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第四十一回 两孩儿联姻共笑嬉,二佳人愤深同气苦
(第四十一回 西门庆与乔大户结亲,潘金莲共李瓶儿斗气)
这一回,完全围绕着结亲展开。月娘的侄儿娶了乔大户娘子的侄女儿郑三姐,吴、乔两家成了亲家。大节日里,正月十二日,乔大户娘子请月娘等人赴宴,在宴会上,因见到乔大户的妾新生的女儿长姐和官哥儿躺在一起,爱亲作亲,结了姻眷。亲事实在全是由月娘主张下来的,一半是吃酒吃得高兴,众人撺掇;一半是为了巩固娘家人与自家的关系。耐人寻味的是,李瓶儿并不主动,玉楼推着李瓶儿问:”李大姐,你怎的说?” “那李瓶儿只是笑”。月娘做亲之后,”满心欢喜”,并不提李瓶儿——可见月娘对这桩亲事是最满意高兴的,至于李瓶儿就很难说。然而月娘是妻,李瓶儿是妾,妾生的孩子由嫡母做主,妾虽然是生身之母,也是说不上什么话的。就算不乐意,也由不得李瓶儿。比如《红楼梦》里面赵姨娘生了探春和贾环,第二十回里,只为说了贾环两句,教凤姐听见,便斥责赵姨娘:”他现是主子,不好,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五十五回中,赵姨娘的兄弟发丧而探春当家,因为分派葬送费不肯破例而与赵姨娘拌嘴,探春说:”谁是我舅舅?我舅舅早升了九省的检点了!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既这么说,每日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贾家是世家大族,士大夫官宦人家,作者极力写其规矩排场,不像西门庆家是清河富商,与普通人家更接近,但是从探春、贾环的例子,也还是可以看出姨娘没有什么地位,而姨娘生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倒没什么,如果是女孩,就像同回之中凤姐背地里为探春所感叹的:”将来做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还是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这又正符合了西门庆因嫌荆都监的女儿是庶出(”房里生的”),而不肯与之结亲的话。
西门庆的反应却极为明确:听说与乔家结亲,满肚子不快活。月娘告诉他之后,他劈头就问:”今日酒席上有哪几位堂客?”这是关心乔家请客是否有官太太、是否有体面的问题,正应了前面乔大户娘子推辞月娘的邀请:”家老儿说来,只怕席间不好坐的。”据西门庆的解释:乔大户只是个”白衣人”,而西门庆居官,”到明日会亲酒席间,他戴着小帽,与俺这官户怎生相处?甚不雅相”。又把”做亲也罢了,只是有些不般配”这句话说了两遍。又说荆都监要求做亲,他还嫌人家女儿不是正出而不肯答应,”不想倒与他家做了亲!”势利、埋怨、不快声口如闻。本来明明是月娘、玉楼看见长姐、官哥儿躺在一起,觉得孩子们好像”小两口儿”,适逢吴大妗子进房,才对吴大妗子如此这般说;然而月娘看西门庆不高兴,便把事情都推在吴大妗子身上:”倒是俺嫂子,见他家亲养的长姐和咱孩子在床炕上睡着,都盖着被窝儿,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恰是小两口儿一般,才叫了俺们去,说将起来,酒席上就不因不由做了这门亲。”——”你打我、我打你”就像小两口,不知别人怎样,我只觉得充满了讽刺。
金莲的利口虽然尖酸,但往往说破别人不敢或不愿说破的事实。西门庆嫌荆都监的女儿是小老婆生的,金莲立刻接口说:”嫌人家是房里生的,谁家是房外生的?就是乔家这孩子,也是房里生的。”正触到众人的敏感处,惹得西门庆大怒,把金莲骂得哭了。金莲的话虽然出于妒忌,却是一字也不差、一字也难驳回的老实话。然而实话难听招怨,西门庆固然大怒,就连主张做亲的月娘脸上也下不来,李瓶儿心中自然就更不是滋味了。所以金莲被骂哭,惟有与她地位相同、心情相近的玉楼走去安慰。然而玉楼性格含蓄,喜怒不形于色,明明心中想的和金莲一模一样,却绝对不会冲口说出来。
李瓶儿深心苦虑,讨好月娘,在西门庆走后,重新与月娘磕头,说:”今日孩子的事,累姐姐费心。”月娘”笑嘻嘻的,也倒身还下礼去,说道:’你喜呀。’李瓶儿道:’与姐姐同喜”,这还是瓶儿嫁过来以后,我们第一次看到她和月娘之间有如此和谐的情景出现。月娘做主与乔家结亲,西门庆不悦,金莲又在一边把话说得如此直露,这些都够让月娘难堪的了,然而李瓶儿以数语表示感激,可以让月娘觉得安慰许多。李瓶儿与月娘喝茶,绣春来请李瓶儿回房,说哥儿寻她。李瓶儿说:”奶子慌得三不知就抱的屋里去了。一搭儿去也罢了,只怕孩子没个灯儿。”月娘道:”头里进门,到是我叫他抱的房里去,恐怕晚了。”月娘的丫头小玉又解释说,有来安打着灯笼送他。李瓶儿说:”这等也罢了。”然而回房后,还是要埋怨奶子如意儿:”你如何不对我说就抱了他来?”如意儿说:”大娘见来安打着灯笼,就趁着灯儿来了。”李瓶儿对自己的儿子,连这样一点小事也不能做主,月娘处处越俎代庖。然而,李瓶儿也就是只有在这样的小事上,能够背着月娘埋怨奶娘一番,像做亲这样的大事,就只好完全听从月娘的主张了。
金莲被西门庆抢白之后,又见西门庆去了李瓶儿屋里,便痛打秋菊,借以出气。李瓶儿听到金莲指桑骂槐,气得双手冰冷。这便是”二佳人愤深同气苦”。然而,金莲被西门庆抢白之后在屋里哭,玉楼来安慰她,两个人一起在背后叽叽咕咕地说小孩子做亲的害处。玉楼何尝心里不吃醋,只是不像金莲那样嘴快得罪人罢了。那么”二佳人愤深同气苦”指金莲、玉楼也。
