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回

第八十一回 韩道国拐财远遁,汤来保欺主背恩
(第八十一回 韩道国拐财倚势,汤来保欺主背恩)

  此回接着上一回,继续写背叛,写分离聚焦点在韩道国、汤来保这两家人。
  韩道国与来保亲厚,在第五十一回里写得相当淋漓尽致。但此时,韩道国在途中听说西门庆死了,瞒着来保不说,后次听从王六儿的主张,拐带了一千两银子去东京蔡太师府,投靠了亲家翟管家。韩道国不仅背叛了西门庆,也背叛了来保。
  在七十九回中,王六儿和西门庆做爱时的一番说话,相当值得注意。彼时,西门庆满心只想的是何千户的妻子蓝氏,因此”欲情如火”。但是他偏偏要问王六儿:”你想我不想?” 王六儿自然答说:”我怎么不想大大?” 妙在下文接以:”就想死罢了,敢和谁说?有谁知道?就是俺那王八来家,我也不和他说。——想他恁在外边做买卖,有钱他不会养老婆的?他肯挂念我?” 这番话,对西门庆似亲实疏,对韩道国却似疏实近:不敢对人说,不敢让人知道,固然可以理解,因为和西门庆是偷情,当然不能对人言讲;但”就是俺那王八来家,我也不和他说”相当奇特:本来背夫偷情,最不能告诉的人就是丈夫,可王六儿的话,倒好像韩道国是惟一可以告诉的人,惟一可以对之倾诉情夫之相思的人了。当然了,韩道国是金莲所谓的”明王八”,因此,对外人不能言说,对韩道国反而可以,只是对着韩道国说”你不知老娘如何受苦”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想象,对着韩道国说想念西门庆,却似乎也太难为了。无怪乎六儿”就是俺那王八来家,我也不和他说”,但就是”也”这样的句型,却分明是以否定的方式,表现出了对韩道国一向的开诚布公——而坦诚直白,是亲密的一种表现,就好比金莲每每炫耀西门庆什么话都必告诉她,而月娘也极不愤此点一样。如果到此,还只是六儿对西门庆的甜言蜜语,那么下面一句话更是不小心泄漏了王六儿对韩道国相当浓厚的感情,虽然这感情是以抱怨的口气表现出来的:”想他惩在外边做买卖,有钱他不会养老婆的?他肯挂念我?” 这种怨恨与猜疑,是王六儿实际心情的反映,却正说明了六儿对韩道国的关心。否则,根本不会计较此节,不会有这样幽怨吃醋的口气。此外,也似乎是王六儿说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难免负疚的良心:这种负疚,倒不是因为和西门庆通奸(王六儿本来视此为一件工作,一条”赚钱的道路”,并不以为耻辱的),大概还是因为对西门庆有所想念,或者只是说出这种情话,而觉得对韩道国微微负疚吧。
  在七十九回中,作者还描摹了王六儿奇异的自尊心,为八十一回中因吊孝受辱,而在此回怂恿韩道国拐财潜逃、背叛西门庆家做了铺垫。从西门庆和王六儿的对话里,我们知道,王六儿两次被邀请去西门庆家赴席,王六儿都没去,而没去的原因,是没有收到月娘的帖子:”娘若赏个帖儿来,怎敢不去?” 更因为日前,春梅骂走了王六儿推荐的申二姐,所以王六儿十分觉得没面子,这才接连两次”推故不去”。然而,我们知道,王六儿十分想去西门家赴席,听说正月十二日请众官娘子看灯吃酒,便说:”看灯酒儿,只请要紧的,就不请俺每请儿了。” 一路闲闲说来,王六儿的复杂心情与需求,虽然不着一句心理描写.却被传达得十分清楚。这一点,是中国小说美学最大的特色之一。
  第八十回中,王六儿”备了张祭桌,乔素打扮,坐轿子来与西门庆烧纸”,结果站了半日,无人管待,来安进去察报,被月娘大骂一顿——因为月娘知道,西门庆得病之夜曾在王六儿的家里吃酒之故,因此把一腔怨气,都出在王六儿身上。王六儿大受羞辱,这才怂恿韩道国背叛西门庆。本来,我们看到韩道国还想把一千两银子给西门家送去一半,自己昧下一半,被老婆道:”呸!你这傻奴才料,这遭再休要傻了!” 张竹坡评道:”前番不傻待如何?” 我们不能确知王六儿的所指,但是否在说:前番使美人计,险些真的丢了自己的老婆呢?回想七十九回,西门庆对王六儿说:”你若一心在我身上,等他来家,我爽利替他另娶一个,你只长远等着我便了。” 西门庆不能许诺真的娶王六儿,只有模糊地说:”你只长远等着我便了。” 但是替韩道国另娶一个,何当是如此与韩道国一家一计过日子的王六儿的初衷?王六儿回答西门庆:”等他来家,好歹替他另娶一个罢!” 绣像本评点者在此说:”王六儿之言不知果真心否?” 这样的怀疑,正是因为王六儿并不像如意之一心一意要呆在西门庆家里。王六儿与韩道国之间的关系,一直是相当和睦而互相理解的关系,观第五十九回,韩道国出差回家,”夫妇二人饮了几杯阔别之酒,收拾就寝,是夜欢娱无度”,就知道他们不是彼此冷淡仇视的夫妻;第六十回,夫妻二人商量着如何给刚刚丧子的西门庆消愁释闷,而商量的时间和情境,是”睡到半夜”——但是这不可能是夫妻半夜醒来忽然讲起的闲话,必定是夫妻做爱之后的聊天。绣像本评点者以为,王六儿”替他另娶”云云的信誓旦旦,是”以其所不爱易其所爱”。西门庆固然可以成为王六儿之所爱,但韩道国是王六儿之”所不爱”却未必。第七十九回中,王六儿与西门庆一番对话,其实标志了几人关系的某种深化,以及王六儿对久久在外不归的韩道国的猜疑怨恨,如果发展下去,则王六儿真的移情于西门庆也未可知。

第八十二回

第八十二回 陈敬济弄一得双,潘金莲热心冷面
(第八十二回 潘金莲月夜偷期,陈敬济画楼双美)

