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序

把一部被尘封四百年的灵魂,带回现代人的眼前

当我第一次决定把《金瓶梅》从明代的白话文完整译制为现代汉语时,所有人都一定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太难、太大、太敏感、太耗时间,没有任何商业回报,也没有任何机构愿意为此负责。他们不知道的是,正因为“没有人愿意做”,它才值得我去做。

四百年来,《金瓶梅》被误解、被遮蔽、被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影子。它被贴上“情色”的脸谱化标签从文学史中抽离,它被学术圈子捧在手心又不敢交给大众,它为大众好奇却无法真正读懂,它被影视行业窄化成欲望,它让出版业避之惟恐不及。

但真正的《金瓶梅》从来不是这些。
它是一部时代的显影剂;
它是一面照见人性的黑镜;
它是中国小说真正的源头。

它是一个社会的全息切片,是明代最细致的档案,是人性欲望最诚实的记录,是权力结构、性别关系、阶层流动、金钱逻辑、宗教观念、官场腐败、市井伦理的百科全书。

它是我们的祖先留下的,最锋利、最现代、最真实的社会学遗言。

然而,也就是这样一部作品,被抛弃了四百年,不是因为它不够好,而是因为它过于真实,以至于任何时代的权力者都不愿面对它,现代出版制度无法容纳它。但一个文明如果连自己的真相都不敢阅读,那它就无法真正理解自己。
所以,我决定把这部书重新带回来,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独自把80万字的《金瓶梅》,从头到尾重新翻译了一遍。没有团队,没有机构,没有出版社,也没有资金。只有一个人、一台Macbook、几个手写笔记本、一杯冷掉的咖啡,以及对这部书的尊敬。

每天,我把自己放在明代与现代之间,把西门庆、潘金莲、李瓶儿、春梅、吴月娘、应伯爵的语气,一句句打磨成现代人能读懂的语言、能感受到的温度和恶意、能感受到的命运之震动。我把每一个对话重新编码,把每一个细节重新呈现,把每一个场景重新点亮,让它们在400年后再次活过来。我仿佛看见明代的夜色、街巷、灯火、市声、官场、治家之道、欲望与死亡,就像看见我们今天的城市。

我越翻译,越深刻地意识到:中国从未改变,人性从未改变。不是我们在读《金瓶梅》,而是《金瓶梅》一直在读我们。

有人问:为什么你能那么短的的时间里翻译出来?因为,我不属于任何机构,所以我没有包袱;因为我不是学者,所以我不需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因为我不是商人,所以我不需要计算回报;因为我不是出版人,所以我没有被审查的恐惧,我可以忠于文本和自己的热爱。

翻译《金瓶梅》不是我的计划,而是我的命运。在这个时代,没有人为你准备道路,你必须亲自开路。而现在,这个空白已经被我填上。中国现代史上,从未有人完整地把《金瓶梅》用现代汉语重写。出版社不敢做,学界做不了,影视行业做不来。这件事注定由一个无所畏惧的普通人来完成。我就是那个普通人,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

我希望你读到这部现代汉语《金瓶梅》时,能感受到三件事:第一,这不是一部古典小说,而是一本 400年前写就的现代小说,它比我们以为的“现代文学”更加现代;第二,书中所有人,都和我们一样,是这个社会逻辑的产物,他们不是陌生人,他们就是我们;第三,理解《金瓶梅》,就是理解中国的现实与人性,了解过去,就是了解现在。

我把这部书,从四百年的尘埃中拾起,是为了把它交给你。你不需要懂古汉语,就可以读懂它;你不需要跨越时空,就能看见明代的呼吸与欲望;你不需要担心它的“臭名昭彰”,而能感受它的文学力量。这部书早就应该属于大众,而不是被封存在学者的案头;它应该被阅读、被讨论、被理解、被重新诠释,它应该在数字时代重生。

而现在,它终于能够如此。

这是《金瓶梅》的新生命——它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金瓶梅》,它回来了。

译序

我们总以为,当一个朝代来到了结束,国破了,家就亡了,人们都惶恐躁动,天就要塌下来,日子过不下去;不是下冰雹,就是蝗虫过境,灾民啸聚,外敌入侵;皇上彻夜难眠、思考国事;宦官外戚们上蹿下跳,束手无策;东林党人和清流争论不休,捉拿奸党。似乎,每一个身处王朝末期的人,都能清清楚楚看见那个朝代即将败亡的迹象。

