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堂论金瓶梅
71-80回

第七十一回

第七十一回 李瓶儿何家托梦,提刑官引奏朝仪
(第七十一回 李瓶儿何千户家托梦,提刑官引奏朝仪)

  关于这一回,张竹坡卷首总评有一段话说得很好,姑引在此:”自前回至此回,写太尉,写众官,写太监,写朝房,写朝仪,至篇末,忽一笔折入斜阳古道,野寺荒碑,转盼有兴衰之感。” 张竹坡没有说出来的,是”写女鬼,写皇帝”。女鬼即李瓶儿,是所谓至幽至冥的”阴人”;皇帝,则是阳气之最盛,至崇、至尊。虽然,刘太监糊涂地以为,”天塌下来、自有四个大汉”,但是国家的命运,本是由无数个人建造而成的,而这些个人,又反过来无不受到国家命运的影响。在此回,西门庆个人的幽冥私情,与腐败的政治生活纠结在一起,使这一回的内容丰富而深广;最后,以黄龙寺的摇动了大地乾坤的狂风作结,预示即将到来的战争与毁灭,不仅对于宋朝王室是一场摧枯拉朽的风暴,而且也震撼了所有与国家共呼吸、同命运的个人的生活。
  西门庆和夏提刑一道上京,下榻在夏提刑的亲戚崔中书的家李。何太监的侄儿何天泉,如今接替了夏提刑的位置,何太监指望西门庆对他多加关照,一力主张西门庆搬到何家来住。西门庆推辞说:“诚恐夏公见怪”。何太监道:”如今时年,早辰不做官,晚夕不唱喏。衙门是惩偶戏衙门。虽故当初与他同僚,今日前官已去,后官接管承行,与他就无干。他若这等说,他就是个不知道理的人了。” 此书中的太监,往往被描写为说话憨直、带有村气,何太监一口道破世情,而且理直气壮,虽然粗莽,倒比满口之乎者也、而又假仁假义的士大夫辈,至少率真一些。
  西门庆住在何家,夜里梦见李瓶儿,这段描写,又与书房画梦有所不同,梦与真难解难分,摹写的极为传神。”睡在枕畔,见满窗月色,翻来复去,良久,只闻夜漏沉沉,花阴寂寂,寒风吹得那窗纸有声,正要呼王经进来陪他睡,忽听得窗外有妇人语声甚低… ” 写得魂梦通幽、鬼气森森。及至”恍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但见月影横窗、花枝倒影矣”,与前次白昼做梦醒来,看到日影隔帘,时当正午,既有相似之处,又是另一般情境与写法。客游做梦、情人入梦,都是古典诗词常常描写的境界,然而在梦中与李瓶儿云雨,醒来时发现”精流满席,余香在被,残唾犹甜”,这种对”梦遗”的实写,是此书常常混杂抒情与讽刺的一例,决不堕入小市民的伤感恶趣。比起这部小说来,《聊斋》的故事都太过甜腻了——倒还不是描写狐鬼,才使得它”不现实”的。又或如果有人认为这种抒情的”不纯”是败笔,那么试问在莎士比亚的悲剧里面,时时出现插科打浑搞笑的小丑,在其浪漫爱情剧中,时时出现色情双关语,又有谁指责莎翁不照顾感情描写的一致性呢?这种写法只会使一部作品,变得更加丰富与复杂。
  在离开京城、回清河县的路上,西门庆一行人在黄龙古刹避风歇宿。此寺荒凉破败,”数株疏柳,半堵横墙”,几个和尚在那里坐禅,房舍毁坏,又无灯火,长老吹火煮茶,伐草根喂马,为西门庆等人羹了一锅豆粥。这种情景,与前面宫廷盛典、人喧马嘶的庄严宏伟气象,也与何太监家的富贵、何千户书院的幽雅,形成了鲜明对比。在一番尊荣繁华之后,描写一座破败的古刹,是全书的缩影,也是结局的预兆。

第七十二回

第七十二回 潘金莲抠打如意儿,王三官义拜西门庆
(第七十二回 王三官拜西门庆为父,应伯爵替李铭释冤)

  一、潘金莲与如意
  一向都是李瓶儿的文字,潘金莲已是久违了。自从上回李瓶儿托梦,告诉西门庆已在袁指挥家投胎转世,李瓶儿渐渐淡出,而金莲再度进入镜头之中。
  金莲在枕上与西门庆诉别后相思之情,却追溯到蕙莲与李瓶儿,又讲到现下的奶娘如意。宋蕙莲与李瓶儿都曾是金莲的劲敌。虽然其中穿插了李桂姐、郑爱月、王六儿、林太太,但是她们都不能威胁到金莲在家中的地位,只有蕙莲与李瓶儿—— 她们一个美丽活泼、争强好胜,脚比金莲还小,处处存心和金莲比试,不仅占据了西门庆的心思,而且还几乎勾引走陈敬济;另一个富贵、白晳、有子,才是金莲势均力敌甚至更强一筹的对手,难怪金莲时时不能去怀。按,此书写到七十二回,我们恐怕早就忘了金莲与西门庆当初相亲相爱的热恋情景。回顾当初,西门庆曾经发誓决不负心,否则便如武大一般。然则,他把金莲娶进门来,从梳笼李桂姐开始,经过了蕙莲、李瓶儿,”险些不把我打到赘字号去了”。西门庆既然负心,金莲便不可能专意,因为在情欲方面,二人乃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是对手,是彼此的化身,都是充满能量与热情的人。金莲之恨如意,固然因她是李瓶儿的旧人,又怕生子、又怕填了李瓶儿的空当,但是细观此回文意,如意似乎还曾经抓住过金莲的什么破绽。绣像本此回开始,言西门庆进京,月娘在家防范甚严,”见家中妇女多,恐惹是非,吩咐平安无事关好大门,后边仪门夜夜上锁,姊妹们都不出来,各自在房做针指。若敬济要往后楼上寻衣裳,月娘必使春鸿或来安跟出跟人,常时查门户,凡事都严紧了。这潘金莲因此不得和敬济勾搭,只赖奶娘如意备了舌,逐日只和如意斗气。”这里”赖如意备舌”一句话,没有上文,令人莫名其妙。参照词话本此回开头,无”见家中妇女多,恐惹是非”句,然而多出几句莫名其妙的话,道:”单表吴月娘在家,因西门庆上东京,在金莲房饮酒,被奶娘如意看见,西门庆来家,反受其殃,架了月娘一篇是非,合了那气。这遭西门庆不在,月娘通不招应。就是他哥嫂来看,也不留,即就打发。” 又下文作”只赖奶娘如意备了舌在月娘处”。词话本此处似乎在追溯夏天西门庆进京为蔡京祝寿时发生的事件,想必在缺失的五回中原有。而如意备舌,则似乎与月娘、金莲、陈敬济都有关。
  二、四泉与三泉
  西门庆从京城回来,去王三官家赴宴,这回明公正道、明目张胆走了前门。至此,方补叙招宣府正厅情景,”大行正面钦赐牌额,金字题曰世忠堂,两边门对写着:乔木风霜古,山河嵽砺新”。与第六十九回中后堂对联遥遥相应。我们注意到作者对招宣府的讽刺一直以室内装饰为针线,从头到尾贯穿一气,最后一环是三官儿的书房:
  独独的三间小轩里面,花竹掩映,文物萧洒,正面悬着一个金粉笺匾,曰:三泉诗舫、四壁挂四轴古画。西门庆便问:”三泉是何人?”王三官只顾隐避,不敢回答,半日才说:”是儿子的贱号。”西门庆便一声儿没言语。
  《金瓶梅》作者对于文字的把握真是臻于化境,看他只从一个别号,便做出如许的锦绣文章!第三十六回中,宋御史松泉与蔡御史一泉引出了西门四泉,四泉又引出一个尚两泉(即当初想娶孟玉楼的尚举人,见第六十五回),尚两泉引出何太监的侄儿何天泉,如今却又冒出来一个王三泉——泉的余波,环环不休,三官号三泉,原没有什么不妥,西门庆问他三泉是何人,如果三官心中无鬼,何必不大大方方地回答?但是看他躲躲闪闪的样子,便知道他这个别号,当初必然是冲着西门庆的”四泉”而来的。按,三官儿既与李桂姐打得火热,李桂姐又是西门庆梳笼的妹子,三官想必一向立志胜过西门四泉罢。西门庆固然明言看不起三官(第五十二回),三官这个世家子弟又何尝把暴发户新贵西门庆放在眼里?号“三泉”的原因,明明是要压四泉一头。
  三、应伯爵儿子的满月酒
  十一月二十六日这天,应伯爵来下帖,请西门庆的五个妻妾十一月二十八日去吃新生儿的满月酒,西门庆推托不肯:”管情后日去不成。实和你说,明日是你三娘生日,家中又是安郎中摆酒,二十八日他又要看夏大人娘子去,如何去的成?” 然而,前文我们明明从西门庆和月娘的对话中知道:夏提刑托西门庆照看家里,月娘说:”他娘子出月初几日生日,就一事儿去罢。” 则西门庆关于二十八日去看夏大人娘子的话,明是撒谎了。后来见月娘收下请帖,应伯爵笑了道:”哥,你就哄我起来。” 然则,西门庆何必要骗应伯爵?恐怕还是因为满月酒触动了西门庆的心事,想到早夭的官哥儿而心伤之故。抒写极为细腻,几至落笔无痕,然而脉络又丝丝可寻。《金瓶梅》的作者诚然是大手笔。又应伯爵请温秀才写请帖,词话本中有一段对温秀才书房的描写,为绣像本所无:”挂着一幅《庄子惜寸阴》图… 左右一联,书着:瓶梅香笔砚,窗雪冷琴书。”庄子惜寸阴,听来大可发一笑。与二官的书房”四壁挂四轴古画”之俗相映成趣。对联也不见高明,虽然,”瓶梅”对”窗雪”,以及”冷、香”二字,都点出本书旨意。

