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回

第六十一回 西门庆乘醉烧阴户,李瓶儿带病宴重阳
(第六十一回 韩道国筵请西门庆,李瓶儿苦痛宴重阳)

  在这一回里,《金瓶梅》的作者初次给我们显示出”罪与罚”的震撼力。他的笔,一直透人到罪恶与堕落最深的深处,同时,他给我们看到这些罪人盲目地受苦、挣扎、可怜。
  和一般人所想的不同,《金瓶梅》不是没有情,只有淫。把《金瓶梅》里面的”淫”视为”淫”的读者,并不理解《金瓶梅》。这一回中,西门庆与王六儿、潘金莲的狂淫,既预兆了第七十九回中西门庆的死,而且,无不被中间穿插的关于李瓶儿的文字涂抹上了一层奇异的悲哀。人们也许会觉得,在西门庆与王六儿、潘六儿的两番极其不堪的放浪云雨之间,夹写他和心爱之人李瓶儿的一段对话,格外暴露了这个人物的麻木无情。然而,我却以为,这是作者对西门庆的罪孽描写得极为深刻,同时却也是最对他感叹悲悯的地方。与其说西门庆麻木和无情,不如说他只是太自私、太软弱,不能抗拒享乐的诱惑:因为自私,所以粗心和盲目,而他的盲目与粗心加速了他所爱之人的死亡。正是因此,他的罪孽同时也就构成了对他的惩罚。
  我们看他这一天晚上,从外面回来后进了李瓶儿的房。李瓶儿问他在谁家吃酒回来,他答道:”在韩道国家。见我丢了孩子,与我释闷。”一个月前,韩道国的妻子王六儿头上,戴着西门庆赠她的金寿字簪来给西门庆庆贺生日,全家大小无不知道了西门庆和她的私情;而金寿字簪子,本是瓶儿给西门庆的定情物,李瓶儿看在眼里,怎能不触目惊心?至于以”丢了孩子”为借口——孩子,不正是李瓶儿的心肝宝贝,孩子的死不正是李瓶儿心头最大的伤痕么?然而,丈夫的情妇以自己的孩子的死为借口,把丈夫请去为他”释闷”,这样的情境,委实是难堪的。如今,西门庆要与李瓶儿睡。李瓶儿道:”你往别人屋里睡去罢。你看着我成日好模样罢了,只有一口游气在这里,又来缠我起来。”从前以往,每次李瓶儿推西门庆走,总是特意要他趋就潘金莲,今天却只是朦胧叫他”往别人屋里”去睡——在金莲的猫吓死了李瓶儿的孩子之后,金莲已是李瓶儿的仇人了。然而西门庆坐了一回,偏偏说道:”罢,罢,你不留我,等我往潘六儿那边睡去罢。”自从西门庆娶了李瓶儿,每当西门庆称呼金莲,总是按照她在几个妾里面的排行以”五儿”呼之,但此时偏偏以其娘家的排行”六儿”呼之,不仅无意中以金莲代替了对李瓶儿的称呼,也仿佛是潜意识里和王六儿纠缠不清的余波。两个”六儿”加在一起,何舍戳在李瓶儿心上的利刃。于是李瓶儿说了自从她来西门庆家之后惟一一句含酸的怨语:”原来你去,省得屈着你那心肠儿。她那里正等得你火里火发,你不去,却忙惚儿来我这屋里缠。”西门庆闻言道:”你惩说,我又不去了。”李瓶儿微笑道:”我哄你哩,你去罢。”然而打发西门庆去后,一边吃药,一边却又终于不免落下泪来。