  此书写“聚”,用了七十九回,写“散”用了二十一回,越写得短促匆忙,越显得凄凉难耐。这后二十一回照样写得好,但是读者多不爱看,抱怨说没有以前那么好了,恐怕也是因为,耐不得那一股苍凉之气而已。写聚难,写分散又何尝容易?但看西门庆死了之后,无数在前文活跃非常、使文字生色的人物如应伯爵、李桂姐之类,全都扬长而去,就可想而知把这部大书,在冷气袭人之中继续进行下去的困难。作者写散、写冷,只消一句”原来西门庆死了,没人客来往,等闲大厅仪门只是关闭不开”,便胜过千言万语,描写出人情势利、家宅凄凉。但是在分散中,偏偏又写一段相聚,在冷寂中,偏偏又写一段情热。但因为是偷欢,是零散的相聚、压抑的情热,反而越发衬托出分散与冷落。在本书的后二十一回中,只有关于孟玉楼的章节有真正的喜气,因为只有玉楼的爱情,是具有合法性的圆满,是夫妻之间的相爱相知。不像春梅:虽然嫁得好,做了夫人受宠,但是她对周守备没有什么爱情,在感情上只有陈敬济一人,敬济却又惨死。周守备虽然宠爱她,但是国家不宁,战乱频仍,周守备常常远出征战,就是在家时也公务繁忙,因此春梅只有依靠偷欢来满足自己的情欲要求。比较有趣的是,李娇儿反而有一个安稳的结局,做了张二官的二房,和以前在西门庆家没有任何两样。不过李娇儿是那种”全无心肝”的人,既无大悲,也无大喜,浑噩终世而已。
  六月初一,潘姥姥去世。金莲去烧了纸,但月娘不许去出殡——月娘十分不近人情,而且在不必防范处,偏偏防范得严紧可笑。六月初三早晨,金莲约会陈敬济,道:”有话和你说。” 是夜,”朱户无声,玉绳低转,牵牛、织女隔在天河两岸,又忽闻一阵花香,几点萤火。”金莲在天井里,铺着凉单袅枕纳凉,等待敬济。这段悄悄冥冥的描写,正是第二十七回中,六月初一日,西门庆在葡萄架下和金莲狂欢的对照——彼时,金莲也曾在葡萄架下铺着凉席盒枕纳凉,然而同样炎热的夏夜,到此却显得安静寂寞了许多。
  二人云雨之后,金莲拿出五两碎银子交给敬济,道:”明日出殡,你大娘不放我去,说你爹热孝在身,只见出门。这五两银子交与你,发送发送你潘姥姥,打发抬钱,看着下入土内你来家,就同我去一般。” 在月黑星密的夏夜里,一向喧嚣热闹的金莲对着情郎说出的这一段话,却只觉得十分静悄婉转,既有着对于大娘子不叫去的顺从与接受,也有着对于敬济的温存信赖;既写出金莲与敬济的亲密,也再次写出金莲对那个不理解也不关心她的喜怒哀乐的、糊涂乡愚的母亲的复杂感情,以及对于自己从前所作所为的无言愧疚:在世时,不肯给一钱银子的轿子钱,死后反而拿出五两银子发送出殡–一读者尽可以自己去想,这里蕴涵的是一种怎样的心理。次日,敬济来回话,又从昭化寺替金莲带回两支茉莉花。” 妇人听见他娘人土,落下泪来。… 由是,越发与这小伙儿日亲日近,…”‘ 金莲何当无情哉!金莲只是一个可怜人耳。这是全书之中,关于潘金莲最令人哀伤的描写之一。
  七月的一天,敬济因醉酒,负了金莲之约,金莲又发现他袖子里有一根玉楼的簪子——就是第八回中,金莲于七月末的一天,从西门庆头匕拔下来的那根簪子。金莲恼怒回房,后来敬济前去央告金莲,”急得赌神发咒,继之以哭” 求告了整整一夜,金莲到底是没有原谅他。敬济跪在地上,央求金莲时温存软语,说簪子是他在花园里面捡的,这样的光景与当初金莲和小厮琴童偷情时,金莲一直说她的香囊是小厮在花园里捡的,西门庆鞭打折辱金莲的情景极为相似,不过金莲是撒谎,敬济倒的确是在说实话。金莲骗人惯了,因此才难以相信敬济的真话。此外,又从敬济作为情人之软款,见出西门庆之强硬,可以想见绣像本开始时,写其”秉性刚强”之妙:整部小说,在对西门庆的描写上,没有过一次破绽和丝毫的不统一、不和谐之处。
  又,此回开始,言”潘金莲与陈敬济自从在厢房里得手之后,两个人尝着甜头儿,日逐白日偷寒、黄昏送暖”。体味语意,则补写的五回中叙述金莲与敬济偷情得手,似乎是补写者明显的失误了。何况第八十回中,敬济与金莲初次偷情有一篇韵语进行描述,这种韵语在《金瓶梅》中往往被用来摹写两个情人初次做爱情景,如西门庆与金莲、与李瓶儿、与王六儿(只有林太太除外)——第一句便是:”二载相逢,一朝配偶;数年姻眷,一旦和谐。” 明显是对初次得手的形容。
  在第二十八回”陈敬济侥幸得金莲”里,金莲嫌屋里热,吩咐春梅把妆台放在玩花楼上梳头。敬济袖着鞋子来找金莲,” 只见妇人在楼上,前面开了两扇窗儿,挂着湘帘,那里临镜梳妆。这陈敬济走到旁边一个小机儿坐下,看见妇人黑油般头发,手挽着梳,还拖着地儿,红丝绳儿扎着一窝丝,绩上戴着银丝鬏髻,还垫出一丝香云,捉髻内安着许多玫瑰花辫儿,露着四髻,打扮的就是活观音”。把二十八回颠倒为八十二回,仍旧是在玩花楼上,陈敬济”弄一得双”。金莲自己便是花,也喜欢采花、簪花,不久之后的一个炎热夏夜,善解人意的春梅,又给金莲寻来一些染指甲的凤仙花。

第八十三回

第八十三回 秋菊含恨泄幽情,春梅寄柬谐佳会
(第八十三回 秋菊含恨泄幽情,春梅寄柬谐佳会)

  金、瓶、梅这三人中,春梅的性格,和其他的两个女主角——金莲、李瓶儿,十分不同:春梅是一个独立于爱情的女性。李瓶儿痴情,对西门庆可谓死心塌地的爱恋,花子虚、蒋竹山都不曾拴缚住她的身心,最终还是以西门庆为医她的药;金莲的感情需要,更是强烈,人们只看见她淫的一面,其实性的要求往往遮掩的是心理上依赖男人的要求。金莲表面泼辣,但实际上不能离开男人而存在,她的泼辣和强硬也都是倚仗着男人对她的宠爱,但看西门庆死后,她就已经完全受制于月娘。春梅的泼辣,虽然看起来与金莲一模一样,但是春梅其实相当独立坚强。她对男人,除了性的要求之外,似乎一概没有什么特别的、生死难拆的感情,也就是说,她从来没有真的爱上过什么人,如金莲、李瓶儿那样的,她和西门庆、陈敬济的关系,都是因为金莲的中介才一开始的。后来,她心心念念牵挂着陈敬济,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金莲的怀念,而不是因为她爱上了敬济,像韩爱姐那样。我们试看她做了夫人之后,游旧家池馆,对当初待她极为无情的月娘不念旧恶,都是出于怀旧情绪,既不是什么”衣锦还乡”的浅薄炫耀,更不是说她骨子里多么有”奴才性”,如有些评论家所批评的那样。
  对潘金莲的深厚情谊,与她的怀旧情绪,是春梅惟一的感情需要,惟一多愁善感的地方。对男人,她基本上抱有的是”享乐主义”态度:有呢,便供我追欢取乐;没有呢,我也绝不为相思所缚。看西门庆在时,如果去和如意睡觉,临行时,金莲便百般叮嘱、百般吃醋,春梅却说:”由他去,你管他怎的?一倒没的教人与你为冤结仇,误了咱娘儿两个下棋。”(七十五回)上一回中,在那个炎热的夏夜,春梅对金莲说:”娘不知,今日是头伏,你不要些凤仙花染指甲?我替你寻些来。” 金莲问她:”你那里寻去?” 春梅道:”我直往那边大院子里才有。娘叫秋菊寻下柞臼,捣下蒜。” 这段小小对话,似乎无关紧要,但是却揭示了数事:一、令我们看到春梅的性情。绣像本评点者批道:”春梅颇有情兴。” 这种情兴,是一种与取媚于男人全不相干的生活情趣,是精神上独立自足的表现。二、我们看到金莲与春梅的不同:金莲不仅不知今日是头伏,而且也不知到哪里才能找到凤仙花。金莲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围绕着男人,都必须和一个男人互相生发才显出她活泼泼的美与生命:在这部书里,我们看到过多少次她掐花、答花、赠花——香花,石榴花,玫瑰花,桃花,还有珠宝之花如翠梅花锢儿——但是无不是为了取悦于一个男人,无不是发生在一个男人面前。当真好像古诗里说的:”自伯之东,首如飞蓬;非无膏沐,谁适为容?” 梳洗打扮,全都是为厂给一个男人看见。春梅却不同:金莲不知道今日是头伏,她知道,可见西门庆虽死,日月对春梅来说并不就此变得模糊一片;金莲不知道哪里有凤仙花,她知道,可见春梅留心已久、眼里看得到花光春色,不是只看得到男人。
  这段对话,还如张竹坡所说,揭示了”瓶儿之院,荒芜久矣,闲中点出凄凉”——但是更显示出,李瓶儿之院虽已荒芜,春梅却曾光顾,否则何以知道那边有凤仙花开?春梅又何以光顾李瓶儿荒芜的院落?是否将来游旧家池馆的预演?春梅感怀凭吊往事的体现?春梅的确不俗,而我们也可以知道,为什么她有”人生在世,且风流了一日是一日”的人生哲学(八十五回)?因为春梅清楚地看到了盛衰无凭,看到了一个美色佳色从受辱(别忘了西门庆在李瓶儿房里的第一夜,一直用春梅伺候)到受宠、到死亡、到丧礼盛大、到庭院荒芜的全部过程。因为没有个人的利益纠缠在里面,像金莲对李瓶儿受宠的吃醋、对李瓶儿之死感到的痛快,所以春梅看李瓶儿的生与死,可以得到更深刻的教训。金莲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悲欢,而金莲眼前的悲欢又都决定于一个男人的情爱,比如此回,春梅为金莲和敬济穿针引线,金莲对春梅感激涕零。春梅答道:”娘说的是那里话,你和我是一个人。爹又没了,你明日往前后进,我情原跟娘去,咱两个还在一处。” 从这段对话,我们分明看到,金莲只知和敬济偷情,但是却从未想过将来是否要”往前进”嫁人。春梅数语,不仅显示了对金莲的一腔深情厚意,而最主要的是给我们看到,春梅早就考虑过对未来的打算安排,不像金莲只知道沉溺于眼前的恩爱得失。但春梅真正的”气象”,却在于她隐隐地看破了人生的短暂,荣华的虚浮、情爱的不可依恃——虽然她的对策,也只能是”且风流了一日是一日”这样的及时行乐的人生哲学。
  从吴神仙的相面,我们知道春梅是一个从小无父无母又无亲人的孤儿。她在做月娘的丫鬟时,很不得意(那时,连孙雪娥都可以”在灶上把刀背打她”) 后来给了金莲,金莲对她很好”以国士待之”,而春梅便”以国士相报”,成为金莲平生第一知己——比如从她携带酒食来看望安抚潘姥姥,又对潘姥姥讲出一番话来替金莲辩解,我们便知道她既深深地了解和同情金莲,又能够理解和同情潘姥姥的委屈。再转过来看金莲,我们便知道金莲对春梅的相知,远远不如春梅对金莲相知之深。比如金莲和敬济偷情,开始还要瞒着春梅——不仅小量了春梅的聪明机灵,而且也小量了春梅对她的理解、容恕与忠诚。
  词话本此回,写春梅以红娘自任时,金莲表示感激,有一句”我的病儿好了,替你做双满脸花鞋儿;” 绣像本无这样的话,未免太低估了春梅,也低估了金莲。何况”满脸花鞋儿”更是不伦不类——这是谢秋菊的礼,岂是谢春梅的礼乎。
  又,春梅走到印子铺叫门,唤敬济赴约,绣像本比词本多出”悄悄”和”低声”四字,写出行踪之隐秘小心。绣像本作:敬济刚躺下,听见有人叫门,”声音像是春梅,连忙开门”。词话本作:”忽见有人叫门,问是哪个,春梅道:是你前世娘,散相思五瘟使。”两相比较,绣像本好得多:敬济的机灵——听出是春梅的声音,又因为”低声”而听不清楚,都写了出来;词话本不合常识,哪里有私下传信而隔门如此问答,不怕别人听见看见者?何况春梅的答话轻薄油滑,完全不像是春梅的口气。
  又,词话本作金莲托春梅传简,敬济看了之后向春梅深深唱喏,说道:”我并不知他不好,没曾去看的,你娘儿们休怪。” 绣像本无书简,只是口信,更没有上面这两句话。敬济与金莲间阻,明明是因为月娘防范严紧,而敬济此话倒好像可以自由来往;金莲相思病,明明是因为敬济不能来才得的,这里敬济的话完全因果颠倒。词话本常常有小节上的逻辑不通、前后不一致处,这种地方只会显得作者粗陋,往往用一些传统俗套情节和语言来随手应付,不顾上下文衔接,很影响小说的艺术性。绣像本则除了那补人的五回之外,基本上没有任何这样的逻辑破绽。

