门庆所说的第一话,就是”如今是九月廿五日了”。九月二十五日,已经是深秋。第一百回则冬天开始。”一日,冬月天气,李安正在班房内上宿” 云云。正月初旬,周统制搬取春梅母子到东昌任所;五月初七,周统制阵亡;六月伏暑天气,春梅”鼻口皆出凉气”而死(此书最后的一次炎凉对比)。从此以后,书中就不再明写时间,然而当我们读至永福寺中普静夜间念经超度屈死冤魂一节,我们看到八个字”金风凄凄,余斗月朦朦”。金风,就是秋风,则时序非秋日而何哉!甚至当我们细看绣像本插图时,我们也会注意到在爱姐路遇韩二的绣像插图上,树叶零落,正是深秋景色。秋在五行里属金,正宜此时的金戈铁马,万物凋丧,然而普静超拔冤魂,书中所有的死者一一前来,化解冤孽,各自前去,投胎托生,则世道转回,转又生生不息。
《金瓶梅》是一部秋天的书。秋天是万物凋零的季节,却也是万物成熟丰美的季节。《金瓶梅》既描写秋天所象征的死亡、腐败、分离、凋丧,也描写成年人的欲望、繁难、烦恼、需求;它不回避红尘世界令人发指的丑恶,也毫不隐讳地赞美它令人销魂的魅力:一切以正面、反面来区分其中人物的努力,都是徒劳的,《金瓶梅》写的,只是”人”而已。那天晚上,在永福寺里,佛前烧着一炉香,点着一大盏琉璃海灯。三更时,便是佛前海灯也昏暗不明:这正是人世苦海的象征。《金瓶梅》是一部何等喧嚣的书,然而,此时人烟寂静,万籁无声。《金瓶梅》是一部何等犀利无情的书,然而此时普静和尚发慈悲心,施广惠力,荐拔幽怨的魂灵。另一方面,月娘”睡得正熟”,梦见云理守杀死了吴二舅、玳安与孝哥儿,逼迫她成亲。当她因为孝哥儿的鲜血而大叫一声醒来,发现却是”南柯一梦”。普静和尚在禅床儿高叫:”那吴氏娘子,你如今可醒悟得了么?”
普静用禅杖向沉睡的孝哥头上一点,却是”西门庆项带沉枷,腰系铁索”。绣像本评点者在此问道:”往沈通家为次子者是谁?” ——然而,一部金瓶梅,通是捣鬼、胡诌、小说而已,如果这么认真起来,是不是都好像那摇扇看电视的男子、妇女们,时而用扇子指点着小小的屏幕,大叫”你怎么那么傻”呢。
”良久,孝哥儿醒了”。张竹坡评道:”安得天下为人子者,皆有醒了之日哉。”‘ 张竹坡念念不忘他的”苦孝说”,其实这句话,就好像普静和尚问月娘的话,哪里局限于人子,而是作者以一部极是声色红尘的书,唤醒那沉迷于声色红尘的人而已。
月娘虽然不好色,但一生最好的是财物,最关心追求的便是后嗣,但是在最后一回,惟一的儿子被幻化而去,平时吝啬保守的家业,反由玳安承继,月娘所有的,只是一个长寿和善终,但是夫死子亡,感情没有寄托,生活终无意趣。作者对那些淫荡贪婪的和尚姑子深恶痛绝,也并不喜欢月娘平时烧香拜佛而不能理解佛经真谛的愚昧,因此当作者说:月娘的结局”皆平日好善看经之报”——这个报,应该理解为善报,还是恶报,抑或是”难言也”?实在耐人寻思。
月娘不是一个可爱的人物,但是,作者对这样一个人物,也还是有深深的慈悲。这种慈悲,并不表现在月娘的结局里(因为月娘的结局,实在是模棱的),而表现在月娘不舍得孝哥儿出家的哀哀大哭中。我们记得王六儿在离开爱姐时,”哭了一场又一场”的深切悲伤,以及那一句”做父母的,只得依他”,有着身为父母对儿女的怎样无奈的爱与悲哀。