  这一段文字,是《金瓶梅》中写李瓶儿最感人的一段。而作者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居然有魄力,把它放在西门庆和两个”六儿”狂淫的描写中间。这样一来,西门庆和两个女人的云雨之情,被李瓶儿将死的病痛与无限的深悲,变得暗淡无光,令人难以卒读。本来,无论如何颠狂的做爱,都并无”孽”可言——即便是西门庆和王六儿的关系,虽然是通奸,但因为丈夫韩道国的鼎力赞成和王六儿诈财利家的动机,而大大减轻了西门庆的罪孽。然而,在这里,因为有李瓶儿的微笑、叹息和落泪,我们恍然觉得那赤裸的描写,尤其是绣像本那毫无含蓄与体面可言的题目——仿佛一种地狱变相,一支在情欲的火焰中摇曳的金莲。很多论者都注意到绣像本的回目,虽然往往比词话本工整,但是也往往更色情。我则认为,这种词语的赤裸并非人们所想的那样是”招徕读者”的手段,而出于小说的内部叙事需要,在小说结构方面具有重要性。在这一回的回目中,“烧阴户”固然是”宴重阳”的充满讽刺的好对,而西门庆之”醉”对照李瓶儿之”病”,也别有深意。西门庆的”醉”,不仅是肉体的,也是精神的和感情的。他醉于情欲的热烈,而盲目于情人的痛苦;于是他不加控制的淫欲成为对李瓶儿——书中另一个罪人的处罚,也成为最终导致了自己的痛苦的间接媒介。李瓶儿的”微笑”,包含着许多的宽容,许多的无奈与伤心。在她死后,当西门庆抱着她的遗体大哭”是我坑陷了你”的时候,她那天晚上的温柔微笑,未始不是深深镌刻在西门庆黑暗心灵中的一道电光,抽打着他没有完全泯灭的良知。西门庆思念瓶儿,他那份持久而深刻的悲哀,是读者始料未及的。正是这份悲哀,而不是他的早死,是西门庆快心畅意的一生中最大的惩罚。
  在几天之后的重阳节家宴上,李瓶儿强支病体,坐在席上,被众人迫不过,点了一支曲子:《折腰一枝花 · 紫陌红尘》。曲牌固然暗含机关(花枝摧折,预兆李瓶儿之不久),曲词更是道尽了李瓶儿的心事,可以说是自来西门庆家之后,一直不言不语、守口如瓶的李瓶儿借歌女之口,惟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宣泄了她心中的感情:
  榴如火,簇红巾,有焰无烟烧碎我心。
  怀羞向前却待要摘一朵,触触拈拈不敢戴,
  怕奴家花貌不似旧时容… 梧叶儿飘,金风动,
  渐渐害相思,落入深深井,一日一日夜长,夜长难握孤枕,懒上危楼,望我情人…