第八十四回

第八十四回 吴月娘大闹碧霞宫,普静师化缘雪涧洞
(第八十四回 吴月娘大闹碧霞宫,宋公明义释清风寨)

  月娘进香,按照小说的情节逻辑来说,是为了还愿——虽然月娘的愿,还得有些莫名其妙:西门庆病重时,月娘许下的愿心明明是”儿夫好了,要往泰安州顶上与娘娘进香挂袍三年”,那么如今西门庆死了,何以也一定要去还愿乎?不过,月娘还愿又是势在必然:因为从小说结构来看,此举主要是为了引出普静禅师,以免禅师最后的出现显得过于突兀。此外,也是从侧面讽刺月娘责人严,而律己宽。金莲的母亲死了,月娘以热孝在身为由,不许她去送殡,可是自己却不惜抛头露面,百里迢迢前去泰山进香。另外,正如绣像本评点者所指出的:”托家缘弱子与一班异心之人而远出烧香,月娘殊亦愚而多事。” 张竹坡更是借此痛责月娘,自不待言。
  普静和尚坐禅的山洞,叫做雪涧洞,普静又被称为雪洞禅师。雪洞者,本是西门庆花园里一个山洞的名字,我们知道藏春坞书房就设在此处。雪洞是西门庆与宋蕙莲做爱的地方,也是西门庆与桂姐云雨的地方,更是金莲与敬济调情的地方。山洞这个意象的性象征固然十分明显,更兼幽暗隐蔽,是不合法的偷情发生的场所。洞以雪名,更增加了阴冷的气氛(如当初西门庆与宋蕙莲偷情时,就极力渲染洞中的寒冷;蕙莲曾笑道:”冷铺中舍冰,把你贼受罪不济的老花子,就没本事寻个地方儿,走在这寒冰地狱里来了!口里衔着条绳子,冻死了往外拉”)。雪洞意象的反复出现,在西门庆的势力蒸蒸日上、炙手可热时,是这部炎凉书中的不祥预兆——雪又是易融化之物,更埋伏下了雪洞禅师度化孝哥的根子。
  词话本比绣像本多出宋江在清风寨义释吴月娘一段,这是《水浒传》第三十一回宋江在清风寨义释刘高之妻一段故事的影子,但是与《金瓶梅》后文情节发展毫无瓜葛;而绣像本则突出了”雪洞禅师”一段,因为这里隐藏着小说的大结局,而且,在绣像本里,雪洞和尚度孝哥儿,对绣像本作者而言决不仅仅只是一种给小说收尾的传统俗套,也不仅仅是令西门庆绝嗣以显示天道报应的手段,而是绣像本作者意识形态的具体体现:也就是佛家思想框架占据了主导地位。对比绣像本和词话本的开头,我们分明看到绣像本作者,是特意在第一回叙述者的”入话”中,就强调和显示了结局的。

第八十五回

第八十五回 吴月娘识破奸情,春梅姐不垂别泪
(第八十五回 月娘识破金莲奸情,薛嫂月夜卖春梅)

  这一回,作者大笔摹写春梅内在的刚强,金莲内在的软弱,月娘内在的狠心。月娘找来薛嫂发卖春梅,临行时,不肯让她带出任何衣物,派丫鬟小玉来看着,而且嘱咐薛嫂,只要原价。春梅当初是薛嫂领来的,我们在第七回中西门庆相看玉楼时,从薛嫂嘴里得知这一点,然而,春梅的身价,我们到现在才知道是十六两银子。至此,我们才知道作者一路上描写薛嫂、冯妈妈,买卖丫鬟往往标出身价的奇妙:小玉当初是五两银子买来,秋菊六两,夏花七两五钱,第六十回中,以五两银子买了丫鬟翠儿给孙雪娥,惟有第四十回中,金莲扮成丫鬟,敬济帮着金莲哄月娘众人,张口便说:”娘,你看爹平自里叫薛嫂儿使了十六两银子,买了人家一个二十五岁会弹唱的姐儿,刚才拿轿子送了来了。” 没想到如今应在此处。薛嫂对月娘一定要原价十分不满,认为春梅既然被西门庆收用过,如何还能要原价。然而,作者随即写周守备见到春梅,欢喜不尽,出手便给了薛嫂一锭元宝—— 一锭元宝,便是五十两银子。则春梅不仅身价未减,反而增加,而且必写一锭元宝,是因为迎春、玉箫到了东京太师府,翟管户出手便是两锭元宝之故。后来,月娘卖秋菊,则只卖了五两银子。书中从未写秋菊被西门庆收用,用薛嫂的话来说,是没有泼洒过一滴的一碗清水,偏写其”减价”:这正好像秋菊在理论上本是值得可怜的”被压迫者”,然而作者既写金莲、春梅之善虐秋菊,又偏偏写出其粗糙、蠢笨、贪嘴偷吃一样。这等犀利的写法,方是《金瓶梅》。
  春梅不垂别泪,这个别泪,是指离别旧地、面对茫茫不可知未来的眼泪,不是指离别金莲的眼泪。因此,春梅”听见打发她,一点眼泪也没有”,因为春梅从来就没有觉得会长远在西门庆家做奴才,此时出门,是投向新的生活与自由。但拜辞金莲时,还是”洒泪而别”,这个洒泪,正是对金莲的留恋之泪,但毕竟对未来抱有希望,因此还是有节制。后来,春梅在守备府,听说金莲也被打发出来了,每天”晚夕啼啼哭哭”,磨着周守备要把金莲买来,这种啼啼哭哭,多是做出来哄周守备的眼泪;直到后来,知道金莲身死,”整哭了两三日,茶饭都不吃”。在永福寺祭金莲,”放声大哭不已”。这才是完全绝望之后至深至痛的眼泪。金莲听说月娘要卖春梅,”就睁了眼,半日说不出话来,不觉满眼落泪,叫道:薛嫂,你看我娘儿两个没有汉子的,好苦也。” 金莲是只有依靠男人才能激发其内在生命能量的女人,看似泼辣,实则软弱。春梅才是真正有独立精神者。在古时,女人最大的职业便是嫁人,最辉煌最要紧的事业,便是嫁一个好男人、生一个好儿子,所以显不出春梅的独立与坚强。如果生活在现代社会,像春梅这样的女人便可以从事某种职业,进而独当一面;像金莲,便仍然只好寻觅一个男人而已。春梅临去,金莲又要春梅拜辞月娘众人,”只见小玉摇手儿”,意谓没有必要去讨没趣。金莲回房,”往常有春梅,娘儿两个相亲相热,说知心话儿,今日他去了,丢得屋里冷冷落落,甚是孤凄,不觉放声大哭”。张竹坡评:”西门死无此痛哭,潘姥姥死又无此痛哭。” 张竹坡颇有微词,但是金莲的感情很容易理解:春梅不仅是金莲的知己,而且是孤寂中的知己,只有在春梅走了之后,金莲才真正一无所有。春梅固然当得起金莲的这一番放声大哭。