第七十三回

第七十三回 潘金莲不愤忆吹箫,西门庆新试白绫带
(第七十三回 潘金莲不愤忆吹箫,郁大姐夜唱闹五更)

  一、”忆吹箫,玉人何处也?”
  孟玉楼的生日酒席上,月娘点了一支曲子”‘比翼成连理”.西门庆偏偏吩咐小优改唱”忆吹箫,玉人何处也”,借以传达他对李瓶儿的思念之情。席上何止金莲一人不愤?然而,月娘深心,玉楼机灵:月娘既不高兴西门庆点唱此曲,又看不上金莲在酒席上和西门庆二人拌嘴,因为当众拌嘴也是亲密的一种表现,于是她抽空便把金莲打发走了;玉楼则十分明白李瓶儿和金莲在西门庆心中的分量,基本上已经和现实妥协,更兼秉性含蓄,所以虽然不快,也不肯表现出来,然而从此已经开始生病。只有金莲,热烈而外向,敢于公开揶揄西门庆。只可怜玉楼在生日宴席上打扮得”粉妆玉琢”,更兼与西门庆小别重逢,而西门庆自从东京来家,还一直没有去她屋中宿歇过一次,就连她的生日也无例外。金莲向来与玉楼相好,但在这种利害枚关的时候,便完全不想到 “让贤”。倘是李瓶儿,必不如此。然而此时,玉楼、月娘、金莲,又有哪个记得李瓶儿的这种好处?早就已经只剩下吃醋了。
  过后,众人在月娘屋里说话,姐妹们的醋意,各以各的方式表达出来,夹杂着杨姑娘、吴大妗子、王姑子等人的插科打浑,煞是热闹好看。虽然众声喧哗,但各人口气分毫不差。比如金莲生气于西门庆叫给李瓶儿戴孝,”他又不是婆婆,胡乱戴过断七罢了!” 大妗子便说:”好快,断七过了,这一向又早百日来了。” 和西门庆家大妗子较为生疏、年纪较大、较糊涂的杨姑娘,便问几时是李瓶儿的百日,月娘答道:”早哩,腊月二十六日。” 王姑子立刻见缝插针:”少不的念个经儿。”‘ 因为念经,便是王姑子的赚钱机会到了:月娘说:”挨年近节,念什么经!他爹只好过年念罢了。”月娘对西门庆追思李瓶儿的一腔不满,全在第一句话中流露出来,但旋即意识到自己不免还是要随顺西门庆,遂加上一句:”他爹只好过年念罢了。” 虽然,后来毕竟还是在腊月二十六日那天,请来玉皇庙十二道十念了经(第七十八回),可以想见月娘心中的不悦。玉楼则冷而韵,见杨姑娘劝金莲:”你随官人教他唱罢了,又抢白他怎的?” 玉楼便道:”好奶奶,若是我每,谁填他唱!俺这六姐姐,平昔晓得曲子里滋味… … ” 月娘立刻响应:”她什么曲儿不知道!”则月娘不仅醋瓶儿,也醋金莲的聪明。按,以唱曲暗传机锋,又回应第二十一回”扫雪烹茶”时,金莲借点曲讽刺月娘。
  在玉楼的生日酒席上听曲时,绣像本较词话本多了一句:”那西门庆只顾低着头留心细听。” 只这一句,便活画出西门庆专注倾听的神情。然而,因为低头而看不见”粉妆玉琢”的玉楼,西门庆也正是所谓的不能”怜取眼前人”。他在玉楼生日前后,对玉楼的冷淡,最终导致玉楼生病便是证明。
  金莲对于西门庆请黄太尉,不记得场面盛大、官吏势要,单只记得西门庆在那天抱怨自从李瓶儿死了,连一口好菜都没得吃。绣像本评点者眉评:”六黄太尉何等势焰?金莲’黄内官’三字说得冰冷。可见真正情妇人、淫妇人胸中原无富贵。” 金莲的确不在乎富贵,只在乎人。这是金莲可爱处,不得以淫字埋没之。
  在词话本中,月娘后来命郁大姐唱《闹五更》,曲词全是相思难眠、清人负心之意。月娘心事也每每借唱曲写出,不可因月娘自言不晓得曲子滋味,就放过伊。
  二、”不知东方之既白”
  西门庆和金莲试验白续带之后,”当下云散雨收,两个并肩交股,相与枕藉于床上,不知东方之既白”。绣像本评点者眉批:”用得好苏文!”按,苏东坡《前赤壁赋》末句,写”苏子”与客人”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被作者移来此处。作者可谓锦心绣口、调侃西门庆与金莲之甚。然而,若没有前面一大段描写二人疯狂做爱的文字,这最后二句”苏文”的引用,也不可能达到如此幽默的效果。《金瓶梅》中关于做爱的文字,谁能说是赘疣、是不必要的呢。作者往往于此际刻画人物,或者推助情节的发展。西门庆与不同的妇人做爱,其中蕴涵的情愫都不同,做爱的动机、心情、风格、后果也不同。如果读者只能从中看到”淫”,那么这是读者自己的问题。
  有趣的是,此回稍前,月娘等人聚集在上房听薛姑子讲说佛法,薛姑子那天宣讲的,正是五戒禅师破戒戏红莲之后,和好友明悟和尚相继坐化、转世为苏东坡与佛印禅师的故事。这个故事,一方面是以”幻化”来唤醒读者、预兆结局(须知后来西门庆的遗腹子孝哥,也是西门庆的转世托生,出家后法名就叫做明悟),一方面又与回末引用苏东坡《赤壁赋》巧合。作者真是才子:虽然一字一句,也必不随意放过。
  洪梗《清平山堂话本》中有《五戒禅师私红莲记》;冯梦龙《古今小说》第三十卷有(明悟禅师赶五戒》。又有明中叶陈汝元(生卒年不详)所作的一部杂剧,叫做《红莲债》,有万历函丫馆刊本,收在明末沈泰(生卒年不详)所编《盛明杂剧》二二集中。

第七十四回

第七十四回 潘金莲香腮偎玉,薛姑子佛口谈经
(第七十四回 宋御史索求八仙鼎,吴月娘听宣黄氏卷)