次日正月十三日,乔家给李瓶儿送来了丰盛的生日礼,又是给官哥儿的节礼。此时西门庆已经听说乔大户原来有一门亲戚是皇亲,又见如此厚礼,对乔家的态度顿时软化了不少,回来一一告诉给李瓶儿。就连李瓶儿,本来因为被金莲气着了,一直躺在床上不起来,听到此处,也就”慢慢起来梳头”了。
第四十二回
第四十二回 逞豪华门前放烟火,赏元宵楼上醉花灯
(第四十二回 豪家拦门玩灯火,贵家高楼醉赏灯)
玉漏铜壶且莫催,星桥火树彻明开。万般傀儡皆成妄,使得游人一笑回。(词话本元宵诗)
自此回起,至四十六回止,是这部书中的第三个元宵。三次元宵里面,以这一次写得最为波澜叠起、闹热豪华。还在第四十一回,西门庆便看着管家贲四叫了花匠来扎缚烟火,在大厅、卷棚张挂灯笼,作出过节的声势。直到四十六回”元夜游行过雪雨”,作者一共花费五回笔墨,因为这是西门庆的全盛之时。第七十九回中最后一个元宵节,作者根本没有作任何描写,因为那时西门庆已经病重将死了。每一个元宵节,都有一个不同的妇人:李瓶儿、宋蕙莲、王六儿。每一次元宵节,都在狮子街李瓶儿的房子里看灯。这次看灯的却不是女眷们,而是意欲在此和王六儿私会的西门庆。就在西门庆与应伯爵看灯时,无意中瞥见谢希大与祝实念陪着一个戴方巾的走过去,这是当年金莲被卖身的王招宣府中的王三官第一次出现,却只惊鸿一瞥就消失在人海里(直到第四十五回中,他与桂姐的交情才从应伯爵、谢希大的嘴里泄漏出来)。西门庆问应伯爵那人是谁,伯爵机灵的回答说:”那人眼熟,不认得他。”
谢希大被西门庆差玳安悄悄地叫来,上楼见到应伯爵,赶着问应伯爵:”你来多大回了?”与此对应的情节是本回开始,李桂姐见吴银儿比自己早来到西门庆家,就悄悄问月娘:”他多咱来了?”月娘告诉她:”昨日送了礼来,拜认你六娘做干女儿了。”桂姐闻言,便”一日只和吴银儿使性子,两个不说话”。对应第三十二回,桂姐瞒着吴银儿先来西门庆家、认月娘做干娘而吴银儿吃醋的情节。这些帮闲与妓女,无不争一个先来后到,似乎谁先来趋奉谁就占便宜,又相互瞒着不通声气,在情节上形成回环往复的映衬与照应。又显得应伯爵、谢希大,和妓女差不多也。众人在狮子街楼上吃消夜,”那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韩道国,每人吃一大深碗八宝攒汤,三个大包子,还零四个桃花烧卖”。词话本作”每人青花白地吃一大深碗八宝攒汤”,比绣像本更生动,尤其把”青花白地”这一形容碗的词组放在”吃”字之前,文字绝佳。
曾因为拾了金莲的鞋而挨打的小铁棍,在此回又一次现身,与前文来昭、一丈青家被派来看守狮子街的房子呼应。西门庆与王六儿行房,从小铁棍的偷看中描写出来,是为了与铁棍儿偷看西门庆与金莲在葡萄架上狂欢的情节做照应,借此暗示此六儿与彼六儿的对应。小铁棍儿是和金莲——潘金莲与宋蕙莲(原名金莲),以及金莲之没有蕙莲小的”金莲”,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小说第一次提到小铁棍儿就是在上个元宵节,那时小铁棍儿缠着陈敬济要花炮放,陈敬济为了怕他影响自己和金莲调情,赶紧把他支走。然而,很快陈敬济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蕙莲身上。那天晚上蕙莲走百病,一会儿说落了花翠,一会儿说掉了鞋穿。这已经伏下后文金莲在葡萄架下掉了鞋被小铁棍儿捡走、秋菊反而在藏春坞找出蕙莲的一只鞋之情节。上一个元宵节,仍历历在目,而蕙莲已经香销玉陨,西门庆也换了新宠王六儿:只有小铁棍儿的在场和偷窥,仿佛给元宵节的繁华热闹带来了一阵冷风。
本回之初,西门庆给乔家送节礼,就”叫女婿陈敬济和贲四穿青衣服押送过去”。青衣服是下人才穿的,俗话”穿青衣、抱黑柱”,就是既然给一个人服务,就应该忠心为其办事的意思。敬济被派送礼,按照传统礼节已经是很怠慢的了(女婿按说是轿客,应该待若上宾才对),却不仅和贲四同去送礼,还穿着青衣,可见他在西门庆家里的地位和贲四、傅自新、来保等伙计、管家差不了多少,而西门大小姐在家里的地位,则和春梅相似甚至不如(从上一回做衣服就可以看出——西门大小姐的衣服,还是因为春梅提要求,才附带着做的)。张竹坡在此批道:”市井人待婿如此。”其实,哪里是因为市井人不晓得待婿的道理——而是因为陈敬济在落难之中。西门庆曾经何等得意于,与”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亲家陈宅”结亲,常常向别人炫耀,但自从陈洪败落下狱,却只字再也不提起了。这里作者特意写出”叫女婿陈敬济”云云。其实读到此,哪个读者不知陈敬济是女婿呢,只是为了把女婿二字与青衣连用,使读者触目惊心而已。
词话本里,棋童从家里来,西门庆问他众奶奶散了没有,他开始回答:”还未散哩。”稍后又说:”众奶奶七八散了,大娘才使小的来了。”前后不一致。绣像本无后一句。然而词话本也有绣像本所没有的精彩对白:应伯爵问西门庆:”明日乔家那头几位人来?”西门庆道:”有他家做皇亲家五太太。明日我又不在家,早晨从庙中上元蘸,又是府里周菊轩那里请吃酒。”一来所答非所问,乔家诸人一概抹倒,只特意提出皇亲乔五太太一人;二来又定要透露去周守备家吃酒。总之都是势利,都是炫耀——在如今的生活中,这样的腔调又何尝少听到呢,而且又何止于市井!