第八十六回

第八十六回 雪娥唆打陈敬济,金莲解渴王潮儿
(第八十六回 雪娥唆打陈敬济,王婆售利嫁金莲)

  此回,月娘逐出金莲,”把秋菊叫到后边来,一把锁就把房门锁了”,这与前面把李瓶儿的房门”一把锁锁了”,两两相对,西门庆的心爱之人,也是月娘的心腹之患,至此全部铲除了。
  月娘自从识破奸情,便极为冷淡陈敬济,”每日饭食,晌午还不拿出来”。敬济每天去舅舅家吃饭,”月娘也不追问”。反而是金莲教薛嫂对敬济说:”休要使性儿往他母舅张家那里吃饭,惹他张舅唇齿,说你在丈人家做买卖,却来我家吃饭,显得俺们都是没生活的一般,叫他张舅怪。或是未有饭吃,叫他铺子里拿钱买些点心和伙计吃便了。” 这样的话,在这样的时候,从金莲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出人意表”。张竹坡评道,金莲”犹以丈母自居”,评得十分精确,但这种以丈母自居的扣哦气,如果我们细细一想,就会觉得十分奇特。金莲和敬济是情人,是”乱伦”的情人,金莲与敬济偷情,全家尽人皆知,但是金莲偏偏还是要维护西门庆家在外的名声体面——不要让张团练觉得”俺们都是没生活的人”。试问”俺们”是谁?自然是指西门庆留下的这些寡妇。则金莲的意思,竟是说”俺们”在家里如何偷情,毕竟偷的是”自家”的女婿,没曾偷了外人!而这种看似荒唐的想头,最终表现出来的,却是金莲肯以西门家为”自家”的心态。观金莲看到王婆后的震惊,观其因为不肯出门而受到勒逼的情景,观其拜辞西门庆的灵位时放声大哭,观其眼看春梅被卖、敬济被赶而从未生出离开的念头,观其从不像李娇儿那样大闹着要离门离户,则如果金莲不被逐,竟似乎是会一直留在西门庆家的。如果我们再从此处对比月娘与金莲,我们会觉得:竟是这个与”女婿”偷情的金莲,虽然自己在”家中大小”面前出丑,却比月娘更顾及西门庆家在外的名声与体面似的。
  然而,当初引陈敬济入内和众妇人相识的,一天到晚惦记着”怎么不请姐夫来”的,岂不都是月娘。丫鬟里面和小厮偷情的,也总是月娘的丫鬟。命小玉来监视着春梅、不叫带走衣物的,也是月娘,而月娘也居然从来不知道小玉和春梅要好。月娘的糊涂、蠢笨,都在这些地方写出。聪明锐利之人,自然能一眼看透。
  此书在写人时,从来不专门认定一人为纯善或纯恶。如写月娘之狠心,也必写敬济荒唐不懂事之有以招致灾祸者;写敬济之荒唐,也必写月娘贪财心重、又冷淡不情之所以招致敬济仇恨者。敬济数次提起寄存在西门庆家的箱笼,按,第十七回中写敬济与西门大小姐来西门庆家里避祸时,的确曾把箱笼细软都放在月娘上房。然而,月娘先吞没了李瓶儿的财物,又吞没了女婿的财物。又从来只对别人夸说自家如何恩养女婿,全不提到女婿的财物如何没入自家。月娘对物质利益充满贪婪,张竹坡称其”势利场中人”并没错。
  玉楼生日那天,玉楼要把酒饭拿出来给敬济吃,连这样一个小小善意的做法,也受到月娘拦阻,月娘分明是在逐客了。敬济与金莲通奸自然可恨,然而月娘又何独不看在西门大小姐的份上,至少给敬济一个改过的机会呢?观敬济所言,本来也是不想离开西门庆家的:”会事的,把俺女婿收笼着,照旧看待,还是大家便宜。” 然而,月娘一心只想把敬济冷走:”他不是材料,休要理他!” “休要理那泼材料,如臭屎一般丢着他!” 在这种时候,就可以分明看出月娘是后母了:西门庆临死,嘱咐月娘与敬济的事情:”你姊妹好好待着,一处过日子,休要失散了,惹人家笑话。” “好歹一家一计,帮扶着你娘儿每过日子,休要教人笑话。” 至此,全部化为云烟。
  潘金莲临行前,只有玉楼和小玉送到门口。在月娘打发金莲时,玉楼并无一言相劝,因为玉楼是明哲保身的乖人,知道无可劝解,而且玉楼以己意度人,并不以金莲出门为不幸。正如绣像本评点者所说,玉楼”虽是安慰金莲,然隐隐情见乎词矣”。
  金莲在王婆家待聘,与王婆的儿子王潮偷情:这样的地方,传统读者看了,会觉得金莲无疑只是一个淫妇,不能片刻无男人;但是我们总是忍不住回想在本书开始的时候,西门庆将近两月没有来看金莲,何以金莲”不来一月,奴绣鸳袅旷了三十夜”?何以作者不在那时,顺手填入某个男人,以示金莲之淫?我们读金瓶梅,必须看到金莲的变化与越来越深的沉沦。金莲始终只喜欢两个男人——武松与西门庆,其他的都不过是”填空”而已。与王潮偷情,绣像本回目题为”解渴”,是情欲之渴,但也是心灵之渴。在这种孤苦无依、命运掌握在一个狠毒老奸、毫无同情心的王婆手里的时候,只有与男人偷情,在一个男人结实的肉体拥抱之下,庶几才能填补金莲心中、眼里的一片空虚。前面说过,金莲不像春梅独立自主,而且春梅虽然在西门庆家受宠,却始终只是丫鬟,在打发出门的时候,春梅不过只是十八九岁而已,生活对于春梅来说才刚刚开始,但是对金莲来说,就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情形:她与西门庆的婚姻,虽说充满起伏,但是在花园里面独门独院住着三间房,”白日间人迹罕到”,不和月娘、娇儿、玉楼等人在一起者,是为了突出那种”一夫一妻”的幻觉,这个花园之中的幽居,虽然被心中嫉妒的月娘称之为”隔二偏三”的去处,但是金莲在此,吃穿用度、风流奢侈,宛如经过了一生一世,现在被打发出来,重新回到王婆家里,再次回到昔日身穿毛青布大袖衫站立的”帘下”,再次完全落在王婆的掌握之中。在西门庆家的一番富贵荣华、恩爱情欲,仿佛做了一场春梦,如今南柯梦醒,黄粱未熟,金莲如果有诗人的自省力,焉知不会有”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的感觉?倘若是欧洲小说,不知要加上多少心理描写在这里——写这个”淫妇”摇曳不安的心思,宛如电闪的恍惚空虚。然而我们的金瓶作者,只是如此写道:
  这潘金莲,次日依旧打扮乔眉乔眼在帘下看人,无事坐在炕上,不是描眉画眼,就是弹弄琵琶,王婆不在,就和王潮斗叶儿、下棋。
  看到此处,我们不由得要感叹:《金瓶梅》的确是中国的小说!一个”依旧”二字,一个”帘一下看人”四字,借用张竹坡的话来说,真是”何等笔力”——却蕴涵在不动声色之间。这等论起来,《金瓶梅》自然是一部文人小说,不是通俗小说;自然是一部沉重哀矜的小说,不是轻飘欢乐的小说;自然是一部给那有慧根的人阅读的小说,不是给那沉浸红尘不能自拔的人阅读的小说。因为我们读者,必须从这”依旧”二字之中,看出一部《金瓶梅》至此八十八回、数十万字,看出潘金莲这个女人,从毛青布大袖衫到貂鼠皮袄,到月娘梦中所见的”大红绒袍儿”,再到临行前月娘容她带走的”四套衣服、几件替梳钗环”之间的全部历程。我们又必须从那”帘下看人”四字,看”这潘金莲”,这依旧在看人的痴心女人,虽然被造化如此攀弄,但是依然不能从梦中惊醒,依然深深地沉溺于红尘,没有自省,没有觉悟,被贪、慎、痴、爱所纠缠。
  陈敬济来王婆家里看望金莲,到了门首,只见”婆子正在门前扫驴子的粪”。何如第六十八回中,敬济指给玳安路径,玳安来到豆腐铺找寻文嫂、为西门庆款通林太太,看到豆腐铺门首,一个老妈妈晒马粪?我们读者又必须记得:在豆腐铺的左边,出了小胡同往东,那个姑姑庵儿的名字,唤作”大悲庵”。
  敬济去薛嫂家看春梅,”笑嘻嘻袖中拿出一两银子”;如今已经被月娘撵出家门,来王婆家看金莲,则”笑向腰里解下两吊铜钱”。王婆的狠毒厉害、老奸巨滑,自然胜过薛嫂,但是就在这一个见面钱上,敬济已经见出今昔之感。虽然,他想要学西门庆那样偷娶金莲,奈何敬济并非西门庆。