  一、皮袄与八仙鼎
  此回开始,已是十一月二十七日清晨。金莲为西门庆品箫,趁机提出,第二天去应二家吃满月酒,要李瓶儿的皮袄穿。绣像本评点者眉批:”以金莲之索取一物,但乘欢乐之际开口,可悲可叹。” 这话是对的,但也应该看到,金莲索取的不是普通的物件,而是李瓶儿的衣服,一件价值六十两银子的貂鼠皮袄。第四十六回中,月娘和玉楼、金莲、李瓶儿,于元宵夜前往吴大妗子家赴宴,曾经由皮袄引发出来一场小小风波,至此,皮袄一物又续上线索。当时众人之中,惟有金莲没有皮袄,月娘命取一件李智准折的青厢皮袄给金莲穿。金莲不惟不感谢,还一直嫌不好,这样的举止,当然会让月娘不悦。然则,众人都穿着自己的貂鼠皮袄,以金莲如此好胜,却只落得一件青厢,这种时候也真是难为她。如今曾几何时,李瓶儿已逝,李瓶儿的皮袄,终于被金莲软硬兼施地索取到手了。绣像本评点者引《诗经,唐风·山有范》:”诗曰:’一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千古伤心,似属此作。”是极。然而皮袄的风波,第四十六回还只是一个开始。李瓶儿刚刚咽气,月娘便锁上了李瓶儿的床房门,李瓶儿之财物,遂为月娘掌握。如今见西门庆要钥匙开门,拿皮袄给金莲,月娘便顺势数落西门庆一番。中间又穿插如意趁机要了李瓶儿的一套衣裳,金莲对如意儿说:”你这衣服,少不得还对你大娘说声。”可见丫鬟、养娘、家人媳妇得到赏赐,必然要告知女主人。然而,后文月娘怒金莲得皮袄,却不来对自己说一声,金莲又以为,是汉子作主给了我,你不是婆婆,我不必告诉你,又可见丈夫给妾衣物,妾是否应该告诉正室,规矩则比较模糊,在可告可不告之间。月娘贪财,锱铢必较,又以李瓶儿之物为己有,所以对这件皮袄怀恨极深,观后文相骂、做梦,都源于此。如意问迎春:你去向大娘要钥匙开床房门,大娘怎的说?迎春道:”大娘问:你爹要钥匙做甚么?我也没说拿皮袄与五娘,只说我不知道,大娘没言语”。 凡写月娘”不言语”处,都是月娘有心事处。
  金莲索取皮袄只是引子,下面又引发出了另一索取:宋御史看上了西门庆的八仙鼎,于是极口称赞,当时西门庆也没有怎么理会,但是居然暗自留心,在下一回中,就派玳安把八仙鼎送给宋御史了。西门庆大是可人儿,专门在此用心,其升官发财,固有其道,不是一味好玩的绣花枕头子弟。
  在词话本中,此回题目作”宋御史索求八仙鼎”,绣像本则作”潘金莲香腮偎玉”。然而,金莲偎玉之时,正是索取李瓶儿皮袄之时。绣像本作者对宋御史讽刺得极毒,妙在含蓄出之。
  又,十一月三十日,宋御史要借西门庆请巡抚侯石泉——上文本来有了一泉、两泉、三泉、四泉、松泉、天泉,没想到此处又变出一个石泉(十全:水满则溢、月圆则亏的暗示)——”泉”何其多!作者就是在这种小地方,文心也如此玲珑。
  二、月娘的心事
  此回,有一处细节写月娘十分耐琢磨:前边客散,”月娘只说西门庆进来,把申二姐、李桂姐、郁大姐,都打发往李娇儿的房内去了。问来安道:’你爹来没有?’ 来安道:’爹在五娘房里,不耐烦了。’月娘听了,心内就有些恼,因向玉楼道:’你看惩没来头的行货子!我说他今日进来往你房里去,如何三不知又摸到她屋里去了?’ ” 然而,如果月娘真的以为西门庆会去玉楼的屋里,又为何要把几个供唱的粉头从自己的屋里打发走呢?张竹坡以为月娘”意欲埃西门来上房,自做人情,送入玉楼房中,是月娘一生为人关目。… 乃忽为金莲邀去,故又向玉楼说明人情。” 但是,我们也不能排除一种可能,就是月娘以为西门庆会来自己房里歇宿,现在见其不来,便对玉楼说”你看”云云,以为遮羞。玉楼聪明,能忍耐,只说”随他缠去”,只说”他爹心中所欲,你我管的他”。但是,玉楼一次次心中被刺,月娘拿她遮羞,金莲吃醋,也拿玉楼作伐,在不愤”忆吹箫”时说道:”就是今日孟三姐好日子,也不该唱这离别之词。” 玉楼再能忍耐,也不免含酸,不免抱病了。
  见西门庆不来,月娘又把三个姑子都请来宣讲佛经,宣罢,三个唱的轮番唱曲,为了谁先唱,也争执一回,毕竟还是李桂姐争在第一个唱了 ,而王六儿推荐来的申二姐又抢到了郁大姐前头,从这番争执,可以看出几人的性格,又为下文申二姐与春梅斗气伏笔。月娘在此点的曲子是”更深夜悄”,词话本录有曲词,道是在闺中等待寻花问柳的情人回家:”更深夜悄,把被儿薰了,看看等到月上花梢,静悄悄全无音耗, … 疏狂戒煞,薄情无奈,两三夜不见你回来。”月娘何尝不吃醋,只是月娘心事,往往以冷笔写出而己。
  三、贲四嫂
  此回,西门庆看到来给玉楼做生日的众伙计娘子中,贲四的妻子长得”一似郑爱香模样”,开始注意留神。西门庆往往爱屋及乌:喜欢如意,是因为李瓶儿;喜欢贲四嫂,是因为郑爱香,而喜欢郑爱香,又终究是因为郑爱月。以前,她又不是没有见过贲四嫂,何以如今一见留心?不过因为以前不认识爱月,没有和爱月相好罢了。

第七十五回

第七十五回 因抱恙玉姐含酸,为护短金莲泼醋
(第七十五回 春梅毁骂申二姐,玉潇诉言潘金莲)