第四十三回
第四十三回 争宠爱金莲惹气,卖富贵吴月攀亲
(第四十三回 为失金西门庆骂金莲,因结亲吴月娘会乔太太)
西门庆把李智、黄四准折利钱的四只金镯子,拿进李瓶儿屋里,过后丢了一只,原来是掉在地上,被李娇儿的丫头夏花儿偷捡了(与《红楼梦》五十二回中平儿丢镯子、坠儿拾镯何其相似)。金莲乘机讽刺西门庆,说得西门庆急了,把金莲按在炕上,作势要打她,被她一番巧言混了过去。这已经是李瓶儿生子之后,西门庆第三次骂金莲。月娘在旁边笑说:”恶人自有恶人磨,见了恶人没奈何。… 六姐,也亏你这个嘴头子,不然嘴钝些儿也成不的。”然而西门庆走后,月娘便着实地说了金莲一顿:”你还不往屋里匀匀那脸去,揉得慈红红的,等往回人来看着,什么张致!…若不是我在跟前劝着,绑着鬼是也有几下子打在身上。… 不见了金子,随他不见去,寻不寻又不在你,又不在你屋里不见了,平白扯着脖子和他强怎么!你也丢了这口儿气罢。”说得金莲闭口无言。随后,李瓶儿来,月娘又重新告诉一番,并说金莲与西门庆争闹,”吃我劝开了。”其实何尝是月娘劝开的?月娘一来对西门庆把金子直接拿进李瓶儿屋里感到不快,二来忌妒金莲有勇气说出自己不敢说的话,三来也气西门庆奈何不了金莲。所以西门庆一走,就发落金莲一顿,又对着金莲和李瓶儿等人说,是自己劝开的,不过是自欺欺人,挽回受损的面子而已。
读《金瓶梅》,往往要留神看它的前后照应以及人物说话的破绽。比如酒席上,乔五太太问月娘西门庆何在,月娘说去衙门还没回来,引得五太太间她西门庆现居何官,其实西门庆是去周守备家喝酒罢了。早晨,西门庆对应伯爵夸口,说头天晚上三更才回家,今天一早处理了公事,还要去打上元蘸,然后去周守备家赴宴。应伯爵便奉承道:不是面奖,多亏了哥神思旺盛,换了别人根本成不的。然而西门庆终于没有去打蘸,而是委派女婿陈敬济替他去了。
乔五太太在酒席上,自夸侄女是”当今东宫贵妃娘娘”——想到这部书的历史背景设在北宋末年,我们不由要问:靖康之难,宋徽宗、宋钦宗被掳的时候,宫中多少后妃、公主、公子王孙都沦落为娼妓、奴仆,就连月娘也准备逃难,那时的乔贵妃的下场如何?乔五太太、乔大户娘子、吴月娘、西门庆、李瓶儿都以皇亲为荣,然而别说,不出一年,官哥儿早夭,李瓶儿、西门庆相继撒手人间,就是乔贵妃也免不了随着战火,而化做一场春梦了。
在一群女眷等待客人的时候,迎春把官哥儿饱出来给大家看,结果官哥儿扑过去要桂姐抱,被桂姐接过去放在膝上。最妙的是桂姐与官哥儿”嘴扭嘴耍子”——桂姐的嘴亲过多少男子的嘴,现在月娘、李瓶儿却眼看着她和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嘴扭嘴”,而听之任之。吴大妗子甚至开玩笑说,官哥儿这么小也懂得”爱好”。这种说法本已不当,吴月娘又随口接上:”他老子是谁?到明日大了,管情也是小嫖头儿。”听起来更为不雅。玉楼说:”若做了小嫖头儿,叫大妈妈就打死了。”这话十分讨好月娘,因为明明点出月娘是嫡母,有资格与权力教训官哥儿,也暗示月娘有严格的教子标准。然而,既讨伐了在场的四个妓女,也难免令旁边的李瓶儿不悦,于是李瓶儿紧接着说道:”小厮,你姐姐抱,只休溺了你姐姐衣服,我就打死了。””只”字和”我”字值得注意,因为李瓶儿的话是对妓女面皮的一种弥缝,同时意谓这也是我的儿子,我也有权管教,而且无论将来做不做嫖头儿,现在还是一个只会撒尿的孩子而已,我倒未必管他了也。许多对话看似普通平淡,然而细品其中滋味,在场众人便呼之欲出了。
第四十四回
第四十四回 避马房侍女偷金,下象棋佳人消夜
(第四十四回 吴月娘留宿李桂姐,西门庆醉拶夏花儿)
李娇儿的丫头夏花偷了金镯子被发现,西门庆拶了她一顿,说明天要卖掉她。回房后,娇儿的侄女李桂姐甚是说她:”你原来是个傻孩子!”词话本作”你原来是个俗孩子!”这里下”俗”字比下”傻”字好,虽然俗与傻形状相近,也可能是手民误抄,然而俗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偷东西的人品格低下,自然可以当一个”俗”字,读者乍看会以为桂姐儿对偷盗之事十分轻蔑,但是再看下去,便发现她认为”不俗”的作法,却又根本不是不偷东西,只是教夏花儿偷了东西交给娇儿而已,讽刺意味便格外浓厚。桂姐教唆夏花儿的行径,与妓院里面妓女得财交给老鸨子没有任何不同,倒的确是桂姐的青楼本色。桂姐又说:”不拘拿了什么,交付与他,也似元宵一般抬举你!”元宵是娇儿的另一个丫头,听起来似乎已经久惯此道了。
夏花没有被撵出西门庆家,全仗桂姐一人之力。《红楼梦》第五十二回”俏平儿情掩虾须镯”,也以丢镯、拾镯、晴雯打骂撵出小丫头坠儿做出一段锦绣文章。晴雯不听人劝,定要立时撵出小丫头,正和这里西门庆终于听了桂姐的劝告、不撵夏花儿相映照,乃善读《金瓶梅》的红楼主人特意写晴雯疾恶如仇、眼中揉不下砂子的性格。奈何当时怡红院的众侍女中,排首位的袭人因送母殡不在,回来后得知坠儿被撵,虽然没说什么,”只说太性急了”,但心中未免会觉得晴雯没有等着自己回来再处理而感到不快。月娘在下回中,埋怨西门庆听了桂姐之言而留下夏花,是同样的道理——不一定是多么在乎赏罚不明,而是不高兴桂姐去求了西门庆,没有来求自己也。
自李瓶儿生子以后,这是第三次写李瓶儿撺掇西门庆去金莲屋里歇宿。而自从李瓶儿生子,作者再也不肯描写西门庆与金莲的做爱情景,只用”上床歇宿不题”, “如被底鸳鸯、帐中莺凤”这样的字眼笼统过去。《金瓶梅》里面的做爱描写,都是作者有目的、有计划的组织安排,不能被视为书中的点缀或者作者媚俗的手段,否则岂可放过西门庆去金莲屋里歇宿这样的机会?——作者不过是在表现近日以来,自从李瓶儿生子,金莲屡屡因出言讽刺而触西门庆之怒,西门庆对金莲的感情和兴趣不如从前罢了。