第八十七回

第八十七回 王婆子贪财忘祸,武都头杀嫂祭兄
(第八十七回 王婆子贪财受报,武都头杀嫂祭兄)

  一部潘金莲传,至此回收结。本回一开始,就把金莲的生平——其美丽、聪明、热情,以及因为这热情而犯下的罪孽,都借着他人之口再次一一描出:”生的标致,会一手琵琶,百家词曲,双陆象棋,无不通晓,又会写字”, “怎的好模样儿,诸家词曲都会,又会弹琵琶,聪明俊俏,百伶百俐,属龙的,今才三十二岁儿”,”往王婆家相看,果然生的好个出色的妇人”,”张二官听见春鸿说:妇人在家养着女婿,方打发出来。又听见李娇儿说:当初用毒药摆死了汉子,被西门庆占将来家,又偷小厮,把第六个娘子娘儿两个,生生吃他害杀了”。
  从上回到此回,关于金莲的身价,经历了无数周折。围绕着金莲的讨价还价,固然是为了安排金莲死于武松之手,而不得不如此写,但也从侧面使得我们看到金莲的可怜:此时,金莲的命运再次完全操纵在王婆手里,而王婆”假推她大娘子不肯,不转口儿要一百两”。金莲失去人身自由,再次沦为商品——我们想到当初潘姥姥把九岁的金莲卖人王招宣府,十五岁时,又以三十两银子转卖与张大户。如今,十七年之后,潘金莲这一”生得好个出色的妇人”再次待价而沽,而她的”价值”,不过才只是一百两银子。所谓”任人宰割”,正不必等到武松拿刀来杀金莲才开始。
  金莲当年在大雪中等待武松,就是立在帘儿下面;与西门庆的遇合,也发生在帘儿下面;今天又立在帘子下面远远望见了武松。武松来和王婆商议要娶金莲”一家一计过日子”,金莲更是一直立在里屋的帘子后偷听,及至听到此处,便”等不得王婆叫她,自己出来”。绣像本评点:”此时置敬济于何地?” 然而,我们须知,全书之中只有两个金莲一见钟情的男子,第一便是武松,第二便是西门庆。此时的金莲,第一是”听见武松言语,要娶他看管迎儿”,特别是武松下面所说的一句话”一家一计过日子”——尤其令金莲怦然心动;第二是”旧心不改”,仍然念及旧情。湖州何官人、提刑张二官,都不能令金莲自思:”我这段姻缘还落在他手里。” 因为,金莲自始至终,都不曾在乎过金钱与势利:她私心最想的,是嫁给一个般配的男人,一夫一妻好好度日而已。但金莲之痴,使她始终不能认清武松的性格;王婆之贪,使她盲目。从这一点说来,这一回中最残忍的人,却不是武松,而是吴月娘:她从王婆处,得知金莲将嫁武松,明明以旁观者清的身份,识破”往后死在她小叔子手里罢了!” 却只是”暗中跌脚”,只是”与孟玉楼说”,却不肯一言提醒王婆。
  本书的两个六儿一一王六儿和潘六儿,似乎是彼此的镜象:王六儿之私通西门庆以养家,其实与金莲当初嫁给武大但仍然做张大户的外室没有区别,而武大也安然地享受着这一私情带来的利益,住着张大户家不要租金的房子,还常常受到张大户的补贴。王六儿与小叔韩二旧有私情,金莲则喜欢小叔武二、但被武二严厉拒绝,于是间接导致了金莲与西门庆的遇合:王六儿的丈夫韩道国终其天年之后,王六儿嫁给小叔,二人在湖州”一家一计过日子”;金莲却落入西门庆与王婆联合成就的圈套,谋杀了丈夫,终于又被小叔杀死。两个六儿的相似经历与不同结局,向我们显示:对于作者来说,不是偷情者最后一定都要受到报应,一切都要看人的性格、行事动机与遭遇的机缘——也就是人们俗话常常说的,不可抗拒的”命运”的洪流。金莲不幸,成为自己的激情和他人之贪欲的牺牲品;王六儿所得到的,正是金莲失去的那种生活。
  王六儿与西门庆的私情,是她的丈夫韩道国所明知和赞成的,夫妻二人一心一计图谋西门庆的钱财,王六儿对西门庆原无情愫可言,只是富有机心与成心的勾引与利用、与玉人儿相比,金莲对西门庆怀有的却是不掺杂任何势利要求的激情:当初,还不知道西门庆是何许人,她便已经迷上了他的”风流浮浪、语言甜净”。如果说王六儿是社会的人,是一个被钱财势利所俘虏的人,那么金莲是一个被自己的激情所俘虏的人。在这一点上,金莲远比王六儿、吴月娘、李娇儿甚至李瓶儿可爱与可敬。然而,也正因为这一点,王六儿最终得到的,是与她的性格搭配的、平实无华的生活:与韩二捣鬼”成其夫妇,请受何官人家业田地”。潘六儿却血染新房,终于完成了本书第一回中,武松身穿”血腥钠袄”的暴力意象。
  武大与前妻所生的女儿迎儿,是《水浒传》中没有,而被金瓶作者增添的角色:于小说情节的发展,迎儿似乎没有任何帮助,然而迎儿最大的作用,在于使得韩道国一家与武大一家的对照和对比更加突出:韩道国有女儿,武大也有女儿,然而作者用韩爱姐和韩二,衬托出武松在待迎儿方面显示出来的残忍和不近人情。又,王六儿与韩道国所生的女儿不仅聪明漂亮,而且有情有义,武大与其前妻所生之女迎儿却粗蠢异常,似乎更从侧面衬托出武大的愚拙,爱姐的结局却又陪衬出迎儿的结局,更是王六儿与潘金莲之间差异的反照:爱姐的激情使得她因为所爱的人死去而毁目割发,出家为尼;迎儿却终于嫁为人妻,庸碌而平稳的度过余生。作者似乎在说:一个性格有强力的人,一个情感之深刻与暴烈超出了常人的人,便自然会有不平凡的生与死。这种不平凡,也许可以是恶的极致,也许可以是美德的光辉,只是不管是恶行还是德行,都需要一种力,也需要极度的聪明。
  孙述宇以为,有时会嫌金莲”稍欠真实感”,”她欠自然之处,在于她的妒忌怨恨与害人之心种种,都超人一等,而且强度从不稍减”——正因为我极为喜爱和赞同孙君评论《金瓶梅》的文字,所以,但凡有一点点我不能同意之处,都忍不住要挑出来加以辨析:孙君所谓的”欠自然”,是以更加平庸的人物出发来判断的,其实,金莲只是一个最自然不过的充满了激情的女人而已;而在过去,一个富有激情的男人,可以做出一番事业,也可以选择做一个专一的情种;但是,一个女人,她的事业只是嫁一个好男人、相夫教子而已,那么,设若是一夫一妻过日子,夫妻又般配,就可以相当幸福,她的激情也可以流泻在创造美满幸福生活上,成为一种积极的力;但如果不幸爱上了一个浪子,那么在一个一夫多妻制的社会,一个太富有激情的女人就只有忍受无穷无尽的嫉妒的折磨–而且,就连这种由爱而生的嫉妒,也被社会视为恶德。潘金莲希望占有西门庆的感情,占有他的身体,这在现代社会,会被视为十分正常的要求–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爱人,可以忍受与其他的人平分秋色,这才是奇怪的现象。但是,在过去,像金莲这样太充满激情,又毫不势利的女人,除非十分幸运,否则结果往往比那些聪明美丽不如她,但是更加平庸势利的人落得更加悲惨。试想如果潘金莲能够浑浑噩噩像那个李娇儿,没有任何感情与欲望的要求,只知道教唆”鬓,偷盗一点小东小西,那么尽可以嫁一个男人又嫁一个男人,始终平稳安宁度日,又何必落得这样血腥的结局?也许正是因此,作者特意告诉我们:湖州的何官人只肯出七十两娶金莲,最后却把家庭拱手送给王六儿;张二官宁肯花三百两银子娶那个”额尖鼻小、肉重身肥”、缺乏感情、毫不聪明、又专会偷的李娇儿,却只肯出八十两银子买金莲。这是金莲的不幸,也是作者的寓言。
  武松杀死金莲一段,作者写得至为详细,血腥暴力之味扑鼻。《金瓶梅》是一部感性的书,不仅描写性爱、服饰、酒食这些物质享受是如此,在写死亡时,也是如此。也许正是因此,这段对杀人的描写才如此的震撼人心。如孙述宇所说:
  我们读水浒时不大反对杀人,是由于在这夸张的英雄故事的天地间,我们不大认真,只是在一种半沉醉的状态中欣赏那些英雄;但金瓶梅是个真实的天地,要求读者很认真,一旦认真,杀人就不能只是一件痛快的事,被杀的潘金莲,无论怎么坏,无论怎样死有余辜,这个拖着一段历史与一个恶名,而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的女人,我们是这么熟悉,她吃刀子时,我们要颤栗的。
  李瓶儿、西门庆之死,已经十分血腥污秽,痛苦不堪,但是这个生活张力最为强盛的女人潘金莲,她的死却是最惨不忍睹的。观武松把金莲”旋剥净了”,香灰塞口,揪翻在地,”先用油靴只顾踢她的肋肢,后用两只脚踏她的两只胳膊”——张竹坡一直评道:”直对打虎”,直到”用手去摊开她胸脯,说时迟,那时快,把刀子去妇人白馥馥心窝内之一刻,刻了个血窟窿,那鲜血就冒出来,那妇人就星眸半闪,两只脚只顾登踏”。整个过程惨烈之极,使用的都是潜藏着性意象的暴力语言。金莲心中爱上的第一个男子,便是如此与金莲度过了新婚之夜。绣像本眉批:”读至此,不敢生悲,不忍称快,然而心实恻侧难言哉!” 就连作者写到此处,也情不自禁地感叹:”武松这汉子,端的好狠也!”
  然而,这岂不也是作者自己的感叹?我们应该说:作者端的好狠也!因为我们知道,正是作者把金莲之死描写得如此狂暴、凄惨、鲜血淋漓。金莲与西门庆,是书中两个欲望最强横、生命最旺盛的人物,他们的结局也都能够配得上他们的性格。然而,西门庆之死,虽然带来很多肉体的痛苦,却不是悲剧,因为作者认为西门庆的下场是自作自受,故此以其结拜兄弟的一篇祭文,增加了许多讽刺喜剧色彩,暗示西门庆本是一个”鸟人”而已。潘金莲之死,却是悲剧性的,因为金莲固然造下了罪孽,但金莲本人也一直是命运的牺牲品,是许多不由她控制的因素的牺牲品,因此,当她结局的血腥与惨烈远远超出了书中的任何一个人物——甚至包括得到了复仇的武大本人时,就产生了强烈的悲剧气息。
  有些评论者认为,安排武松假装与金莲结亲,骗得金莲和王婆回家,然后关上门,杀死二人,这种做法不符合《水浒传》中武松的”英雄性格”。然而,第一,《金瓶梅》对武松的塑造,是脱离了《水浒传》而另起炉灶的,我们不能把《金瓶梅》的武松视为《水浒传》武松的延续;第二,就算是以《水浒传》中武松之性格而论,他在大路十字坡张青、孙二娘所开的黑店里,看破孙二娘不是好人时,故意说疯话挑逗孙二娘,后来又假装被蒙汗药迷倒,趁机抱住孙二娘、将其压在身下等等描写,都是非常”流氓恶毒”的作法,其中”性”趣盎然,怎可认为此处骗婚,是不符合《水浒传》武松性格的做法?武大以为自己的兄弟”从来老实”,是想当然,武大才是从来老实,因此以己度人,卖炊饼的这个大哥,怎么能了解自己在江湖上闯荡多年的兄弟的真性格?在本书之中,安排金莲死于和武松的”新婚之夜”,以”剥净”金莲的衣服,代替新婚夜的宽衣解带,以其被杀的鲜血,代替处女在新婚之夜所流的鲜血,都是以暴力意象来唤起和代替性爱的意象,极好地写出武松与金莲之间的暖昧而充满张力的关系,以及武松的潜意识中对金莲的性暴力冲动。性与死本来就是一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概念,这里,金莲所梦寐以求的与武松的结合,便在这死亡当中得以完成。