  瓶落深井,正是俗语所谓的一去无消息。这里,绣像本没有给出曲辞,未免可惜(虽然对于明朝的读者,只要给出曲牌名字和曲辞的第一行,就已经足以使他们联想到全曲的内容了)。但是最可惜的是应伯爵、常峙节,恰好在此时来访,于是,最善于”听曲察意”的西门庆便出去应酬应、常二人了。李瓶儿的伤心与深情,终于不落西门庆之耳。在一群充满嫉妒、各怀鬼胎的妻妾之中,这支伤心的曲子,竟成了李瓶儿的死前独白。
  后半回,随着李瓶儿病势加重,西门庆在仓皇之中,接连请来四个医生。其中有一个赵太医号”捣鬼”,在这一沉重的章节中插科打浑,以一个丑角的过场暂时缓和了紧张压抑的气氛,好像莎士比亚笔下的福斯塔夫。这也是中国戏剧——尤其是篇幅较长的明传奇中常见的结构手法:舞台上的”众声喧哗”不仅酷似我们的现实生活,而且能够为一部艺术作品增加立体感与厚度。《金瓶梅》之前的《水浒传》与《三国演义》,氛围、情境都比较单一、在这种意义上,《金瓶梅》是我们的文学传统中第一部多维的长篇小说:它的讽世不排除抒情,而它的抒情也不排除闹剧的低俗。有时,多元的叙事正好可以构成富于反讽和张力的对比或对照,就像上面所谈到的以西门庆的两次放浪,作为对瓶儿的抒情性描写的框架:一幅画正要如此,才不至泼洒出去,被头脑简单的伤感情绪所控制。
  有些论者以为这段滑稽文字和李瓶儿病重的悲哀气氛太不协调,减低了小说内在的统一性,然而这种逼似现实生活的摹写手法,正是《金瓶梅》复杂与宽广之所在。在”呵呵”笑过赵太医之后,读者当然还是可以同情消瘦得”体似银条”的瓶儿,可以同情因为李瓶儿的重病而心烦意乱的西门庆,不然,也就未免太狭隘和单纯了。