  新年将至,此回有两个官员给西门庆送日历:一是胡府尹送了一百本,一是宋御史,也送了一百本。这一百本日历,是一百回小说的写照,也在预告西门庆生命将终,从此回开始,西门庆家几乎每一天的活动都有详细的交待,的确是数着日子过生活。张竹坡评道;”虽一日作两日过,君其如死何哉。”
  上几一回卷末,月娘和玉楼都只知道西门庆去了金莲屋里,没想到西门庆和如意宿了一宵,西门庆对如意,完全是爱屋及乌,把她当成李瓶儿的替身,不是对于如意本人有什么吸引和感情。因此,明明在第六十七回,西门庆己经问过如意儿的年纪,在这回里,他对如意儿说:”我只要忘了你今年多少年纪,你姓什么,排行几姐?”在第六十七回,西门庆听说如意的年,道:”你原来还小我一岁。” 在本回,他听说如意的年纪,道:”我原来还大你一岁。”两相对比,可发一笑二次日,于一月二十八日,月娘妻妾五人去应伯爵家吃满月酒。虽然头天晚上和如意云雨了一夜,西门庆起床后却没有忘记”正事”——早上,首先就差玳安,把昨天宋御史看中的八仙鼎给他送去,随后荆都监来拜西门庆,因年终考核将到,求西门庆在宋御史面前美言,送了一二百石白米作为酬谢,荆都监走后,西门庆去回拜蔡九知府,而家里的正文好戏才刚刚开场。
  玉箫通风报信,告诉金莲,月娘的不满:”昨日三娘生日,就不放他往屋里去,把拦得爹惩紧。” 此处月娘发的话,和五十回中李娇儿生日、而西门庆径直进了李瓶儿的房是一样的:当时金莲过舌,西门大小姐传话,把李瓶儿气得手臂发软,坐下病根。这一回,玉箫的学舌,则成为月娘与金莲斗气的又一契机。如果说《金瓶梅》是一部关于报应的小说,那么惟一的报应便在此等处;但是这种报应和”上天的旨意”没有关系,完全是个人性格所导致的。
  春梅在家里叫申二姐唱曲,申二姐不肯来,春梅觉得自己掉了面子,撵走了她,又因为此书到最后,全是春梅文字,所以极写春梅。然而春梅、申二姐这一插曲的重要性,还在于它是月娘、金莲斗气的另一导火索。月娘回家得知此事之后极为不悦,金莲、西门庆又个个回护春梅,这件事,与金莲近日盛宠、要走李瓶儿皮袄联系在一起,使得月娘对金莲的恼怒,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
  月娘嫉妒金莲,却借着为玉楼说话而写出。对西门庆说:”从东京来,通影边儿不进后边歇一夜儿,教人怎么不恼?…我便罢了,不和你一般见识,别人他肯让得过?口儿里虽故不言语,好杀他心儿里也有几分恼。” 绣像本评点者指出这是”夫子自道”。又说:”今日孟三姐在应二嫂那里,通一日没吃什么儿,不知掉了口冷气,只害心凄恶心。来家应二嫂递了两钟酒,都吐了。你还不往屋里瞧他一瞧去?” 然而在这之前,也曾”坐着与西门庆说话”,也曾眼看着西门庆”只顾吃酒”,也曾陪在旁边”良久”,也曾脱衣裳摘头,叫玉箫收荆都监送来的银子,其间,玉楼早已回房去了,月娘却一直等到金莲走来叫西门庆,才发出刚才那一番话,告知玉楼的不舒服。如果金莲不来叫,西门庆不答应”就来”,月娘趁势便把西门庆留在自己屋里过夜也很难说。西门庆在妻妾之间调停,正像绣像本评点者说,也可谓相当辛苦。李瓶儿死了,西门庆在妻妾五中人最爱的,还是金莲,如今却不但委屈自己的心上人,连自己的欲望也不得不委屈着:七十五、七十六两回,都在尽情摹写妻妾多的难处。西门庆命五个妻妾都去应伯爵家吃满月酒,卖弄诸姬人物”(绣像本眉批)。嘲笑应二的妾春花如何黑丑,听小厮说应二隔着窗子偷看月娘诸人,心中得意不置。但是一来妻妾成群,有妻妾成群的苦恼,二来西门庆刚死,应伯爵便改投了张二官,在张二官面前极力夸耀金莲的相貌,又劝得张二官娶了李娇儿:则西门庆今日一番卖弄,适足以成为日后妻妾落入他人之手的根由。十一月二十九日,西门府的大事,便是月娘和金莲吵架。真是”两下蓄心已久”,电光火石,一触即发。然而吵架的形式,和金莲初来时与雪娥拌嘴何其相似:都是春梅先使气,然后金莲在月娘屋外偷听,偷听到的内容,也无非都是金莲把拦汉子、娇惯春梅。金莲听到半路,突然走进房中,率先开口发难。两次金莲为春梅辩护,都称其”不是我的丫头”(原先是月娘的丫头)。当初雪娥对月娘说:”你看他嘴似淮洪也一般,随问谁也辩他不过!” 如今月娘对众人、后来又对西门庆说:”你看他嘴头子就相淮洪一般。”金莲每次也都用”等他来家与我休书”这样的话撒泼。后来月娘对大岭子所说的话,妙在和当年雪娥说金莲的话一模一样(第十一回): “在前头干的那无所不为的事,人干不出来的,你干出来”(”背地干的那茧儿,人干不出,他干出来”) ; “行说的话儿,就不承认了”(”明在汉子跟前截舌几,转过眼就不认了”)。
  雪娥、金莲吵架,月娘只是坐在一旁不言不语——因为那时偏向金莲与春梅,且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如今,金莲、春梅却严重地侵占到了月娘作为正室娘子的利益:这次吵架,多了皮袄的心结,多了申二姐的心结,还多了一个如意的心结。月娘并不在乎西门庆是否多收用一个丫头或奶娘,一是自知管不住,二也好像《红楼梦》里面的邢夫人对贾赦,一味只知”奉承夫主以自保”。难怪当金莲暗示她纵容如意,其实是”浪了图汉子喜欢”,月娘便正”吃他这两句触在心上”。但是,月娘心心念念的是财帛,是经济上的占有权、支配权:她有一句话说得好,”就是孤老院里也有个甲头!” 做”甲头”,是月娘其人平生最大的愿望——而后来夫亡子去,她也终于真的做了孤老院的甲头,但是一件皮袄不问她,就悄悄落入金莲之手,申二姐没经过她的同意,甚至没有拜辞她,就被春梅撵走,试问月娘的甲头还怎么做?无怪其不能忍受了。至于金莲,她最在乎的,却是别的妇人是否会抢夺西门庆对自己的宠爱。然而,经过了李瓶儿,金莲才意识到容貌不是最关键的,聪明也不是最关键的,陪嫁的丰富更不是最关键的,哭键是:要想在这样一个大家庭里以妾的身份拥有一个牢固的位置,不被打入冷宫,受众人欺负,最重要的便是生一个儿子。因此,金莲对如意的嫉妒不仅仅是情色方面的吃醋;何况月娘已怀胎而金莲尚无子,所以万一如意受孕,最受影响的不是月娘而是金莲。月娘与金莲的吵架,不是简单的老婆舌头,而是一场对权力的角逐。
  西门府彼时金莲和雪娥吵架,雪娥落了下风;此时和身怀有孕的正头娘子月娘吵架,金莲却要吃亏了。只因为月娘有孕在身,西门庆便不得不首先安抚月娘,为她请医看病,晚上又在上房歇宿,不敢去看望金莲;次日,哪怕他心里多么牵挂着金莲、春梅,也只得听了月娘的话,在李娇儿屋里歇宿一宵。在妻妾的权力斗争中,丈夫成为牺牲品,因为他失去了行为的自由。娶妾本是为了自己的乐趣,但是作者极写妻妾成群带来的烦恼,以及一个男子如何因为妻妾成群而丧失自由。谁说在父权社会男子的地位必定至高无上,可以随心所欲,而女人只是可怜的、被支配的奴隶?权力的行使有无穷多的方式:有明显的,也有隐秘的;有直接的,也有曲折的。也许最终,男性的性别是权力的来源,但是女人却能够以她腹中所怀的男性胎儿挟制丈夫,限制他的行动,剥夺他的意志自由。虽然娶妾制度是男性满足一己欲望、增加一己财产(妾有陪嫁)的手段,但我们从本书所描写的情景可以看出:男人也很容易成为这种制度的牺牲品——难道李瓶儿和官哥儿的两条性命,不正是丧于这种制度么?
  月娘控制家财之严密,又在西门庆赴宴回来后描写一笔:一再问西门庆”乔亲家请你做甚么”、”乔亲家再没和你说甚么话?” 直到西门庆告诉她:”乔亲家如今要趁着新例,上三十两银子,纳个义官”,月娘还要最后紧逼一步:”你没拿他银子来?” 如果我们开始注意这样的细节,我们就会发现,月娘自始至终对银子的关注、对经济权的把握、对财物的贪心。
  西门庆请来任太医为月娘看病,处处与诊李瓶儿对照:李瓶儿在帐子里,月娘却自己直走出来,”望上道万福”,又”在对面椅上坐下”、诊脉之后,”又道个万福,抽身回房去了”。写月娘,总是写她缺乏风韵、气派,有一种粗俗的气质。又,西门庆对任太医称月娘为”大贱内”:贱内已经是对正妻的称呼了,加一个”大”字,反而显得月娘只是众妻妾其中之一、不过排行最大而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这也是暗写西门庆对月娘并无感情,也不把她作为正妻看待(李瓶儿才是他心目中的妻子),一切都只是看在月娘已经怀孕的面子上罢了。
  又,《红楼梦》专门在王太医、胡太医给晴雯、尤二姐、贾母看病时是否垂帐上作文章,全从此处学来。

第七十六回

第七十六回 春梅姐娇撒西门庆,画童儿哭躲温葵轩
(第七十六回 孟玉楼解慑吴月娘,西门庆斥逐温葵轩)