此回绣像本卷首,引用了周邦彦的词《满江红》之上半阅,末句云:
”背画阑,脉脉悄无言,寻棋局。” 这半阅词,全为描写李瓶儿、吴银儿下棋消夜而引。词里所说的棋局,却不是象棋,而是弹棋,取弹棋局”心中不平”之意,是南朝乐府常见的谐音双关手法,李瓶儿虽然平时不言不语,但是心中不平久矣,这里遇到性情比较温厚的银儿,便把满腹不平事尽情倾吐而出。然而,李瓶儿抱怨归抱怨,心情基本上还是满足的,特别是金镯一子找回来,洗白了自己屋里的奶娘丫头,使背后嚼舌的小人无从置喙,所以李瓶儿格外觉得松了一口气。二人下棋消夜,张竹坡认为与金莲雪夜琵琶作映,这是对的,但这里虽然西门庆不在,整个氛围却温馨闲适,完全不同于金莲屋里的幽怨凄凉。
第四十五回
第四十五回 应伯爵劝当铜锣,李瓶儿解衣银姐
(第四十五回 桂姐央留夏花儿,月娘含怒骂玳安)
在第四十三回里面,作者写乔五太太是皇亲,这一回里,当铜锣铜鼓、大理石屏风的是白皇亲家。白皇亲三个字,意谓”白做一场皇亲国戚”也。西门庆犹豫说:”不知他明日赎不赎。”应伯爵在一边说:”没的说,赎什么?下坡车儿营生。”显然,白皇亲家势已经败落下来了,这既预兆着乔皇亲的未来,也预兆着西门庆的未来。若照着谢希大的说法,光是屏风就至少值一百两银子,然而连铜锣鼓带屏风,不过典当了三十两而已。及至西门庆死后,月娘同样贱卖了很多家具,是一样的道理。这两回,暗暗插入桂姐接了西门庆在楼上远远见到的王三官,所以任凭月娘苦留,到底还是回家去了。应伯爵、谢希大彼此通气,都知道桂姐又在接客,只瞒着西门庆一人。桂姐向月娘撒谎,又用”五姨妈”作为借口(词话本作王姨妈,想是讹误):第二十回里,桂姐接丁二官,老鸨就是用五姨妈骗西门庆,所以五姨妈简直成了一个标志了。桂姐坚持要走,月娘已经不一定乐意,等到画童告诉她,是桂姐劝得西门庆改了主意,不肯卖夏花儿了,二事相激,便恼将起来,因怒于玳安。——玳安向来机灵,但是这一次反被机灵所误:西门庆本来吩咐他去通知月娘,不要卖夏花儿,画童替桂姐拿着衣服毡包,玳安知道月娘会恼怒,便自告奋勇地换下书童,自己送桂姐去了,他自以为可以借此避开一场臭骂,没想到书童添油加醋地把这件事也学舌给月娘了。后来月娘在大妗子家赴宴时,尽力骂了玳安一顿。然而,在亲戚家做客时当着一酒席的人骂小厮,大不合适。月娘蠢钝而不善处事,从此可以再次看出来。她不敢和西门庆据理力争,也奈何不了自己的干女儿桂姐或者李娇儿,耳朵又和西门庆一样的软,画童一挑拨而立即成功,无论怎么,只知道开口就骂,把气撒在一个无辜的小厮身上。这样的家主婆,也可谓无能之甚了。月娘的确笨,然而我很佩服的《金瓶梅》评论家孙述宇认为”月娘之有德,正因为她笨”(《金瓶梅的艺术》第62 页),我却不敢苟同。又说”现代小说家康拉德的一个主题是认为人聪明就启疑窦,就不忠信,于是成就不了德行;金瓶梅的作者也有这种悲观色彩”,这我也不敢苟同。因为笨而不能作恶,或者有可能;但是笨人不可能具有真正的道德,因为他缺少力量。真正的道德,不是仅仅遵守社会的规定,而是需要勇气的,是有力而能够深深感动人的。笨人不可能具有这样的勇气,因为他缺少智慧。月娘只是一个愚妇而已,她惟一表现出”道德”的地方,就是在西门庆死后守贞而已——但是她的守贞不是因为她多么爱西门庆,而是因为她根本没有爱的能力。她没有儿子的时候,只知道爱钱、爱虚荣;等有了儿子以后,只知道爱钱、爱儿子。所以小说最后,她的儿子出家了,她的家财被玳安继承,她惟一落下的好处是有寿。作者对她的愚钝,在文字上的一点小小报答和补偿。看月娘常常教给西门庆如何做亏心事——让李瓶儿的箱笼打墙上过来是她的主意,翟管家来信催要女子,西门庆还没有开始找,月娘让他骗翟管家说已经找到了,因为治办嫁妆,所以要耽搁一些时候——月娘何尝是诚实有德的人,甚至不是一个老实的人。
聪明有很多种,有的人虽然聪明,但是缺乏智慧。比如,金莲是西门庆的几个妻妾里面最聪明的,而且文化程度也比其他女人都高,但是金莲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能以智慧破解痴心,最后死在武松手里。孙述宇还忘了一个既聪明又有道德的女子韩爱姐。冯妈妈给她做媒时,称她”鬼精灵儿似的”,而且读她写给陈敬济的信,文理通达、脉脉有情,又会弹月琴,其聪明可以与金莲、玉楼比肩。然而,她爱上了陈敬济,决心为他守节,甚至割发毁目。我们不能因为她爱的对象不值得,就贬低她的感情的价值;也不能因为她先嫁了翟管家,又曾卖身帮父母赚钱就嫌她不纯洁:《金瓶梅》的世界里面没有完美的纯洁,就像现实人类社会里不存在完美的纯洁一样。我们必须看到,爱姐一旦爱上了一个人,就真的能够誓死不渝,有勇气、有担当,比起一段枯木头似的月娘的守节,爱姐显然值得赞美多了。
第四十六回
第四十六回 元夜游行遇雪雨,妻妾戏笑卜龟儿
(第四十六回 元夜游行遇雪雨,妻妾戏笑卜龟儿卦)
正月十六夜,月娘带众人去吴大妗子家赴宴,西门庆在家和伯爵等人喝酒放烟火。
此回写春梅与众不同:她坐在一张椅子上,看到玉箫和书童二人戏狎,碰倒了酒,便扬声骂玉箫,玉箫吓得不敢说话就走了;后来贲四嫂来请西门庆宠爱的四个丫头去家里赴席,每个人都想去,但又没有一个人敢去请西门庆的准许,惟有春梅不为所动,反而骂众人是”没见世面的行货子”。别人都整装待发,春梅”只顾坐着不动身”,直到得了西门庆的话,才”慢慢往房里匀施脂粉去了”。后来在贲四家喝酒,平安来叫她们,说西门庆席终了,玉箫、迎春、兰香”慌得辞也不辞,都一溜烟跑了”,惟有春梅”拜谢了贲四嫂,才慢慢走回来。看见兰香在后边脱了鞋赶不上,因骂道:你们都抢棺材奔命哩!”此处词话本作:”那春梅听见,和迎春、玉箫等慌的行回不顾将,拜了贲四嫂,辞的一溜烟跑了,只落下兰香在后边了,别了鞋,赶不上,骂道:你们都抢棺材奔命哩!”词话本这一段话,与春梅性格不符:因为春梅向来是不慌不忙的人。