当我们能够同情韩道国与王六儿的时候,我们也就能够同情月娘,她是一个贪心的、小器的女人,在失去她的爱子的时候,是怎样因为白白”生受养他一场”而恸哭。作者把一个他可以写得如此不可爱的女人,写得如此令人哀怜,这正是《金瓶梅》最大的特色,这也是,我相信,金瓶作者最希望他的读者领悟的地方。
最后,且让我们再一次对比一下绣像本与词话本。就比较一下第一百回的卷首诗。先看《词话本》的:
人生切莫将英雄,术业精粗自不同。猛虎尚然遭恶兽,毒蛇犹自怕娱蛤。七擒孟获恃诸葛,两困云长羡吕蒙。珍重李安真智士,高飞逃出是非门。
再看《绣像本》的:
旧日豪华事已空,银屏金屋梦魂中。黄芦晚日空残垒,碧草寒烟锁故宫。隧道鱼灯油欲尽,妆台鸯镜匣长封。凭谁话尽兴亡事,一钠闲云两袖风。
诚然,我们不知道绣像本和词话本的作者,但是他们的不同,他们对《金瓶梅》这部小说整体结构与思想框架的不同构想,在这两首诗里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词话本的作者,用的是他一贯的忠厚口气,谆谆地劝告读者不要这样,不要那样——这里,把着眼点放在李安身上,以他的离开,劝戒读者不要逞强,要善于见机行事,及时脱出是非圈子,保得一己的平安;而绣像本的作者——他的口气却真个是大,他的境界真个是宽广,放眼看到整个一部书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我同情词话本的作者:他似乎还不能相信,这样的一部大书,就此完结了。他把李安提出来装幌子,因为抓住一个李安,似乎可以造成这最后一回和前面九十九回并无不同的假象;似乎只看细节与局部,不看全体,就可以忘记沧海桑田的悲凉。但是,绣像本作者未曾有一时一刻,是不睁着眼睛看现实的。于是,在绣像本第一百回的卷首诗里,我们再次被提醒,这部书是如何从豪华锦绣写到碧草寒烟。一篇七言律诗里,两个”事”字,两个”尽”字,两个”空”字,总括了《金瓶梅》的全部;我们中国的百姓,就在这”豪华事已空”的大背景下,一代一代生死,一代一代歌哭。
爱姐一路弹阮卖唱,前往湖州寻找父母,在战乱荒芜中,有着象征意义。而作者明明告诉我们:在寒芜马嘶、日暮途穷的地方,就是当年翠管银筝的歌楼念及此,画中人的脸色,似乎也沉静悲凉了很多。 “阮”,全称”阮咸”。阮咸本是西晋人,风流自赏,妙解音律。据说这种形似琵琶而琴身一该圆的乐器就是他造做的,后人遂以阮咸称之。阮咸曾经和姑姑家的一个鲜卑使女有私情,后来姑姑远移,带使女同行,阮咸借了客人的一头驴子追上去,终于和使女叠骑着驴子回来。《金瓶梅》里,玉楼会弹月琴,爱姐也会弹月琴。月琴形状似月,声音似琴,正是阮咸的后身。月琴的柄较阮咸为短,可以一望而知。张竹坡称玉楼、爱姐弹阮,用的是月琴的古称。阮咸的叔叔阮籍(公元210 -263年)则常常独自驾车出游,任意而行,走到穷途末路,便痛哭而返。
绣像本第九十九回卷首词道:”白云山,黄叶树,阅尽兴亡,一似朝还暮。多少夕阳芳草渡,潮落潮生,还送人来去。阮公途,杨子路,九折羊肠,曾把车轮误。记得寒芜嘶马处,翠管银筝,夜夜歌楼曙。”
一部金瓶梅论,遂以吹萧起,以弹阮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