第六十二回

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法遣黄巾士,西门庆大哭李瓶儿
(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解裱祭法灯,西门庆大哭李瓶儿)

  生离死别之际,最难描写。写得太超然了,不能够感动人;写得太卷入了,又好像英语中说的”催泪弹”(tea -jerker)。在《金瓶梅》之前的中国叙事文学里,从未有过如此生动而深刻的刻画情人之间死别之悲者。然而,最令我们目眩神迷的,是看作者如何以生来写死:他给我们看那将死的人,缓慢而无可挽回的,向黑暗的深渊滑落,而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们,没有一个可以分担她的恐惧,没有一个真心同情她的哀伤,个个自私而冷漠地陷在自己小小的烦恼利害圈子里面,甚至暗自期盼着她的速死,以便夺宠或者夺财;就连她所爱的男人,也沉溺于一己的贪欲,局限于浅薄的性格,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安慰。在李瓶儿对生的无穷依恋之中,实在有着无限的孤独。
  李瓶儿从重病到死,惟一的知己女友——拜认为干女儿的吴银儿,一次也没有来看望过她;王姑子被她视为茫茫苦海中灵魂得救的宗教导引,然而,王姑子在见到她之后,却只顾得对她说薛姑子的坏话;从小的奶娘冯妈妈,不仅早就背着她成了王六儿和西门庆之间的牵头,而且眼看李瓶儿形容憔悴到如此模样,却只顾得讲述自己在家里腌咸菜忙不开。在这里,我们看到人世最大的悲哀,又岂止在于生离死别?更在于那眼看着热闹的红尘世界依然旋转、自己却即将撒手而去、无人存问关怀的巨大的孤独。古人云:”死生亦大矣。”然而,冯妈妈只在李瓶儿与她银子和衣服做临终留念时,才下拜哭泣:”老身没造化了。有你老人家在一日,与老身做一日主儿。你老人家若有些好歹,那里归着?” 其说的、想的,全是从”老身”自己出发。吴银儿在李瓶儿死后也曾下泪,但还是在看到李瓶儿给她留下的遗物时,才”哭得泪如雨点相似”。绣像本的评点者断言:”下愚不及情。”其实,人人有情,所谓的”下愚”又何尝不及情呢,只是要看是什么样的情罢了。多数人只知道切身的利害,只能关怀自己和自己的骨肉,不容易对没有血肉关连的他人产生深厚的同情,于是人而与草木同一顽感,同样孤独地生长、孤独地凋零。很少人能够深深体验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们的悲痛,至于那能够在死生存亡之际,省悟宇宙长存而人生短暂,从而产生形而上的深悲的人,未免就更少了。
  顺便想到,在我们的几部最著名的古典长篇小说里,书中人物产生这样的形而上的感悟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贾宝玉,另一个是孙悟空。作为一只”心猿”–人的心灵的象征,孙悟空在《西游记》的第一回中因为意识到了生命的短促而烦恼堕泪,这份突如其来的悲哀中断了花果山的”天真”状态,被一只老猴子赞许为”道心开发”。然而《西游记》毕竟是一部象征主义的神魔小说,不贴近现实人生。除此之外,《水浒传》、《三国演义》,一则是英雄好汉,一则是帝王将相,也都是离我们很遥远的童话,而且书中描写的幻想世界更是层次单一的空间。惟一让人觉得有现实感的,就是《金瓶梅》与《红楼梦》了,虽然它们所刻画的生活,也并不就是所谓”每个人”(everyman)或者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金瓶梅》之中的人物,虽然没有一个能够跳出现下的物质生活,醒悟到死亡的切近,感到宇宙人生的大悲,但是,整部小说本身,却是对人之生死的一个极大的反省。倘若看了以后不能对书中人物感慨叹息的话,未免套用《红楼梦》中警幻仙子对宝玉在梦中的评价,说一声”痴儿未悟”罢了。
  开始,西门庆并不太把李瓶儿的病放在心上,只觉得慢慢会好起来的,因为他不相信瓶儿或者自己会死,这是一般人都有的心理,总觉得病痛死亡灾祸,是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似乎自己,或者自己亲爱的人,可以长生不老。但是,随着李瓶儿病重,连床都下不来,每天都必须在身子下面垫着草纸,不断地流血,房间里的恶秽气味必须靠不断熏香才能略为消除,西门庆也越来越忧虑,越来越伤心,直到最后所有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就连潘道士的祭攘也宣告失败,才不得不相信命运的安排,抱着李瓶儿放声大哭。潘道士嘱咐西门庆不可往病人屋里去,”恐祸及汝身”。然而,潘道士走后,西门庆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掌着一根蜡烛,心中哀痛,口里只长吁气”(我们可以想见那孤独、昏暗、阴惨的氛围)寻思道:”法官教我休往房里去,我怎生忍得!宁可我死了也罢,须厮守着和她说句话儿。”于是,西门庆径直走进李瓶儿的房中。我们真是没有想到,这个贪婪好色、浅薄庸俗的市井之徒,会如此痴情,又有如此的勇气,会被发生在他眼前的情人之死提升到这样的高度:这是西门庆自私盲目的一生中最感人的瞬间。
  李瓶儿死了,西门庆痛哭不止,不肯吃饭——这在讲究注重饮食描写的《金瓶梅》世界里,真是极大的断裂。应伯爵劝解西门庆:”《孝经》上不说的:’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死的自死了,存者还要过日子。”西门庆的悲哀,是情理之中的悲哀,应伯爵的排解也是情理之中的排解,总之都在人性人情的范畴之内,并没有任何对死与生本身的感慨与反思。从这种意义上说,《金瓶梅》自是一部”人间之书”,除了小说的叙述者之外,没有一个书中角色通过死来看待生,思索这最终指向死亡的生命到底是为了什么。在下面的几回中,我们将会看得更加清楚:书中人物是如何地努力的集中注意力,在他们眼前的人生之热闹——哪怕这热闹是出丧时,吹打的鼓乐、敲动的锣钱。然而,这部小说远远超越了它所刻画的人物,它给我们读者看到这些人物所一心逃避、而又终于不能逃避的东西——痛苦、罪恶与死亡的黑暗深渊。