月娘等人在吴大妗子家赴宴,雪娥不去是正常的,但李娇儿称腿疼不去,明明是因为夏花儿偷金之事刚了,或是羞惭,或是赌气。席上,月娘等听郁大姐唱《一江风》,词话本录有曲词,最后两句作:”谎冤家,你在谢馆秦楼,倚翠偎红,色胆天来大。戌时点上烛,早晚不见他,亥时去卜个龟儿卦。” 明明点出了月娘在大门口唤婆子卜龟儿卦的心理源泉:似乎唱词进入了她的潜意识,算卦的婆子出现在视野里,自然唤醒了沉睡的意向。
月娘的心理活动,描写得十分体贴人微。郁大姐唱曲之后,她觉得身上冷,于是派人回家取皮袄,趁势骂了玳安一顿,以出昨日桂姐之气。身体的冷,隐隐写出心中的孤寒,也是热尽凉来的不祥预兆。赴宴回家的路上,只是写夜深、写雪雨、写打伞、写地上湿,写两个排军打灯笼,写陈敬济放花炮,不知怎么的就比去年金莲、玉楼、蕙莲等人走百病寂寞暗淡了许多。到家后,月娘便问:”他爹在那里?”李娇儿道:”刚才在我那屋里,我打发他睡了。” 李娇儿之得意,呼之欲出。月娘便”一声儿没言语”,月娘之恼,于沉默之中,也呼之欲出。于是又把气出在几个丫头身上,听说去赴了贲四嫂的宴,又是”半日没言语”,终于骂出来:”惩成精狗肉们!平白去做什么?谁教他去来?”见月娘着恼,玉楼等人渐渐都散了,”止落下大师父,和月娘同在一处睡了口那雪霞直下到四更方止。正是:香消烛冷楼台夜,挑菜烧灯扫雪天。”书中三次元宵夜,惟有这一次花费的笔墨最多,结局也写得最为冷清。一来反映月娘的心境,二来预示着热闹高潮过去后的尾声。
众人都有貂鼠皮袄,金莲独无,再次点染金莲出身的寒素,伏下后来李瓶儿死后,金莲问西门庆要了李瓶儿的皮袄、成为与月娘斗气吵嘴的根源。席上惟有月娘和玉楼记得,金莲没有皮袄,而又是玉楼卖乖,率先说出来。月娘开始说把一件人家典当的皮袄给金莲,金莲不要,说:”人家当的,好也歹也,黄狗皮也似的,穿在身上叫人笑话,也不气长,久后还赎的去了。”上回,白皇亲家来当铜锣鼓、屏风,西门庆担心将来会被赎走,与金莲说的是同样的话:西门庆、金莲只怕人家把当物赎回去,却从没想到自家的东西将来也有当掉的可能。不过月娘后来又改了口,说:不是当的,是李智少十六两银子准折的,当的王招宣府里的那件皮袄与了李娇儿穿了。李娇儿虽然没来,但她的皮袄却在此现身,既映出月娘恼她家桂姐,也从侧面点出王家败落和王三官的不肖。然而,可笑处在于,王三官正在嫖桂姐,他家的皮袄典当在西门庆家里,给了李娇儿穿,典当来的钱又花在李娇儿的侄女身上,姑侄二人可谓吃定了王三官。
月娘等人从吴大妗子家赴宴回来,陈敬济、玳安、琴童一路护送,沿路放花炮,与去年元宵夜走百病十分相似。吴银儿中途告辞回妓院,月娘专门派玳安送她,使她能够与桂姐对等并肩。陈敬济则主动要求和玳安一起去,映出去年元宵夜迷恋宋蕙莲、不肯去送韩嫂儿。月娘问陈敬济:”她家在哪里?”陈敬济道:”这条胡同内一直进去,中间一座大门楼,就是她家。”敬济如此熟知妓院门路,可见不老实,月娘却二话不说便容他去,显得极为纵容,固然也是为了恼桂姐,所以特意抬举吴银儿,然而也还是糊涂的想头。
次日早晨,妻妾在大门口卜龟儿卦,在场的只有月娘、玉楼、李瓶儿三人。娇儿以往总是和月娘在一起,如今两次三番缺席,总是和夏花儿事件有关。金莲则久已失去了月娘的欢心。卜卦时,生子是玉楼与月娘两个人的一大心事,却都不好意思自己问,两个人又都有心卖乖做好人,所以彼此互问。算到李瓶儿,老婆子道:”奶奶,你休怪我说:你尽好匹红罗,只可惜尺头短了些。”婉转地暗示,李瓶儿的寿夭,我再没见到过比这更优美隽永的说法。
”琴童道:’头里下的还是雪,这回沾在身上都是水珠儿。只怕湿了娘们的衣服,问铃子这里讨把伞打了家去,吴二舅连忙取了伞来,琴童打着,头里两个排军打灯笼,引着一簇男女,走几条小巷,到大街上。”
一簇男女在雪中出游,元宵夜陈敬济陪着月娘、金莲、玉楼、李瓶儿等人”走百病”,少了一个玳安。后来,敬济主动要求和玳安一起送吴银儿回丽春院,月娘答应了他,”那敬济得不一声,同玳安一路送去了”。那落在众人后面、模样并密的一双男女,就当他们是敬济和吴银儿吧。那天夜里,”那雪直下到四更方止。正是:
香消烛冷楼台夜,挑菜烧灯扫雪天。”
第四十七回
第四十七回 苗青贪财害主,西门枉法受赃
(第四十七回 王六儿说事图财,西门庆受赃枉法)
横空插入这段西门庆受贿、放过杀人犯苗青故事,写王六儿、西门庆的财色交易。这是韩二事件之后,第二次详细描写西门庆如何滥用权力、贪赃枉法,而且又是通过宠爱的小厮和女人:这次是玳安与王六儿,上次是书童和李瓶儿。
玳安索要”手续费”,又留在王六儿处喝酒,他说:”吃的红头红脸,怕家去爹问,却怎的回爹?”王六儿道:”怕怎的,你就说在我这里来。”与三十四回中,书童与李瓶儿的一段对答如出一辙。
王六儿见了苗青托她的邻居送来的五十两银子和两套妆花衣服,便欢喜得要不得。反照西门庆受贿,胃口极大——因为了解送贿人的财产底细,知道可以多诈出来一些,他不叫王六儿收礼,明明流露出嫌少的意思:”两个船家见供他有二千两银货在身上。拿这些银子来做什么?还不快送与他去。”然而,受了苗青的一千两贿赂之后,居然分给夏提刑一半,没有像应伯爵、书童那样,虚报数目,私自多扣一些,这恐怕也要算是贪官的廉耻了吧!