第八十八回

第八十八回 陈敬济感旧祭金莲,庞大姐埋尸托张胜
(第八十八回 潘金莲托梦守备府,吴月娘布福募缘僧)

  西门庆死了一年以后,”一日二月初旬,天气融和”,月娘等人在门口站立,看到一个胖大和尚,月娘便施舍财物,丫鬟小玉便说那和尚的”贼眼”一直在打量她,又讲些尼姑既是佛爷女儿,是否有女婿的玩笑话。玉楼逗小玉道:”他看你,想必认得你,要度脱你去。” 小玉道:”他若度我,我就去。” 这一番对答,颇为透露”众妇女”在融和的二月天气里面,隐隐怀春的消息。玉楼和小玉的对话与第三十九回金莲生日那天,金莲、玉楼一番关于道士是否有老婆、尼姑是否有汉子的玩笑话,遥遥相对,更预兆了丫鬟绣春的出家,孝哥儿的幻化。小玉的聪明机灵,与她对待春梅、金莲的仁厚心肠,也为将来以小玉配玳安、继承西门庆的家产,作了引子。空与色,这部书的两大主题,在这些与和尚尼姑的偶遇中,奇异地结合在一起,而且结合得天衣无缝。虽然,《金瓶梅》里的道士僧尼,常常是些不争气的道士僧尼,但是他们所传达的宗教精义,却不因这些传教人的不争气而埋没。
  和尚过去之后,便看到媒人薛嫂。从薛嫂嘴里,我们得知不少清河县的新闻,然而同时也见出月娘的闭塞:西门庆死后,交游减少到没有。从薛嫂嘴里,且活灵活现描绘出春梅在守备府受宠的情形及怀孕的消息。吴月娘、孙雪娥听了之后,”都不言语”,心中之愤愤不平可想而知。薛嫂走后,二人嘀嘀咕咕,一心只希望春梅的生活,不像薛嫂形容得那么好,惟有玉楼自始至终不发一语。《金瓶梅》往往用沉默,来描写一个人的态度。每当屋里有数人在一起说话,而有一人始终没有发言者,或者每当作者提到某人”不言语”者,都是在写此人的心事。后来在永福寺,与”发迹变泰”的春梅相见之后,月娘回到家里又津津乐道,以结识春梅为光荣。彼时玉楼,因问出春梅的怀孕,冷冷地补上一句:”薛嫂说的倒不差。” 既委婉地驳倒了月娘、雪娥当初对春梅有孕的猜疑,也更说明当月娘、雪娥嘀咕怀疑时,惟独玉楼一语不发,是因为玉楼对月娘、雪娥的不以为然。
  金莲死后,春梅为之收葬在永福寺,敬济为之上祭。从第四十九回中西门庆在永福寺遇到胡僧,永福寺的阴影就越来越突出了。本回既突出春梅对金莲的情意,敬济对金莲的痴心,也顺带以后来的《儒林外史》所常用的白描手法,小小地讽刺敬济:父亲陈洪与情人金莲先后而死,敬济满心”痛苦不了”的是金莲,梦中见到的是金莲;父亲的灵枢和金莲的葬地都在永福寺,敬济”且不参见他父亲灵枢,先拿钱纸张祭物至于金莲坟上,与他祭了”。祭金莲时,便落泪与祝祷;祭父亲时,”烧纸”而已。传统的中国人念念不忘养儿防老,但是金瓶梅作者给我们看:养儿子不过如此。