第六十三回

第六十三回 韩画士传真作遗爱,西门庆魂戏动深悲
(第六十三回 亲朋祭奠开遥宴,西门庆观戏感瓶儿)

  对比绣像本和词话本的回目,后者强调本回的整体内容,而前者特意拈出”画遗像”这个小小事件,并把画遗像称为”传真”。这一番”真”的”传真”,又映射”假”的”传真”:因为在后来搬演的戏文《玉环记》里,有一折”传真容”,戏中的女主角玉箫在临死前画下自己的肖像,寄给远方的情人韦皋。作者借用戏里的”传真”,暗示韩画师为李瓶儿”传真”也不过是假,与《玉环记》中的”传真”没有任何区别。然而西门庆,这个”假”的人物,却深深地沉溺于”假中之假”:当他看到李瓶儿的画像极为逼真,便不由得”满心欢喜”——这种欢喜,令人感到啼笑皆非;而当《玉环记》中的女主角唱到”今生难会面,因此上寄丹青”的时候,西门庆则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张竹坡说:”瓶儿之生,何莫非戏?乃于戏中动悲,其痴情缠绵,即至再世,犹必沉沦欲海。”西门庆是小说人物,小说人物而为小说中搬演的戏文所感动,可以说是虚空之虚空,双层的虚妄而无谓。然而,小说中的人物自不知其为小说人物,这是作者借以提醒读者的关节。绣像本比起词话本来,少了很多儒家道德说教,多了佛家思想中的”万物皆空”,或者道家思想中的”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庄子· 齐物论》)。
  然而此书人物何止西门庆一人如此?我们看李桂姐来吊丧,看到吴银儿,便问:”你几时来的?怎的也不会我会儿?原来只顾你!” ——死亡,尤其是一个正当青春妙龄的美丽女人的悲惨死亡,对于桂姐丝毫没有任何触动,只把吊孝当成和同济拔尖斗气的机会。应伯爵与西门庆争执族铭上李瓶儿的名份(称恭人还是室人),我们也许会觉得诧异:何以小人如应伯爵,却突然守起礼来?但实际上,应伯爵为的不是死者,而是生者——李瓶儿已是死了,正室吴月娘还在,月娘的哥哥吴大舅还在,怎好为了已死的瓶儿而得罪健在的吴月娘、居官的吴大舅?至于月娘见到妓女郑爱月儿”抬了八盘饼、三牲汤饭来祭奠,连忙讨了一匹整绢孝裙与她”。则活生生地画出月娘小心翼翼、斤斤计较的气质,然而月娘的小家子气不是表现在别处,而是表现在对奠仪的答谢上,蕴涵了更大的讽刺性。
  款待众吊客看戏,搬演的是描写韦皋、玉箫两世姻缘的《玉环记》——玉箫为相思而死,转世投胎做人,再次追随韦皋。西门庆一贯喜欢应伯爵的插科打浑,这是书中惟一的一次他对伯爵的贫嘴表示不耐:”看戏罢,且说什么。再言语,罚一大杯酒!”而这也是全书中惟一的一次,圆融练达的应伯爵没有能够揣摩到西门庆的心思,或者,在接连几天的劳碌中,一时忘形,和桂姐调笑,泄露了他对李瓶儿之死的淡漠。也许是为了弥补,过后应伯爵帮西门庆拦住众来客不叫散:在这种时刻,对于西门庆来说,只有异乎寻常的热闹才可以减轻一点寂寞与悲伤。那种又害怕孤独、又希望在观戏时留下一些感情空间以思念李瓶儿的心理,被极好地描画出来。
  本来要离开的众人再次坐下之后,西门庆特地盼咐戏子们”拣着热闹处唱”‘ ,又说:”我不管你(唱哪段),只要热闹。”戏文本是西门庆,还有一切看戏的生者——为了逃避和忘却死亡而做的努力,却又正因为它内容的背景和它的热闹,衬托出物在人亡的孤寂冷清。西门庆的眼泪是值得怜悯的,然而落在金莲、玉楼、月娘等人的旁观冷眼里,无非是嫉妒吃醋的缘由。则浪子的悲哀,因为无人能够分担而显得越发可怜。这一段”观戏动深悲”的描写,在热闹的锣鼓声中写出来,格外清冷感人。西门庆一生喜欢热闹,喜欢女人,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女人遗弃,落入死亡所带来的寂寞。权势、富贵,什么也不能够救助,什么也不能够挽回。
  李瓶儿死后,似乎反而比生前更加活跃于西门庆的生活中。从第六十二回到七十九回,她的存在以各种方式——听曲、唱戏、遗像、梦寐、灵位、奶子如意儿的得宠、金莲的吃醋、皮袄风波,幽灵一般反复出现在西门府,一直到西门庆自己死去,李瓶儿才算真正消逝。而在韩画师嘴里,我们再次得见瓶儿的白晳与美丽:”此位老夫人,前者五月初一曾在岳庙里烧香,亲见一面,可是否?”岳庙烧香的妇女,何止成百上千?五月一日到九月十八,已经过去四个多月,偏偏还记得这么清楚,一方面我们看到宫廷画师的眼力,一方面也可以想见李瓶儿容颜的出众。对于我们读者,作者这细细的一笔,宛似画师所作的遗像:在死亡的黑暗中陡然划过一道流星的轨迹,照亮了已成文字之朽的佳人的”真容”。