苗员外带着两箱金银、一船货物去东京投表兄黄通判,求取功名:如果金银、货物不被苗青和船家谋夺,恐怕也要进入某太师、某太尉的私囊了罢。官场之可怕,还不一定最表现在小人之间卖官禽爵,而表现在”博学广识”、”颇好诗礼”、”胸中有物”者,也还是要凭借行贿之手段、亲戚的关系,才能谋取功名。就连后来,曾御史为苗员外雪冤,也必以黄通判一纸追怀情谊的来书为引子。小人之间讲人情,君子之间又何尝不讲人情?无论小人、君子,人情与朋党则一。任何一个文化都重视人的因素,因为法毕竟是人制定的,但是一旦制定下来,法就应该大于人,法的因素就应该大于人的因素。否则,君子尽管可以暂时战胜小人,最大的弊端却没有除去。
第四十八回
第四十八回 弄私情戏赠一枝桃,走捷径探归七件事
(第四十八回 曾御史参勤提刑官,蔡太师奏行七件事)
上回说到贪官的廉耻,这回写清官的糊涂:狄斯彬”为人刚方不要钱,问事糊涂”,人称”狄混”。则清官未必就是好官能吏。这样的人物,正是《老残游记》中”强盗的兵器”玉贤的原型。
三月初六清明日,西门庆上坟祭祖。然而这一天,连连发生一系列不吉利的事情:官哥惊,也恰值西门庆做官生涯的受惊。先是西门庆不听月娘劝阻,定要带官哥儿去上坟,结果官哥儿在堂客拜祭时听到响器锣鼓受了惊吓;后来金莲与敬济调戏,两个人把官哥儿当作引子,互相抱过来抱过去,甚至以官哥儿的嘴作为亲嘴的媒介,你亲一下,我亲一下,官哥儿从坟上回去,就惊哭漾奶;月娘请来刘婆子看他,刘婆子道是”着了些惊气入肚,又路上撞见五道将军”。刘婆子固然是胡说八道,然则五道将军者何人?我们不能忘记金莲曾经两次与五道将军联系在一起:在第二回中,被王婆称作”五道将军的女儿”;在第十五回中,又被元宵赏灯人称作”五道将军的妾”。则官哥儿这次不好,显然半是因为西门庆、半是因为金莲。当西门庆终于从坟上回家,夏提刑于黄昏时分来访,告知因苗青事发,被曾御史弹幼,西门庆这一天的运气到了倒霉的顶点。
西门庆上坟,不但有小优扮戏,还有四个歌妓。拜祭之后,金莲便与玉楼、西门大小姐、李桂姐、昊银儿荡了一回秋千,与第二十五回清明节吴月娘率领众人荡秋千遥遥呼应。当时还有蕙莲在,陈敬济得了月娘的令,推送金莲和李瓶儿;西门庆则被应伯爵、孙寡嘴邀请到郊外玩耍去了。可见,西门庆不是每年都去祭祖上坟,而祭祖上坟只是炫耀富贵的手段,和怀念敬奉祖先毫无关系。敬济、金莲的乱伦欲望,在此回借一支桃花传达春意。本回回目不以祭祖上坟为题,而以私赠一枝桃为题,寓意十分明显。
这一回,预兆了两年之后,第八十九回中”清明节寡妇上新坟”:此回书中的二十四五顶轿子,官客堂客加上本家、优伶、奴仆不下六七十人;彼时只剩下月娘、玉楼和吴大舅、吴大妗子这屈指可数的四个人而已,加上小玉、玳安、如意、孝哥和吴大舅家的丫头兰花,也不过九个人,而吴大舅、大妗子因为雇不出轿子,分别骑了两头驴子来。西门庆一回家,夏提刑便来访,带来了曾御史的劝本,从这一严肃的政治文件中,我们从另一个侧面,从毫无曲笔讽刺,以正面批判的角度看到西门庆、夏提刑的丑态。我们第一次得知夏提刑的绰号是”丫头”和”木偶”,而西门庆携妓饮于市楼,月娘等人在街巷走百病这些在小说中,没有被作者加以批评的举动,在大臣的正式奏折中,在一个新的宏观的上下文里面,我们才得以看到它们在当时社会中的意义与评价:”纵妻妾嬉游街巷而帷薄为之不清,携乐妇而酣饮市楼,官裱为之有站。”至于夜收身穿一身青衣的苗青的贿赂,在黄昏的朦胧月色之下,直与暗夜同色,本来我们以为做得何等隐秘,然而曾御史直书:”受苗青夜赂之金”,可见背地做事,世人无不明知,又是何等惊心动魄。此回,西门庆做官生涯有惊无险,也和官哥逐渐痊愈相应。内眷求医问卜、跳神烧纸,西门庆、夏提刑整治礼物,打发来保与夏寿上京求告翟管家:两条情节线索相扣极为紧密。
祖坟旁收拾出来的一明两暗三间房,词话本多出”或闲常接了妓者在此玩耍”一句,讽刺较绣像本明显。下句道:”糊得有如雪洞般干净,悬挂的书画,琴棋萧洒。”其实已经暗示出这不是什么清净之地。西门庆家里的花园有藏春坞小书房又称雪洞,是西门庆与蕙莲偷情处,也是后来与桂姐做爱处(第五十二回),是金莲与敬济调情处(同第五十二回)。”藏春”固不待言,雪洞之称,暖中有冷,早已被指出是这部”炎凉书”的重要意象。这里在祖坟旁边出现”雪洞”一般的房子,既包含情欲,也暗示情欲炎势之不久,都像雪一样会很快消融。
第四十九回
第四十九回 请巡按屈体求荣,遇胡僧现身施药
(第四十九回 西门庆迎请宋巡按,永福寺饯行遇胡僧)
此回是第七七四十九回,全书的一个关键。上半部分写一场虚惊之后,西门庆的政治尊荣在地方上达到顶点:”当时哄动了东平府,大闹了清河县,都说巡按老爷也认得西门庆大官人”;下半部分写胡僧赠药,西门庆的性能力也到达顶点,而为蔡御史召妓,暗以蔡御史看中的妓女董娇儿影射西门庆,送走蔡御史后.又立即召来胡僧,政治与性的结合,在此得到天衣无缝的结合。