第八十九回

第八十九回 清明节寡妇上新坟,永福寺夫人遇故主
(第八十九回 清明节寡妇上新坟,吴月娘误入永福寺)

  词话本此回回目,重点仍旧放在月娘身上。绣像本作”夫人遇故主”,极为春梅吐气;其实为春梅吐气,还不仅仅是写春梅,而是为了寒掺势利而吝啬的吴月娘。
  这是书中十分重要的一回,也是西门庆死后的凄凉世界中,写得十分精彩的一回。清明,上坟,皆是用春天景物的繁华,生命的横蛮与美丽,来衬托黄土坟茔的凄凉,死亡的强力与悲哀。上坟凡二处:一处是西门庆,一处是潘金莲——书中两个欲望最强烈、生命最旺盛的人物。在《金瓶梅》之前,大概还没有哪部小说如此悠肆地畅写清明节:不是像很多古典白话小说那样,把清明郊游用作情节发生的时空背景、推动故事发展的手段而已,而是实际具体地描写死者与生者的复杂关系,更何况两个死者都是我们如此熟悉的主要人物。换句话说,金瓶里面的清明节不仅仅是一个背景,而是情节本身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一个有重要象征意义的意象。
  这部书中,写得最多最细致的两个节日是元宵与清明:一个在热闹中蕴涵着冷落消散,一个在冷落消散中蕴涵着热闹,那么作者选择这两个节日施以浓笔重彩,并非偶然。本书凡三次写清明。第一次在二十五回,”吴月娘春昼秋千”:当时西门庆去郊外玩耍,月娘带领众姐妹在后花园打秋千,当时,还有李娇儿、潘金莲、李瓶儿、宋蕙莲、春梅、玉箫,以及”万红丛中一点绿”的陈敬济。如今不过三年,这些人已经或死或散,当时富于诗意的春昼秋千,既标志了名份地位的混杂,也有月娘嘱咐陈敬济推送秋千的放纵。因此,本回一开始,就写薛嫂奉月娘之命,送西门大小姐回陈家,为陈敬济死的父亲上祭,两次被陈敬济逐回。按,月娘自从抓住敬济与金莲奸情,便趁势赶走敬济,与之隔绝,而且把西门大小姐留在宅里,这分明是有要和陈家断绝关系的意思。如今听说陈洪死了,又值天下大赦,陈洪的夫人从东京避难所回来,便送西门大小姐回来,偏又不肯把大小姐的陪嫁,以及陈敬济当初带来而寄存在月娘上房的箱笼一起送来(如果我们回顾看看第十七回,就会注意到:那时分明数次提到敬济与大小姐来时,带了”许多箱笼床帐家伙”, “都收拾月娘上房来”)。敬济见到西门大小姐,便骂道:”你家收着俺许多箱笼,因起这大产业。” 这样的话,提醒了我们西门庆豪富的来由:不仅因为吞没了女婿的家财,也是因为玉楼、瓶儿每人带来一笔丰厚的陪嫁,这份陪嫁,其实是布商杨宗锡、内府花太监的毕生积蓄。西门庆何得不成为富豪?如果仅仅靠着他的生药铺,则不管西门庆如何会做生意,毕竟”算不得十分富贵”,只能是清河县一个”殷实的人家”而已。吴月娘见敬济不收西门大小姐,便 “气得一个发昏,说道:’惩个没天理的短命囚根子!当初你家为了官事,躲来丈人家居住,养活了这几年,今日反恩将仇报起来了。只恨死鬼揽得好货在家里,弄出事来,到今日教我做臭老鼠,叫他这等放屁辣膜!” 。金瓶梅的作者写月娘到后来,变得越来越粗鲁,越来越自以为是,毫无自省的能力。一来只字不提起收了陈敬济家的东西,二来对去世的丈夫满怀怨恨,完全没有夫妻一体之感,更不觉得自己是主动引陈敬济人室的人,三来”只恨死鬼”云云,难道当初陈家遭难,自己可以坐视不管不成?又流露后悔与陈家结亲之意,何不想到当初西门庆何等炫耀自己与”提督杨老爷”是四门亲家?我们又必须知道:西门大小姐的亲事,是西门庆的先头妻子陈氏在世时许下的,则月娘此处所骂的死鬼,不仅有西门庆在,还有西门大小姐的母亲陈氏在。月娘为人,实在势利、刻薄、贪婪而暗昧。下面她又对西门大小姐说:”你活是他家人,死是他家鬼,我家里也难以留你。” 这样的话,极为生冷无情,而且既然如此,在当初赶走陈敬济时,何不即送西门大小姐与丈夫在一起,而留西门大小姐至今?似乎是觉得当初陈敬济一无所有,不给西门大小姐带任何陪嫁箱笼,自己也难以说得过去;如今天下大赦,敬济母亲携家产回来,西门大小姐便可以罄身送去,而西门大小姐的陪嫁箱笼也可以没入上房,永不提起了。
  本书第二次写清明,在第四十八回,那是西门庆的全盛时期,生子、加官,大修祖宗坟墓,带领全家前来祭祀,官客、堂客,一共五六十人,”里外也有二十四五顶轿子”,加外四个小优儿、四个供唱的妓女,声势极其炫赫。彼时金莲与敬济调情,以一支桃花做了一个圈儿,套在敬济的帽子上,两人之间的默契,比起前一年又已进了一步。这一回中清明的场面极为铺张热闹,专门为了和本回寡妇上坟的凄凉对照,本回清明节来陪祭者,只有吴大舅和吴大妗子,又来得极晚,因为雇不出轿子来,最后雇了两头驴儿骑将来。这种冷清寂寞,在花红柳绿的春天景物陪衬下,越发显得萧条不堪。
  月娘并不带西门大小姐来给西门庆的前妻陈氏上坟,只和孝哥、玉楼来拜祭西门庆一人。张竹坡以为”不题瓶儿,短甚”,其实不令西门大小姐祭扫陈氏之坟,礼数更短,更不近人情。
  月娘等人来永福寺歇脚观光,正值春梅来永福寺祭拜金莲。春梅的出现,一句便写得有声有色:”只见一簇青衣人,围着一乘大轿,从东云飞般来,轿夫走的个个汗流满面,衣衫皆湿。” 在最能打消势利念头的一个节日,又面对潘金莲与西门庆的坟墓,我们却还是不能摆脱势利的侵袭:春梅的到来,从两个青衣汉子”走得气喘吁吁,暴雷也一般报与长老”,长老的慌张与殷勤——他一边请月娘等人回避,一边吩咐小沙弥”快看好茶”,鸣起钟鼓,远远恭候——渲染得极为炫赫。比较和尚对月娘一行的管待,虽则也很客气,便冷落简单得多了。月娘对春梅,曾经满心厌烦与蔑视,春梅走时,月娘吩咐衣服钗环一件不给,连拜辞都免了;可是如今看到春梅的气派、排场,又见春梅不念前嫌,给了孝哥儿一对银替,礼貌周全,款待茶饭,便欢喜得要不得,对春梅一口一个称呼”姐姐”,以”奴”自称,又道:”怎敢起动你?容一日,奴去看姐姐去。” 春梅不计前嫌,自是大量,月娘前踞后恭,未免更落入下乘。因为前踞虽然显示月娘的刻薄,但还不至于伤害她为人的尊严——何况春梅那时帮助金莲与陈敬济偷情,也是值得责罚的。但是如今相见,只因春梅富贵,如此卑躬屈膝,则月娘既缺乏待人的宽恕厚道,又缺乏为人的尊严,月娘实在是一个既乏味又平庸的女人。因此,永福寺春梅与月娘相遇,虽然是作者赞春梅,却实在是作者丑月娘。
  有些现代评论者从阶级的观点出发,认为春梅当初对本阶级受压迫的姐妹如秋菊缺乏同情,对主子如金莲忠心耿耿,如今见了月娘又坚持磕下头去,说”尊卑上下,自然之理”,是典型的奴才声口。我想这样的解读实在是一种缺乏历史观念的表现,也误解了作者安排春梅这样一个角色的用意。而且春梅与金莲名为主仆,情同手足,一如《红楼梦》中紫鹃之于黛玉。这样的论点,也没有看到”权力”与”压迫”的运作之复杂性。
  孟玉楼祭金莲而大哭,是兔死狐悲,也是惺惺惜惺惺。月娘则明知金莲的坟墓在此,毫无一丝去看看的意思,月娘嫉恨金莲可谓深矣。绣像本评点者十分奇怪,提出,”金莲未尝伤及月娘,月娘何绝之深?” 却不知月娘对金莲的仇恨与嫉妒,从李瓶儿之娶、宋蕙莲之死开始,积累到后来的皮袄事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此外,月娘与金莲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都不是同类,而”人以群分”这样的话是一点不错的。所谓人以群分,不是看一个人所泛泛交往者,一定要看一个人所亲密者:但看月娘所亲密或听信者,先是李娇儿,后是孙雪娥。何故?只因为二人都是粗蠢、势利、缺乏情感之人,都是不锦心绣口的美人。我们只看这一回中,月娘的不敏悟,说得好听一点是老实,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愚笨。比如听说守备府小夫人来到,月娘问小和尚,小和尚说:”这寺后有小姐姐的一个姐姐,新近葬下。” 玉楼道:”怕不就是春梅来了,也不见得。”月娘便道:”她那得个姐来死了葬在此处!” 月娘、玉楼,眼见得不是同类:玉楼是聪明人,她能立刻想到春梅收葬潘金莲,既反映了玉楼对春梅的了解,也反映了孟玉楼本人的宅心仁厚,所以才能够想象春梅不忘旧恩。月娘一来不能也不肯相信这么一个声势炫赫的小夫人就是春梅,二来绝不想到春梅会收葬潘金莲的遗体,因为月娘自己是势利凉薄之人,不是感恩念旧之人;三来月娘愚蠢,对人从来缺乏了解,因此自己的两个丫鬟与小厮偷情,月娘一毫不知,对小玉与春梅相好也一毫不知,对陈敬济的为人一直不能看透,对敬济与金莲的偷情更是如在梦中,直到秋菊第四次告状,才终于”识破”奸情。再看后来,春梅说:”俺娘她老人家新埋葬在这寺后,奴在她手里一场,她又无亲无故。” 月娘道:”我记得你娘没了好几年,不知葬在这里。” 一直要等孟玉楼说破是潘六姐,月娘才”不言语了”,一言不发。反不如吴大妗子能够对答上来一句:”谁似姐姐这等有恩,不肯忘旧。” 月娘既势利、刻薄,却又缺乏社交场上应对的机智。西门庆有这样一个妻子,不知应该说是佳配,还是应该说报应。
  潘金莲的坟墓,在永福寺后边的一棵空心白杨树下。敬济曾来祭拜,春梅也来祭拜,我们但知是”白杨树下、金莲坟上”,却不知坟墓的情形究竟如何。直到玉楼听说金莲坟墓在此,起身前去给金莲烧纸,我们才从玉楼眼中,看到那”三尺坟堆,一堆黄土、数缕青篙”。金莲的一段聪明美貌、争强好胜,只落得这样一个野地孤坟,远比早夭的李瓶儿更加凄惨。荒凉之状,如在目前。作者的一片惋惜、同情,尽在绣像本此回开始的一曲”翠楼吟 佳人命薄”中写出,比词话本开始的那一首不痛不痒的七言律诗,要好得多了。如果说金莲代表了书中丰盛欢悦的青春、性欲、爱情与物质生活中一切值得留恋的东西,则她死后在一座禅寺中的坟墓——黄土青篙,则代表了这些物质生活(统称为色、但不限于色欲)的短暂与梦幻性质。色与空的对比,在此十分具体地表现出来。但是金瓶梅的作者并非借此否定”色”。作者是深深地爱着他笔下的色之世界的。他的批评与讽刺,远远没有这种情不自禁的爱悦那么强大有力。归根结底,作者只是在写色的无奈、色的悲哀而已。正像那所谓劝诱大于讽喻的汉赋,金瓶作者无法逃脱对色的爱恋,也无法避免正视色的短暂空无,于是,这部作品才如此充满感情与思想的张力,才自始至终——尤其是绣像本,充满了这样广大的怜悯与悲哀。