  结局临近,此回处处埋伏凿言,或明或暗地交待众人的归宿。到了十一月三十日,一面西门庆在前院摆酒请侯巡抚,一面孟玉楼在后院锦心绣口,劝了月娘又劝金莲。两下里劝说的时候,最关键的一句话便是:”教他爹两下里不作难?就行走也不方便。” 月娘虽然不愿同金莲和解,但是毕竟还是不想得罪了西门庆;金莲也深知,如果不同月娘和解,西门庆不敢往她屋里来。所以,玉楼此言一拍即合。然而当天晚上,月娘毕竟不许西门庆去看金莲,也不许去找如意儿,一定让他去李娇儿的屋里。西门庆”无法可处,只得往李娇儿房里歇了一夜”。锦绣丛中,一如战场。前边,男人的世界里,行贿、逢迎、为亲朋谋求职位,一团势利热闹;后面,是私生活的空间,女人的天下,同样尔虞吾诈、费尽心机。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的世界,表面上围绕着一个西门庆旋转,但西门庆是她们抽彩的奖品,也是妻妾争斗的牺牲品,西门庆本人却并非得利的渔翁。在过去,一个中上层阶级的大家庭里,争宠、生子、和家人相处、保住自己的地位,也就是一个女人的毕生事业了,细观之,一点都不比现在的职业妇女容易。
  十二月初一,西门庆终于可以来看金莲了。金莲在西门庆前哭诉,若按照过去的说法,便是所谓以”妾妇之道”蛊惑其夫。然而金莲固然有其委屈之处:明明是西门庆心爱的人,但是到此际,却不得不忍气吞声。金莲一语道破症结:”她(月娘)如今见替你怀着孩子,俺每一根草儿,拿什么比他?” 想当初,西门庆为了李瓶儿与潘金莲,和月娘吵架不讲话达数月之久,就可以看出西门庆对月娘本无情意,如今的确只是因为月娘怀有身孕,也是因为官哥儿、李瓶儿之死投下的阴影,惟恐再发生这样的悲剧。李瓶儿临死前,嘱咐西门庆,月娘有孕在身,不要亏待了她,也在西门庆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过金莲虽然可怜,但如果怀孕的是她,那么也可以想见家中其他女人的命运。
  十二月初二,王婆许久不见,忽然出现,来替当初入殓武大的团头何九说事。王婆、何九的短暂照面,仿佛明亮白日中的一道黑影,使小说开头时的种种情事再次闪现,预兆了西门庆、金莲二人的结局在即。金莲待王婆,极为疏远冷淡,不称干妈,只称老王。王婆奉承她说:”娘子,你这般受福够了。” 金莲却绝对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受福”,因为一承认,便意味着要感谢王婆当初的撮合。而金莲固然像大多数人那样,不愿意被人提醒自己现在的好日子,是多亏了某某人,不愿意表示感谢,尤其好像许多轻薄鄙俗的人那样,不愿在富贵时看到贫贱之交,更因为曾经和王婆共同害死了前夫,就越发不愿意想到,自己那段黑暗而不堪回首的过去。再说,前两天刚刚在大娘子的手下受羞辱,一心只在后悔”做小老婆不气长”,哪里肯在这时候接受王婆的祝贺,承认自己在”受福”?于是,金莲一口把王婆回倒:”甚么够了,不惹气便好。成日呕气不了在这里!” 又只叫秋菊倒茶,不使唤春梅,也是因为觉得王婆不配享受春梅的伺候之故。谁知数月之后,自己会再度落在王婆手里?而王婆又会因为金莲此日对她的冷淡,而深深怀恨、借机报复?这两个分别被财、色所迷,变得盲目的女人,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们会死在一起。
  当天晚上,西门庆”瞒着春梅”,使琴童送一两银子、一盒点心给申二姐。凡事需要瞒着某人做的,不意味着这个某人如何被骗,而意味着这个某人多么有权力,意味着做事的人实际上多么害怕这个某人——即使只是怕伤她的心。
  十二月初三,西门庆处理完公事回家,一方面告诉金莲放了何九的兄弟,一方面仿佛讲闲话一般,提到某女婿与丈母通奸事,”后因为责使女,被使女传于两邻,才首告官……两个都是绞罪”。金莲便责备”学舌的奴才”,月娘便责备丈母——妙在无人责备那个女婿。而西门庆在杖责这些人犯时,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都将很快发生在自己家中。关于女婿与丈母通奸事,绣像本叙述简略,词话本多一段话”:
       那女婿年小,不上三十多岁,名唤宋得,原与这家是养老不归家的女婿。落后亲丈母死了,娶了个后丈母周氏,不儿:一年,把丈人死了。这周氏年小,守不得,就与他这女婿常时言笑自若,渐渐在家嚷得人知道,住不牢。一日,送他与丈母往乡里娘家去,周氏便向宋得说:你我本没事,枉耽其名,今日在此山野空地,咱两个成其夫妻罢”,云云。
      如果说,这段故事是潘金莲与陈敬济通奸的剪影(金莲也不是敬济的亲丈母,敬济的亲丈母陈氏也早死了,敬济遭家难,在西门庆家也算是”养老不归家”的女婿,而敬济也死了丈人),那么二人在丈人死后才成奸,前此只是”言笑自若”而”空耽其名”这段话,值得重视。观金莲与敬济的奸情,只有在他人补入的五回之中有所描绘,而凡属原作的章回之中,却只写其打情骂悄、拥抱亲吻这样缺乏”实质”的勾搭调情。而且自补入的五回之后,直到西门庆之死,无一笔写及金莲与敬济之间的关系,只有在第七十二回卷首,提到西门庆上东京之后月娘防闲,致使金莲与敬济无机可乘。月娘向来都信赖这个女婿,而且把陈敬济引入内宅全是月娘所为,倘若没有蛛丝马迹落在月娘眼里,恐怕也不会想到要把敬济看管得如此严紧。因此,遗失的五回之中,西门庆初次上京期间,想必有关于敬济、金莲、月娘的描写,可惜我们看不到了。又,绣像本中女婿”不上二十多岁”,词本”不上三十多岁”,前者与陈敬济年纪相距更近。词话本后来数次称女婿为”宋得”,可见不是标点错误。绣像本中女婿名字则只出现了一次,张竹坡抓住这个名字大作文章,认为宋得原是”送得远”的谐音,以比喻陈敬济送金莲到永福寺中埋葬云云。这一处”歪打正着”颇有意思,但手头缺乏金瓶诸版本,难以考校了。
  十二月初四,西门庆在家请客,当初结拜十兄弟之一的云理守新袭了官职,冠冕着来拜。” 西门庆见他居官,就待他不同,安他与吴二舅一桌坐了”。绣像本第一回中,西门庆热结的十兄弟已经一一做了小传:应、谢二人不消说;花子虚放在李瓶儿传里结案;孙寡嘴、祝实念与桂姐、王三官相终始;白赉光、常峙节也都已写过,惟一剩下吴典恩、云理守,前者沾西门庆的光做了官,曾借了西门庆一百两银子,后者的女儿将与孝哥儿结亲,然而二人都要等到西门庆死后才显出真面目。云理守更是第一百回里月娘的”梦中人”。
  十二月初五,西门庆去拜新上任的云指挥,家里便有画童小厮嚎陶大哭躲避温秀才,被月娘、金莲盘问出底细。金莲说温秀才:”哪个上芦帚的肯于这营生?冷铺睡的花子才这般所为。” 一方面就像绣像本评点者所说,金莲自己便曾和西门庆干过”这营生”(五十二回); 另一方面,后来又正是月娘得意的女婿、金莲的情郎陈敬济落魄潦倒,沦为冷铺中的讨饭花子(九十三回)。
  十二月初六,伙计贲四护送夏提刑的家眷上京,温秀才也被扫地出门了。至此,夏已尽去,”温气全无”矣。

第七十七回

第七十七回 西门庆踏雪访爱月,贲四嫂带水战情郎
(第七十七回 西门庆踏雪访爱月,贲四嫂倚墉盼佳期)