此回的另一重心,便是语言(能指)与其代表的事物(所指)之间的表里参差。其中很重要的一点,从正面说明了序言中提出的一大论断:也就是《金瓶梅》是对古典诗词之境界的讽刺摹拟和揭露。蔡御史便是当年的蔡状元,这是他第二次见西门庆,已经一回生、二回熟了。他背地里对西门庆说,宋御史”只是今日初会,怎不做些模样”,也是适用于自己的解说。西门庆对妓女说话,对蔡御史说话,对宋御史说话(宋御史不仅是管辖清河县所在地面者,而且是蔡京之子蔡枚的舅子),三种不同的人物,用三种不同的语体,语言的正式性和文雅程度次第升高:对宋御史,西门庆用的是最客气、正经的官方语言,如”幸蒙清顾,蓬萃生光”之类;而且宋御史在时,西门庆”鞠躬展拜,礼客甚谦”,不仅”垂首相陪”,而且”递酒安席”,行止与书童和两个妓女无异;而且不敢动问宋御史的号,因为不敢直呼其号,对自己也只是以”仆”自称,不敢自称”学生”。而对蔡御史讲话,便熟络了许多。在宋御史走后,才敢于问蔡御史”宋公祖尊号”,又体己地对蔡御史说:”我观宋公,为人有些跷蹊。”所谓有些跷蹊者,不过是因为宋御史摆了一点架子,称”还欲到察院中处分些公事”而已,便被蔡御史指为”初次相见要做些模样”——如果宋御史真的是勤于职守的官吏,如何能够在蔡御史、西门庆这样的同僚之中安身立命呢!读此,感叹中国官场之难:如果处处讲责任心和良心,只有落得像前回的曾御史那样流放岭南而已。而且,人情与公务纠缠得至为紧密,如果不能和光同尘,就会成为众人排挤仇视的对象,所以就连正义也往往需要通过人情,或者通过巧计和谎言,才能得到施行。
再看西门庆叫了两个妓女伺候蔡御史,背后和她们开玩笑:”他南人的营生,好的是南风,你每休要扭手扭脚的。”所谓南风,即是男风,所谓”后庭花”也。说得如此露骨,而且就当着自己妻子的面,就连两个久惯牢成的妓女,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从西门庆和妓女、蔡御史、宋御史一层近似一层的谈话方式,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语言不仅为了交流,而且也为了划分和标志清晰的社会团体和阶级。蔡御史见到二妓,”欲进不能、欲退不舍”。先问二妓叫什么名字,又问:”你二人有号没有?”董娇儿道:”小的无名娼妓,那讨号来?”蔡御史道:”你等休要太谦。””问至再三、韩金钏方说:’小的号玉卿。’董娇儿道:’小的贱号薇仙。’蔡御史一闻薇仙二字,心中甚喜,遂留意在怀。”这一段,我们必须对比第三十六回,西门庆第一次见蔡状元时,安进士问”敢问贤公尊号?”西门庆道:”在下卑官武职,何得号称?” “询之再三、方言:’贱号四泉。”‘
两段话,如出一辙,则西门庆被喻为何等人物(娼妓),自不待言。
蔡御史不管多么腐败而无文,终还是出身书生。海盐子弟在酒案上唱曲,蔡御史吩咐唱《渔家傲》,词话本录有曲词,其中道:”满目黄花初绽,怪渊明怎不回还?交人盼得眼睛穿。冤家怎不行方便?”就在唱此曲之前,西门庆问蔡御史到家停留多久,老母安否,蔡氏答以:”老母倒也安,学生在家,不觉巷再半载。”西门庆问老母不问老父,令我们联想到这位蔡御史曾拜认了蔡京作干爹,而他点的曲子,则传达出他思念美人——不是老母——的心情。可笑处在于,陶渊明与冤家并列。后来酒宴将终,子弟又唱了一曲《下山虎》,尾声道:”苍天若肯行方便,早遣情人到枕边,免使书生独自眠。”再次将蔡御史的心思点出。正因如此,见到两个妓女才又惊又喜,感激西门庆不置也。
蔡御史对于文字符号的爱好,完全统治了他对人物的鉴别,也就是说:表面文章比实际内容更重要:两个妓女当中,只因为董娇儿有一个令他喜欢的别号”薇仙”,他便动意于彼。”韩金钏见他一手拉着董娇儿,知局,就往后边去了”。——蔡御史一直在”与西门庆握手相语”, 等读到他拉着董娇儿,才知道原来他是一手拉着一个也,西门庆与妓女的对应关系写得如此明显,可发一笑。又,韩金钏回到上房里,月娘问她:”你怎的不陪他睡,来了?”韩金钏笑道:”他留下董娇儿了,我不来,只管在那里做甚么?”月娘之愚钝如见。
就寝之前,董娇儿请蔡御史在她手里拿着的一把”湘妃竹泥金面扇儿”上题诗,扇子上面”水墨画着一种湘兰平溪流水”,湘妃、湘兰,都令人想到《楚辞》意境,然而此情此景,似乎与楚骚差距甚远。蔡状元为娇儿题诗——”小院闲庭寂不哗,一池月上浸窗纱。邂逅相逢天未晚,紫薇郎对紫薇花”,最后一句又剥削了白居易《紫薇花》诗的最后一句:”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然而白居易写黄昏独坐,紫薇花也真是紫薇花,不像蔡御史的紫薇花原是一个号薇仙的清河妓女也。此外,紫薇郎是唐朝时中书舍人的别称,蔡状元现做着两淮巡盐御史,哪里是什么紫薇郎,不过急中生智颠倒古人的诗句来趁韵罢了。此外,在此之前,蔡御史一直对西门庆说:”夜深了,不胜酒力。”这当然可能是蔡御史急不可待要和娇儿一起归寝安歇的托辞,但对照诗中的”天未晚”三字,觉得相当可笑。总之,本回中的一切,无不名不副实,表里不一。再看蔡状元为翡翠轩里面题了一首律诗,是那种极为平常的、打开任何宋元明清诗人的集子,都可以找得到的那种即席应景诗,其中第二联道:”雨过书童开药圃,风回仙子步花台。”风雨何在?药圃何谓?正因为我们熟知书童、董娇儿、韩金钏、西门庆、蔡御史乃何等人物,翡翠轩是何等所在,我们读了蔡御史的诗,不免会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因为作者要告诉我们:在这首律诗的传统意象、陈词滥调之下,掩藏着一个多么散文化的世界。再比如西门庆和蔡状元的对话:”与昔日东山之游,又何异乎?” “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军之高致矣!” ——把典故的使用,与现实中的市井庸俗之间的错落参差讽刺备至。不过,西门庆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上一回中,居然读不懂来保抄回的邸报),却知道谢安携妓作东山之游的典故——他的知识很可能来自词曲戏文(就像应伯爵在第二十回里面,冒出一个”只当孟浩然踏雪寻梅、望她[桂姐]望去”一样,而《孟浩然踏雪寻梅》是一出明朝的杂剧)。而现代人尽管读书识字,却很少人能知道谢安石、王右军了。