第九十回

第九十回 来旺盗拐孙雪娥,雪娥受辱守备府
(第九十回 来旺盗拐孙雪娥,雪娥官卖守备府)

  吴月娘上坟,留下孙雪娥与西门大小姐看家。三人在门口站立,看到一个摇惊闺叶的小贩过来,遂使平安叫住。按,第五十八回中,玉楼和金莲在大门口站立,曾使平安叫住过一个摇惊闺叶磨镜子的老汉,临了施舍财物,与此回情景遥遥相照,做下伏笔。然而此回的小贩却是来旺。来旺的出现,使这一清明与三年前的清明,更加形成宛如镜像的对照:在第二十五回的那个清明,来旺媳妇蕙莲和月娘众人都在后花园打秋千,当时来旺从杭州采买回来,进家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孙雪娥。当时以雪娥”满面微笑”的描写,把二人私情朦胧写出。如今前后不过三年而已,雪娥却已认不出来旺:绣像本评点者批道:”蠢甚。” 雪娥的这种蠢笨,真堪与上一回中月娘的蠢笨匹敌。比起金莲在王婆家发卖,远远看见武松过来而即刻一眼认出,不啻天上地下。我们也可以知道,为什么月娘能够对雪娥言听计从,而终究不会喜欢金莲。
  月娘上坟回家,两方面各自叙述白天的经历:月娘极力炫耀与春梅的相遇,而吴大妗子也跟着夸说:”那时在咱家时,我见她比众丫鬟行事正大,说话沉稳,就是个材料。” 对比七十五回中,因春梅大骂申二姐,大妗子埋怨春梅”冲言冲语”、”言语粗鲁”,这里的马后炮十分可笑。这是后来的《儒林外史》里面,胡屠户自夸早就看出女婿范进是文曲星下凡的那一类讽刺笔法。
  月娘看到来旺,热情鼓励他上门走动,导致来旺与雪娥有机会重温旧情,盗财私奔。月娘难道忘记了,来旺当初与雪娥偷情的丑闻吗?月娘见到来旺,只知极力低毁金莲,一口把蕙莲之死全部推到金莲头上,难道月娘独独忘了雪娥在蕙莲之死中的直接作用吗?彼时正是因为雪娥与蕙莲吵架,蕙莲才上吊自杀,雪娥怕西门庆来家责罚她,”在上房打旋磨儿跪着求月娘,教休提出和她嚷闹来”(第二十六回)。月娘又称蕙莲为”好媳妇儿”,难道也忘了蕙莲和西门庆偷情,尽人皆知的丑事吗?来旺说:”要来,不好来的。” 月娘立刻回答道:”旧儿女人家,怕怎的?你爹又没了。” 前半句话,和雪娥见到来旺时所说的话如出一辙,再次说明吴月娘和孙雪娥相差无几;后半句,则明显是说,当初都是西门庆主张赶走来旺,我和他完全不同,现在他已死而我当家矣。
  这样的话,分明暴露了月娘对西门庆的强烈不满,即使在奴仆面前,也不肯丝毫维护西门庆。月娘怨恨西门庆、金莲,都可谓到了极点,而西门庆死后,自己为所欲为的一番痛快,也可谓到了极点。后来,月娘引来旺进仪门吃饭,用招待来旺的热诚,来报复西门庆与金莲,然而没想到雪娥已经抓住机会,与来旺私语定约。叙述者评道:”正是不着家神,弄不得家鬼。” 雪娥固然是家神,月娘更是家神。处处写月娘治家不严的责任,简直与西门庆的罪孽不相上下。当初,玉楼非常厌烦蕙莲的风骚轻挑,也曾一力律掇金莲把来旺背后对西门庆、金莲的威胁报告给西门庆。如今在来旺拜见月娘、玉楼的全过程中,玉楼再次不发一语,明明写出玉楼冷眼旁观和不赞成的态度。
  雪娥与来旺跳墙偷情,又隔墙私递财物,诚如张竹坡所说,和当初西门庆、李瓶儿的所作所为十分相似。然而雪娥与来旺终究不能成其夫妇。被发现后,来旺准徒五年,雪娥官卖,只要八两银子,卖人守备府中。雪娥小视春梅,然而两个月不到,便沦为春梅的奴脾。” 孙雪娥到此地步,只得摘了髻儿,换了艳服,满脸悲坳,往厨下去了”。这实在是十分悲哀的句子——即使那遭受不幸的人粗陋如雪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