  十二月初七,何九买了礼物,来感谢西门庆释放他的兄弟何十。何九的出现,令人想出武二:何九知道为了兄弟奔忙、感恩,当初何以不能理解,武二为武大的一片拳拳心意?人都不能将心比心,所以在《论语》里面,孔子强调”恕”——也就是”以己度人”的意思。但凡是《论语》里提倡的德行,没有一样是容易做到的。世人都说中国文化是”儒家文化”,却没有想到,儒家所提倡的道德规范,不过是我们的理想,不是我们的现实。
  西门庆待何九十分热情,口口声声称其为”旧人”,一见何九,便”一把手扯在厅上来”,何九倒身磕头,西门庆不肯受,拉他起来。何九不敢坐,西门庆便也”站着,陪吃了一盏茶”。处处对比得,那天金莲待王婆的冷淡不客气,令人难堪。
  当天晚上,西门庆踏雪访爱月,在她床边的锦屏风上看见一轴《爱月美人图》,上面题着一首歪诗,”有美人兮迥出群”云云,下署”三泉主人醉笔”。西门庆问起,慌得爱月连忙遮掩,说:”这还是王三官旧时写下的,他如今不号三泉了,号小轩了。他告人说,学爹说:’我号四泉,他怎的号三泉?’ ‘他恐怕爹恼,因此改了号小轩。” 爱月一面说,”一面走向前,取笔过来,把那’三’字就抹了”。又道:”我听见他对一个人说来,我才晓得,说他去世的父亲号逸轩,他故此改号小轩。” 试问爱月如何得知此事?”旧时”是何时?王三官对”一个人”说,那个人又是谁?爱月如何听见?西门庆闻说三官改号,只顾”满心欢喜”,根本不去想其中曲折,可谓爱令智昏。
  爱月再三教唆西门庆勾引三官娘子。关于六黄太尉的这个侄女儿,我们第一次听说她,是应伯爵在五十一回中夸赞其生得好看,第二次,是爱月在六十八回中称其”上画般标致”,这里爱月又赞其”风流妖艳”。西门庆勾搭林太太,固然是为了报复王三官请了桂姐,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爱月身为妓女,对三官娘子这样身处富贵的良家女子满怀嫉妒,一定要拖之下水而后快。作者对爱月,比对桂姐还要深恶痛绝之,观其一口一声称之为”粉头”可知。又此回西门庆令爱月品箫,爱月便已不再推辞。
  十二月初九,三个官员借西门庆家请客。虽说众人凑了份子钱,但是少不得西门庆垫钱进去。近日,许多官吏都来借西门庆家请客,因为看准了西门庆是大富商,借机会吃他喝他,变相榨取好处,西门庆也难免要发两句牢骚,头一天曾对应伯爵说:”相处分上,又不可回他的。通身只共两分资!” 然而究其根源,恐怕还是因为被请的客,是杭州知府而新升京堂大理寺承,是那三个请客的官员原来的”本府父母官”(都是浙江人),既和西门庆没有直接关系,而且”大理寺丛”也远远不如太尉、巡抚声势显赫,所以西门庆才会抱怨,否则,赔钱也是心甘情愿的。三位官员,摆了五席酒,只出三两银子的份子钱,简直是开玩笑,也亏得他们好意思。但其中雷兵备临走,特意提起前日因西门庆人情,宽免了黄四的小舅子(见六十七回)。应伯爵道:”你说他不仔细?如今还记着!折准摆这席酒才罢了。” 绣像本评点者批道:”肯折准的,还算清廉官。”
  腊月里发生的大事,有杨姑娘病逝,用的正是西门庆为她准备卜的寿材——应了第七回中,西门庆为娶孟玉楼而答应下来的条件。此书至此,又已了结一人。西门庆看着毛袄匠人为月娘做貂鼠围脖,第一个做好的,却派玳安送给妓院中的郑月儿,眼见得正妻不如娼妓,月娘与郑月儿两相对比,讽刺宛然。崔本治办了二千两湖州绸绢货物,湖州那位后来成为王六儿、韩道国归宿的何官人,在此跃跃欲出。根据崔本的报告,他和韩道国、来保在扬州时,都在苗青处下榻——苗青显然已经按照他原来的计划,谋死了苗员外的病妻,侵占了苗员外的万贯家财(第四十七回)。这件事,应该在失落的五回中有所交待。崔本又说:苗青为西门庆买了”扬州卫一个千户家女子,十六岁,名唤楚云”。待开春,韩道国和来保将把她带回来。必言”千户家女子”,是为西门庆死后他所宠爱的四个会弹唱的丫鬟风流云散作伏笔。张竹坡评道:”即用千户女,可伤西门之心。”然而《金瓶梅》中人物所最缺乏的,便是自省的能力:所有的人物,都深深地沉溺于红尘世界的喜怒哀乐,没有一个有能力反观自身。作者惟一寄予希望的,就是读者或能做到这一点。这和《红楼梦》中甄士隐、贾宝玉两个书中角色的”醒悟”十分不同。本回以监察御史宋乔年的奏本结束:这是全书最后的一个奏本。其中保举了吴月娘的哥哥吴大舅,称其”以练达之才,得卫守之法,驱兵以捣中坚,靡攻不克”。我们每日只见吴大舅在西门庆家吃饭饮酒,不知捣了些什么样的中坚,真是惶恐煞人。然而,西门庆的八仙鼎送着了。
  又,自十一月三十日起,金莲当家管理银钱,接替玉楼。玉楼当初管理银钱是接替李娇儿。观二十一回月娘扫雪烹茶时,还是娇儿当家;一年多之后,到了四十六回卜龟儿卦时,已经是玉楼当家。玉楼把账簿交给金莲,是因为赌气,不愿意再受累;然则,娇儿何以不再当家?想必是从夏花儿偷金起卸任的。

第七十八回

第七十八回 林太太鸳炜再战,如意儿茎露独尝
(第七十八回 西门庆两战林太太,吴月娘玩灯请黄氏)