董娇儿名字与李娇儿相同,而次日——四月十七日,正是王六儿的生日,再次日便是李娇儿的生日、宋蕙莲的周年忌辰。西门庆到永福寺送蔡御史,永福寺原是周守备营造,金莲、春梅等人的葬身之地,也是普静超度一众冤魂、幻化孝哥之所在,已往每每写西门庆为官员饯行都在永福寺,因为玉皇庙是热结、永福寺是冷散。然而以前的送行,都是虚写,只有这次作者带我们亲临其地:因为西门庆在永福寺遇见一个被漫画化了的阳物之化身——胡僧。西门庆在此得到胡僧的春药,正是自己的一剂催命丹。得药的当天,西门庆便接连两番尝试,次日四月十八日,又和金莲足足缠了一夜。宋蕙莲之死这层过去的阴影,笼罩着西门庆现下的性狂欢;而胡僧”不可多用,戒之!戒之!”的叮嘱,则笼罩了西门庆的未来命运。因此这一回承前启后,是全书的一大转折点。
王六儿的生日,派弟弟王经来寻西门庆,不想见到月娘,差点泄漏了消息,多亏被平安遮掩过去,”月娘不言语,回后边去了”。但是此书每次写月娘不言语处,都是月娘有心事处。
第五十回
第五十回 琴童潜听燕莺欢,玳安嬉游蝴蝶巷
(第五十回 琴童潜听燕莺欢,玳安嬉游蝴蝶巷)
全书一百回,至此为半。这一回特地以玳安人回目,暗示了全书的结局;同时又是第四十九回胡僧赠药之后的补叙:一、上回写了阳物化身的胡僧,这回劈头便写由王姑子引介来的薛姑子,带着两十四五岁的小姑子妙凤、妙趣(”风趣妙“也)。薛姑子”剃的青旋旋头儿,生得魁肥胖大,沼口豚腮,铺眉苫眼,拿班作势”,被西门庆骂作”贼胖秃淫妇”;正是她给月娘带来了生子丸药,遗腹子孝哥已经在此回隐现。二、上回既写胡僧赠药,这回便写西门庆试药,第一次和王六儿试,第二次和李瓶儿,第三次——要到下一回才轮到金莲。三人之中,李瓶儿终由试药而死,王六儿和潘金莲则是西门庆的送死之人。所以初试药必写此三人。三、上回写了蔡御史、西门庆与两个高级妓女,这回便写玳安、琴童在蝴蝶巷逛三等妓院,纠缠妓女金儿、赛儿,又仗势欺人,打走其他嫖客。
西门庆给了王六儿一对金寿字簪作生日礼物,这种簪子本是李瓶儿的,当年她送给西门庆两根作为定情之物,西门庆转送给金莲,李瓶儿又送给西门庆的几个妻妾每人一对,如今王六儿也得到了,显见得她作为西门庆的外室,与月、楼、莲、瓶诸人地位完全相等。又西门庆在她家,命小厮去买南烧酒,王六儿不知就里,笑说:”爹老人家别的酒吃厌了,想起来又要吃南烧酒了。”郑培凯写过一篇十分精彩的《金瓶梅词话与明人饮酒风尚》,其中提到烧酒即白酒,认为西门庆在此回要喝烧酒,是出于”翻新花样”的心理。郑氏指出”书中写喝白酒的场合,都与潘金莲与王六儿有关”,认为这和角色性格是配合的,”这两个女人在色欲方面表现的性格,与烧酒之烈,颇有契通之处”。又说,”空口喝烧酒,与北方曲巷中的女人经常连在一起,在明代士大夫圈中是视为鄙俗的。”(《金瓶梅西方论文集》第69-71 页)不过郑氏忽略了一点,就是胡僧特意嘱咐西门庆吃春药,须”用烧酒送下”,而这才是西门庆特地叫小厮买南烧酒的原因,而且,正因为平时不大喝烧酒,所以王六儿才会觉得有点稀奇。然而吃春药用烧酒,似乎又不是胡僧的独家秘方,因为王六儿发现西门庆吃药,便说:”怪道你要烧酒吃,原来干这营生!”可见王六儿谙熟此道,深知吃春药必用烧酒也。又书中凡提到买烧酒,总是只买一瓶(如此回、五十二回),不像其他酒以一坛论,因为烧酒性烈之故。
李瓶儿自从来到西门庆家,作者只有两次具体写到二人行房,一次在二十七回,一次便在此回,两次李瓶儿都身体不适,勉强承受。这一次,她因为月经在身,本想拒绝西门庆,又说:”我到明日死了,你也只寻我?” 成为后来夭亡的谶语俄言。
玳安带着琴童游蝴蝶巷,表面看去,和上下文似乎没有什么关系,但是玳安是何人?玳安就是后来的”西门小员外”。在这回,他戏弄书童,叫他为何今日这等”扭手扭脚”的,与上回西门庆嘱咐两个妓女的话一模一样;吓唬冯妈妈,说李瓶儿知道她为王六儿作牵头该如何;引着琴童去看蝴蝶巷新来的”两个小丫头子”,吩咐小伴当在此听门,”等这边寻,你往小胡同口儿上来叫俺们”。因琴童偷听西门庆与王六儿做爱,便说:”平白听他怎的?” 玳安心高气傲的架式,不减于春梅;后来又动手打走蝴蝶巷妓家留宿的两个酒保,威胁他们说:”好不好拿到衙门里去,交他且试试新夹棍着!”和赛儿换汗巾子。其威风、强硬、喜欢眠花宿柳与享乐之种种行为,和西门庆不差多少。则西门庆虽死,玳安将来又是一个小西门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