然而我们读《金瓶梅》的时候,对应不出这些宏大叙事,即使,身处北宋末期的这些个故事主角和配角,很快都要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甚至在战乱中死去——可是,我们翻来覆去看到的只有人情世故:

官员们迎来送往,忙着维护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网络、关注自己的考核晋升;

普通人只配生存,打官司必须去衙门里闹,万一闹不好就得没命;

人们笃信和尚、神婆、道士,中医不治病,春药是唯一有效的中药;

男人和女人之间不谈爱情,孩子一出生就门当户对结亲;

女人们遇到强暴也不反抗,期待与有权有势的人来一腿;……

西门庆这个五品提刑官,在皇城里,他真正能联系上的只有蔡京太师府里的大管家翟谦,他只配在皇城的小角落里远远望一眼传说中的宋徽宗;然而,同样是这个西门庆,当他回到自己盘踞的那个十八线小县城——小小的山东清河县,就掌握了生杀予夺的权力,整日围绕在他身边的是银两、女人和帮闲。人们在县城街上来来去去,太阳每日正常升起,官员们花团锦簇,普通人忙碌沉浮。总之,无人知晓国运倾颓,也无人知晓他们即将逃亡或死去。

这里,我们看见国和家的隔膜、县城和京城的隔膜、基层官僚与中央皇权的隔膜——底层普通人不了解上层社会的运转机制,没有公共生活,无人讨论国事;看不到道德家的说教,也看不到精英阶层的不满;没有知识的普及,有的是举人和阴阳先生;出了一个武松,他也不是来提供社会解决方案的。

这是一部“庶民的史书”,不谈国家大事、不写铁马金戈,却道尽人心的虚妄,用一个富贵显宦人家盛极而衰的故事,一层层剖开那个世代的精神病灶,窥见古代社会在繁华表象下的溃烂横剖面——王朝的更替并不总是从边疆失守、朝廷败亡起始,而是从家庭伦理的败坏、人与人之间的倾轧开始。社会肌理的脓血肆流,惊心动魄——任何一个繁荣的王朝或世代,若没有终极信仰、道德与秩序的支撑,终究难逃土崩瓦解的败亡宿命。

译序

《金瓶梅》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在这部著作诞生以前,中国小说大多是传奇、演义、神怪、宗教或侠义的叙事,例如以《三国演义》为代表的历史演义小说,和以《西游记》为代表的神魔志异小说等等。相比之下,《金瓶梅》突破了传统小说的叙述方式,在明代通俗文学中独树一帜,它奠定了明清世情小说的发展基础,对《儒林外史》《官场现形记》等现实主义小说影响深远,《红楼梦》也深受它的影响。

同时,《金瓶梅》也是中国古典小说中少见的、以性作为重要叙事元素的作品,由于它细致描写了西门庆的情欲生活,传统上被视为淫书而饱受争议,甚至多次被禁。然而,译者认为,《金瓶梅》虽然表面上确实充满了热闹的情色、权谋与宴饮等社会细节的描写,但是在深层次上,它系统展现了明朝末年的社会百态,隐藏深刻的人性剖析。从普通小说的角度,读者可能会期待正义得到伸张、恶人受罚、善人得偿所愿,然而,《金瓶梅》冷峻辛辣的现实主义笔触,决定了它并不是一部传统的因果报应的著作,而是写尽世态炎凉、人生无常的伟大现实主义巨著。曹雪芹曾评价它是:“披着淫书的外衣,写尽世间百态”。

《金瓶梅》成书于明代万历年间(公元1590- 1610年),距今已有四百余年,全书文本以明代白话文为主体,间杂文言、诗词、歌赋,并广泛引用典籍,如《诗经》《汉书》等,以及佛经、道教术语、市井俚语和歇后语,语言风格复杂多变。对现代读者而言,这样的文本较为艰涩,若无一定的文学素养与历史知识积累,难以顺畅阅读和深度理解。

译者历时一年有余,潜心完成了这个《金瓶梅(现代汉语译本)》。该译本忠实于原著,在保留原文本生动语言风格的同时,更贴近现代汉语的表达习惯。由此,读者们能在顺畅阅读体验里,欣赏《金瓶梅》在语言、结构、人物塑造方面的艺术成就,了解古代上层社会的运作机制,深刻洞察永恒不变的复杂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