  本回叙述腊月末到正月,西门庆家发生的大小事件,从除夕开始,几乎每天都有交待。因西门庆将死,当真是数着日子过生活,正要写他每天的活动,才更见得人对死到临头的茫然不知,是多么可悲,以及大变突然降临的触目惊心。
  正月初六,西门庆去林太太家赴约,而月娘去何千户家赴宴,回来便夸赞何千户的娘子蓝氏,”生的灯上人儿也似,一表人物”。西门庆道:”他是内府生活所蓝太监的侄女儿,嫁与他,陪了好少钱儿。” 这番议论,极似第十回中,芙蓉亭家宴上,夫妻二人议论李瓶儿。蓝氏与三官娘子黄氏,是西门庆终于没有来得及勾引上手的两个女人。蓝氏仅仅惊鸿一瞥,黄氏却始终未曾露面。《金瓶梅》中描写的财色世界,并不随着西门庆的生命结束,我们知道后来张二官不仅接替了西门庆的职位,与何千户同僚,而且娶了李娇儿为妾。则西门庆虽死,他的生活样范,还会由他人继续下去。
  西门庆与林太太做爱,全用韵语,以传统的战争意象描述。一方面就像张竹坡所言,是”极力一丑招宣”——因为招宣祖上是大将,因为战功卓著而封郡王的,后堂悬挂的祖宗画像,就正是图写其坐在虎皮交椅上”观看兵书”;另一方面是为了暗示这一男一女之间,全无浪漫情意:西门庆是为了报复王三官,更是为了图谋他的漂亮妻子,也是为了借着征服林太太,征服王府世代答缨的社会地位。西门庆初次与王六儿做爱,也同样用了战争的比喻。试比较作者对西门庆和潘金莲、李瓶儿初次云雨的描写,就知道滋味完全不同。
  当天晚上,月娘和西门庆商量,是否明日去云理守家赴宴,月娘说:”我明日不往云家去罢。怀着个临月身子,只管往人家撞来撞去的,交人家唇齿。” 在旁边怂恿月娘赴席的,不是别人,却是孟玉楼。按,当初月娘去对门乔大户家看房子,便是因为玉楼的提议,结果月娘在楼梯上滑倒,导致流产。这次去云理守家赴宴,与云理守娘子指腹为婚,埋伏下后来云理守负心的根芽,而孝哥儿由此出家。虽然玉楼并不是安心害人,但是无意之中,两度耽误了西门庆的后嗣。
  正月初八,金莲上寿。早晨起来,看玳安和琴童在大厅里面挂灯,金莲对着玳安,揭破西门庆和贲四嫂的私情,玳安是牵头,又是贲四嫂的姘头,心中有病,便一直和金莲辩白。玳安口中说出的话,和西门庆如出一辙:”一个伙计家,哪里有此事!”  直对第六十一回中,金莲指责西门庆和韩道国老婆有染,西门庆矢口否认:”伙计家,那里有这道理!” 就连金莲回答他们的话,也极为相似。玳安巧言分辩,连用了一串歇后语,口角凌厉,不亚于金莲本人。玳安是未来的西门小员外,西门庆虽死,后继有人。
  潘姥姥来看金莲,金莲不肯拿出轿子钱,还是玉楼拿出一钱银子来打发了轿夫。潘姥姥被金莲抱怨一顿:”指望我要钱,我那里讨个钱儿与你?… … 驴粪球儿面前光,却不知里面受栖逞。” 当天晚上,潘姥姥对着迎春、如意,赞美李瓶儿慷慨大方,怨恨金莲小气刻薄,自己回忆”想着你七岁没了老子,我怎的守你到如今,从小儿交你做针指,往余秀才家上女学去……你天生就是这等聪明伶俐?”虽然并不提起金莲九岁卖入招宣府一节。又说金莲从七岁起上女学上了三年,学会读书写字,然而在绣像本第一回中,作者却交待说金莲是在王招宣府”习学弹唱,闲常又教她读书写字”(词话本无”闲常又教他读书写字”一句)。不知这一纸漏,是绣像本作者有意所为(以摹写潘姥姥的夸嘴居功),还是无意的疏忽?
  之后,金莲和西门庆睡下,春梅准备了各色菜蔬下饭,来到李瓶儿房里看望潘姥姥。春梅此来,是为了安抚伤心的潘姥姥,为了替金莲弥补过失,顺便为金莲辩护:”姥姥,罢,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娘是争强不伏弱的性子,比不得六娘,银钱自有,她本等手里没有。… … 想俺爹虽是有的银子放在屋里,俺娘正眼也不看他的。若遇着买花儿东西,明正公义问他要。” 虽然,这是春梅替金莲遮掩,然而也的确道出金莲心病。金莲最争强好胜,然而比起西门庆其他几个妻妾,金莲除了自身的才貌之外一无所有,既无陪嫁,又无娘家势力,又无子,若不是凭着自己的姿色与聪明维持西门庆对她时冷时热的感情,在家中的地位便会落得和孙雪娥一样。潘姥姥喜欢贪小便宜,只从谁待她好出发来衡量一切,似乎完全不体谅自己女儿的处境和心情。这使读者一方面觉得,潘金莲刻薄狠心,潘姥姥孤苦无依,一方面却也难以毫不留情地谴责金莲。归根结底,金莲与潘姥姥,都是可怜的人,有局限的人。作者并不要求读者高高在上地作出道德判断,而要求读者对两个人都能够寄予同情。他安排春梅带着酒食菜蔬看望潘姥姥,讲出一番为金莲辩护的话,难道读者可以当做等闲笔墨看过?春梅既然是金莲的知己,”你和我是一个人”(八十三回),则她的所作所为,其实反映的是金莲心情的另一面。须知,书中没有一个角色说出来的话,没有其自己的价值观念,我们可以”偏听偏信”,必须把一切人、事作为总体看待,作出独立的判断,因为金瓶梅一书描写的,没有一个是没有局限的人——也许,除了最后出现的那个普静和尚之外。张竹坡同情潘姥姥是对的,但是痛斥金莲不孝,看不见金莲的可怜之处,这种道德上的狭隘与严厉,也不能使我们百分之百地赞同。八十二回潘姥姥去世那一段描写,便是《金瓶梅》作者分明要我们看到金莲对母亲不是没有感情的,只是自己生活中的艰难与不如意使她变得越来越狠心和刻薄。此回这一大段文字,写潘姥姥、写金莲、写春梅都极好。作者极为摹写人心的复杂之处,探人”人性深不可测的地方”,这正是《金瓶梅》作者的一贯手法。但是能够不仅体会到父母的用心,也体会到女儿的委屈与复杂,并不像张竹坡那样一味只知道强调”苦孝”,这是金瓶梅作者极了不起的地方。
  正月初十,下帖子请众官娘子十二日吃灯酒,月娘也要请上孟玉楼的姐姐和自己的姐姐,”省得教她知道恼,请人不请她”。金莲”在旁听着多心”,便摔掇自己母亲起身去了。过后对李娇儿说:”她明日请她有钱的大姨来看灯吃酒,一个老行货子,观眉观眼的,不打发去了,平白交他在屋里做什么?待要说是客人,没好衣裳穿;待要说是烧火的妈妈子,又不像。” 然而,金莲的”多心”,也未必就没有道理,未必就定如张竹坡所批评的那样,是”小人”的表现。何况如果金莲是小人,月娘就更是小人,其势利处还要远远胜过金莲。又,金莲不对着别人、专门对着李娇儿说,是因为娇儿和金莲在这件事上处境相同:李娇儿的女性亲戚乃是老鸨与妓女,自然不可能在被邀之列——除了李桂姐被叫来供唱之外。
  正月十二日的酒宴,林太太食言,没有带三官娘子同来。西门庆问起,林太太便说:”小儿不在,家中没人。” 我们可以想见西门庆的失望,就连读者也跟着失望,因为前文对三官的娘子渲染尽够了,大家都想一睹真容。林氏的解释明显是托辞,因为初六西门庆在枕席之间发邀请时,林氏已知王三官要过了元宵才能从东京回来,何以彼时”满口应承都去”而不一推托乎?三官娘子本次不来,想必或是因为,林太太心里知道西门庆意在三官娘子,不愿意满足他的愿望(为嫉妒,不是为名节); 或是因为三官娘子听到了什么风声,拒绝与婆婆同往。
  然而一个太监的侄女儿黄氏没来,另一个太监的侄女儿蓝氏却来了。西门庆一见,便迷恋上了她的美貌。此时恰好撞见新来的家人媳妇惠元——”虽然不及来旺妻宋氏风流,也颇充得过第。”于是,西门庆顺手牵羊,拿她解馋,次日又照样派玉箫做牵头(见下回)。一时间,西门庆的风流艳史,似乎即将全部重演:伙计贲四的妻子叶五儿,如同韩道国之妻王六儿,惠元仿佛宋蕙莲,蓝氏恰似瓶儿。然而,西门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倦怠过,还没到起更时分,居然在酒席上睡着了。这个细节,使我们知道西门庆生活中,这种似乎无休无止的循环,即将被突然来到的结局所中断了。

第七十九回

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贪欲丧命,吴月娘丧偶生儿
(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贪欲得病,吴月娘墓生产子)