第六十四回

第六十四回 玉潇跪受三章约,书童私挂一帆风
(第六十四回 玉潇跪央潘金莲,合卫官祭富室娘)

  在这一回里面,我们清楚地看到,国在如何一点点地破,家在如何一点点地亡。而究其原因,总是因为人各为己,众心不齐。来吊孝的薛刘二太监,一边饮酒,一边议论腐败不堪的朝政,薛太监讲述了朝廷上发生的一系列灾异之象。北宋将亡,天下将乱,金兵压境,君臣无能:这些军国大事在吊丧时,道出其时书童已经从西门庆家携财潜逃——从家到国,都已呈现败落的征象。刘太监却说:”你我如今出来在外做土官,那朝事也不干咱每。俗话道,咱过了一日是一日,便塌了天,还有四个大汉。王十九,咱每只吃酒。” 随即点了一曲”李白好贪杯”。那醉生梦死、逃避躲闪责任的情景,宛在目前。二太监走后,西门庆极为不悦:不悦,是因为薛太监一口一声按照李瓶儿的真正身份称之为”如夫人”,而没有像所有其他的吊丧客人那样称呼李瓶儿为”夫人”;对西门庆所引以为自豪的海盐戏子,薛太监直言表示不耐烦——”那蛮声哈喇,谁晓得他唱的是什么!”在和刘太监议论朝政时,直呼蔡京为”老贼”,既不在乎蔡京的势要,也不管西门庆刚刚”认贼作父”,蔡府是西门庆的政治靠山。薛太监性格爽直,颇有真情真性,在一帮趋奉势利的官吏里面,显得十分可爱。
  李瓶儿死了,潘金莲心中之畅快,只用一句话便表现出来:那便是所有人都因为头天夜里着了辛苦,直到红日三竿还未起,惟有”潘金莲起得早”;也正因此,她才会撞破书童和玉箫的私情。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者,金莲之谓也。”贪、慎、痴”三毒,金莲占了其中之二。
  此回金莲发现玉箫和书童的私情,手里捏住了玉箫的把柄,借此要挟玉箫,命她必须把月娘房里大小事儿都来告诉给自己。书童见势不妙,卷财潜逃回苏州老家了。玉箫后来的告密,引发了数件大事,包括金莲与月娘的撒泼大吵。至于书童,当然”不去也不妨”(绣像本评点者语),但作者安排书童逃走,有深意在。按,书童从何而来?书童原是第三十一回里,西门庆生子加官之后,李知县送给他的门子,原名小张松。书童的命运和瓶儿的命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来他是在李瓶儿生子后不久荐来的;二来他和李瓶儿一样,受到西门庆的宠爱(在三十五回中,曾被金莲骂道:二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占据了西门庆的全部心思);三来他攀附瓶儿,请李瓶儿帮忙,替韩道国说情,因此甚至被金莲诬为与李瓶儿有暖昧勾当(第三十四回)。如今官哥儿、李瓶儿相继而死,书童旋即逃去,则西门庆家道的零落分散已经开始了,并不等到他死后才发生。
  此回伊始,玳安和傅伙计闲话,品评西门庆的几个妻妾(好似《红楼梦》里面,兴儿对着尤氏姐妹品评凤姐与贾府的几位姑娘),主要从她们对下人是否谦柔和花钱是否慷慨着眼,李瓶儿当然最得好评,因为性情最和气、使钱最大方之故。玳安为了强调李瓶儿多么有钱,竟然说:”为甚俺爹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钱。”这倒令人联想到前回,不但西门庆哭,玳安在旁,”亦哭的言不得语不得”:一方面玳安是像绣像本评点者说的那样,效应伯爵、谢希大之肇,为了讨好主子而哭;另一方面,玳安猜度西门庆的话倒好像夫子自道:他哭李瓶儿,便正是疼钱——因为每次瓶儿差他买东西,他都可以捞到很多外快,李瓶儿死了,他便少了一个收入的来源了。

第六十五回

第六十五回 属同穴一时丧礼盛,守孤灵夜半口脂香
(第六十五回 吴道官迎殡颁真容,宋御史结豪请六黄)