  西门庆之死,是全书从热到冷的转折点。
  西门庆之死,与两个六儿——王六儿、潘六儿,直接联系在一起;先在王六儿处盘桓到三更,吃得酩酊大醉,回家后又被金莲灌了三丸胡僧药,于是病情发作,以至于死。小说里,作者对王六儿与潘金莲,处处进行对照与对比。第七十三回中,金莲为西门庆制作了一条白绫带,以为行房之助。本回开始,王六儿差兄弟王经送来一条锦带,并用自己的头发和五色绒线缠就了一个同心结托儿,比金莲所做的白绫带还要精细香艳,勾引得西门庆动了心,前去狮子街看望她,和她疯狂做爱,直到夜深。狮子街,正是当初武松追杀西门庆、打死李外传之处,也是花子虚搬家后的病死之处。此次西门庆与王六儿行房,完全是第二十七回中与金莲在葡萄架下做爱的重写:比如西门庆以王六儿的裹脚带子将她的两只脚吊起来,一如金莲的双腿被吊在葡萄架上;又比如”白生生腿儿”、”金龙探爪”、”垂首玩其出入之势”、”故作逗留”这样的描述,与二十七回全都一模一样。其时元宵佳节临近,狮子街”车马轰雷,游人如蚁”,然而等到西门庆离开王六儿家,却已”三更天气,阴云密布,月色朦胧,街市上人烟寂寂,间巷内犬吠盈盈”。是所谓的烟消火散之时了。
  金莲给西门庆吃药的一段描写,绣像本评点者眉批指出与当初灌武大的砒霜,不差毫厘。当初,西门庆曾经对金莲发誓绝不相负,否则便如武大一般,成为此夜的俄言。
  而第二十七回,在全书结构中的重要性,再次在西门庆、金莲最后的做爱中显示出来。这一回二人做爱的描写,处处回应二十七回,然而彼时乐趣属于西门庆,这一次,乐趣却完全属于金莲。上次金莲昏迷过去,醒来后对西门庆说:”我如今头目森森然,不知所以。” 这次却是西门庆昏迷过去,醒来后对金莲说了同样的话。作者在提醒读者:金莲对西门庆所做的一切,也无不是在”回报”西门庆而已。金莲与西门庆的相似也最后一次得到具体的表现。西门庆与金莲,其实是同一个人,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正月二十一日,西门庆去世。人们都知道对比西门庆的丧礼与李瓶儿的丧礼,从两个丧礼的冷暖来看人世的炎凉;但实际上,更刺目的对比在于二人死前周围众人的反应李瓶儿死前,从丫臀、养娘、王姑子、冯妈妈诸人,依次临终告别,对人人都有一番特别的嘱咐,人人也都对李瓶儿有一番倾诉,又个个哭得”言语都说不出来”。西门庆将死,却只对金莲、月娘、敬济有所嘱咐,其他三个妾——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一个女儿西门大小姐,都无一言及之(而且此书从头至尾,未见西门庆与西门大小姐之间有哪怕一句直接的对话)。对金莲,明言心中舍她不得;对月娘的遗言是”你若生下一男半女,你姊妹好好待着,一处居住,休要失散了,惹人家笑话”。又指着金莲说:”六儿从前的事,你担待他罢。” 也就是在西门庆说完此话之后,月娘才”不觉桃花脸上滚下珍珠来,放声大哭,悲痛不止”。月娘的悲痛,相当暖昧,其中当有伤心嫉妒西门庆对金莲之情意的成分。张竹坡评道:”绝无一言,其恨可知,因愈嘱而月娘愈醋矣。”
      至于西门庆嘱咐陈敬济之后,”哽哽咽咽的哭了”,陈敬济却不过说了一句:”爹嘱咐,儿子都知道了。” 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句依恋之言。又,李瓶儿死前,月娘极力主张西门庆为她备棺材,说万一病好了,还可以再施舍给别人,但万一过世,不至于临时慌乱;然而西门庆病了数日,直到咽气,”棺材尚未曾预备”。月娘何以对李瓶儿如彼,而对西门庆如此?是期待着李瓶儿死?是痴心以为西门庆能病愈?而李瓶儿的棺材板花了三百二十一两银子,贲四、昊二舅为西门庆买棺材,月娘却只给他们二百两。
      月娘生子的同时,西门庆断气,月娘清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大骂玉箫不锁箱子,对西门庆的死没有表示丝毫伤心。李瓶儿从重阳节病重到九月十七日去世,一共只有八天而已;西门庆正月十三日夜里得病,正月二十一日咽气,其间也是八天。这之间,也有许多人来看望他,像应伯爵、谢希大、桂姐、爱月、同僚、众伙计。也乱哄哄请了许多医生,也跳神、也占卜,但还是觉得比李瓶儿从病到死的过程要潦草和冷清:这并不在于排场,而在于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反应,比李瓶儿死前诸人的态度还更肤浅表面、流于虚套。李瓶儿死后,西门庆全家也忙乱成一团,但是因为有真正的、深厚的悲哀作衬底,所以那些排场仪式也都有了根基,虽奢侈过分,却不显得空虚;西门庆死,本来排场仪式都已经较李瓶儿更少,但主要还是因为家中完全没有哀悼的气氛——只有月娘骂人、李娇儿偷东西、玉楼多心、金莲与陈敬济调笑成奸,所以生前死后,都觉得西门庆的下场是冷落难堪:然而,西门庆本人生命的结局,却又是”热”到极点的:他的一生,充满了势利与热闹,酒席与女色,音乐与锣鼓,如今就是他的病,他的死,也是声色并茂、喧嚣浮躁的:”面容发红”,,”虚火上炎”,,”在床上睡着,只是急燥没好气”,直到后来”相火烧身,变出风来,声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才断气身亡。李瓶儿之死,使我们感到哀怜;金莲之死令我们震动,但是对西门庆这么一个人,我们虽然没有什么深刻的同情,却也并没有一般在电影小说中看到一个坏人死掉,而感到的痛快。因为他的死,就像李瓶儿的死一样,是痛苦而秽恶的,而且,就像孙述宇所说的那样,西门庆这个人有太多的人情味(《金瓶梅的艺术》)。他的不道德,没有一点是超凡脱俗的,没有一点是魔鬼般的、非人的。他的恶德,是贪欲、自私与软弱,而所有这些,都是人性中最常见的瑕疵。

第八十回

第八十回 潘金莲售色赴东床,李娇儿盗财归丽院
(第八十回 陈经济窃玉偷香,李娇儿盗财归院)

  西门庆未死之前,吴月娘做了一个预言性的梦,梦中,西门庆从李瓶儿箱子里寻出一件大红袍给了月娘,被金莲劈手夺走,月娘便道:”她的皮袄,你要的去穿了罢了,这件袍儿你又夺!” 金莲使性把袍子扯了一个大口子,月娘于是大吆喝嚷骂起来,就醒了。这是因为,在酒席上看到林太太穿了一件大红袍而心存羡慕(预言了后来月娘,就像林太太一样做寡妇的命运),而梦中红袍又是李瓶儿皮袄的转型。月娘贪李瓶儿之财,不愤金莲要走皮袄,一片斤斤计较的心肠,全在这个梦里显示出来。初读这部小说,不会强烈地觉得月娘的不好,因为表现得并不明显之故;但越是熟读《金瓶梅》,越是仔细品味吴月娘这个人物,就越是讨厌她的粗鄙、浅薄、蠢钝、贪婪。她又没有任何温柔妩媚、娇俏动人的丰姿,来弥补这些缺陷,动辄张口骂人,而就连骂人,也不像金莲冰雪聪明、伶牙俐齿,令人又恨又爱,只是硬梆梆、直通通,毫无魅力可言。张竹坡痛恨月娘,认为她阴险邪恶。其实月娘并不是邪恶,只是自私、浅薄和愚蠢而已,然而这些特点,有时却比直截了当的邪恶还要令人厌恶。月娘实在是一部《金瓶梅》里面最缺乏吸引力的女性。西门庆生前,月娘还比较低调,所以不至于明显暴露丑态;西门庆死后,月娘”脱颖而出”,成了一家之主,她的一系列所作所为,都使得我们对这个人物看得更加清楚了。
  我们看到月娘平昔不言不语,然而深埋在心中的怨恨与嫉妒,在她当家作主之后,尽情发泄出来。月娘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发走了西门庆的小厮王经——王六儿的弟弟,西门庆首七那天,王六儿来吊孝,来安进去报告,月娘不仅破口大骂王六儿,而且兼及骂了报信的来安。后来,过了良久,经吴大舅的一番劝解,只派玉楼出去待了一盏茶。二月初三,是西门庆的二七,念经送亡,当晚,月娘”吩咐把李瓶儿灵床连影抬出去,一把火烧了,将箱笼搬到上房内堆放,奶娘如意并迎春收在后边答应,把绣春与了李娇儿房内使唤,将李瓶儿那边房门一把锁锁了”。这是月娘早就想做,但是一直被西门庆阻拦的事情。当时,西门庆请来宫廷韩画师为李瓶儿精心所作的画像至此烟消云散,正应了当时西门庆对李瓶儿所说的”我在一日,供养你一日”的话。这里作者一连用了两个”一把”—— 一把火烧了,一把锁锁了,写出月娘深切的痛快。不知为什么,我们不觉得这说明月娘对李瓶儿的嫉妒怀恨,却只觉得这说明了月娘对西门庆之死感到的某种快意:好像是说,现在我总算可以为所欲为了!虽然,一把火烧掉的只是李瓶儿的画像,一把锁锁住的只是李瓶儿的房门,但是这举动,却有吕后在汉高祖刘邦死后把戚夫人打入永春巷舂米,又残害其四肢五官,把她变成”人彘”的残忍决绝。
  蔡御史来拜见,得知西门庆病故,把昔日西门庆借给他的一百两银子,还了五十两,附带一些微礼作为奠仪。其实那笔银子,西门庆本来就是看在翟管家面子上奉送的,观他临死嘱咐陈敬济,提到数笔官吏债,却根本没有言及给蔡御史的银子即可知。若是蔡御史心黑皮厚一些,也就索性昧下了,如今居然奉还五十两,虽然只是一半而已,在书中众小人的对比陪衬之下,竟然也就很值得赞叹了!月娘”得了这五十两银子,心中又是那欢喜,又是那惨凄,想有他在时,似这样官员来到,肯空放去了?又不知吃酒到多咱晚。今日他伸着脚子,空有家私,眼看着就无人陪侍”。这时我们才知道:写蔡御史还银子,其实竟不是写蔡御史,而是写月娘。试看西门庆死后,月娘何尝一毫挂怀?但不过只是区区五十两银子,便引发她心中的”欢喜”与”惨凄”,而由此追忆西门庆在世的好处。怀念西门庆,又不过只是因为西门庆在,势利热闹便在而已。然而,就连这也还是需要五十两银子作引子,才会百感交集。
  生着一张银盆脸的月娘,吴神仙为她相面时曾称之为”行不动尘言有节”的,可是,纵观金瓶梅一百回,居然有两回都以”吴月娘大闹XXX “为题。”命官娘子”哭喊撒泼起来,和小家碧玉也没有什么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