  这一回,又是我们的《金瓶梅》作者显现他的大手笔的一回了。这个横空出世的才子,中国小说的莎士比亚,在这一回里,他以声色娱我们的耳目,以人性的深不可测,再次震撼我们的心灵。他给我们把人世尽情地看一个饱——先是一个妙龄佳人的污秽的病与暗淡的死,这里却又写她辉煌的出丧。至于她的情人,她为之出卖和害死了一个丈夫、赶逐了另一个丈夫、忍受了他的马鞭子、冷遇和侮辱的情人,一方面在她的灵前和他们死去的孩子的奶妈做爱,一方面每天呜咽流泪,恨不得和她一起死去。如果按照这部小说之绣像本的佛学思想背景,说这些都只不过是人生的幻象,那么它们真是强有力的幻象,因为一不小心,我们就会被它们昏眩了眼目:我们将看不到真正的感情可以和自私的欲望并存,而那似乎是淫荡的只不过是软弱而已。李瓶儿的丧礼,极一时之盛。光是本家亲眷轿子就有百十余顶,就是三院鸨母粉头的小轿也有数十顶,”车马喧呼,填街塞巷”,街道两边观看出殡的”人山人海”。迎丧神会者表演武艺、杂耍,看得”人人喝彩、个个争夸”。死本是最孤独寂寞之事,却演变成一个公众盛典,而在这鼓乐喧天的公众盛典当中,人们可以经历一场集体的心理治疗与安慰,忘记死的悲痛、恐怖与凄凉。
  李瓶儿出殡之后,搭彩棚的工匠准备拆棚,西门庆道:”棚且不消拆,亦发过了你宋老爹摆酒日子来拆罢。””宋老爹”摆酒,是为了请东京来的六黄太尉。同一彩棚,分为二用:一者事死,一者事生,然而二者又都是炫耀与铺张。把这两件”盛事”并排放在一起,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它们共有的虚幻。在丧礼和酒宴之间,有一段凄清的文字,衔接起两件”盛事”。西门庆来到瓶儿屋里,物在人亡,而床下依然放着她的一双小小金莲。西门庆”令迎春就在对面炕上搭铺,到半夜,对着孤灯,半窗斜月,反复无寐,长吁短叹,思想佳人。有诗为证:
  短吁长叹对琐窗,舞莺孤影寸心伤。
  兰枯楚碗三秋雨,枫落吴江一夜霜。
  夙世已违连理愿,此生难觅返魂香。
  九泉果有精灵在,地下人间两断肠。

  白日间供奉茶饭,西门庆俱亲看着丫鬟摆下,他便对面和他同吃,举起著儿道:’你请些饭儿。’ 行如在之礼。丫鬟养娘都忍不住掩泪而哭。”
  然而,紧接着这一段伤心的文字,我们便看到这一天夜半,西门庆与奶妈如意儿的初次偷情:”两个楼在被窝里,不胜欢娱。”次日,西门庆打开被吴月娘锁起来的瓶儿床房门,寻出李瓶儿的四根簪儿赏她,”老婆磕头谢了”。
  唉,《金瓶梅》的作者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有胆力、有胸怀面对这样复杂的人间世,才能写出这样巨力的文字!这样的文字,又怎么允许读者以轻薄的、浅陋的、淫邪的、狭隘的、道貌岸然的、自以为是的眼光读它看它!有感情的人,往往流于感伤,极力地描写悼亡深情之后,断不许夹杂情色欲望;又或者那对世界充满讽刺的人,便只能看到一切都是假,一切都是破败,于是又会放手描写情色欲望,讥刺西门庆的庸俗、势利、浅薄。然而《金瓶梅》的作者,他深深知道这个世界不存在纯粹单一的东西:如果我们只看到西门庆对李瓶儿的眷恋,或者我们只看到他屈服于情欲的软弱,都是不了解西门庆这个人物,也辜负了作者的心。从官哥儿诞生而招如意儿为奶娘,西门庆见如意儿何止千百次,但从来没有动过心,从来没有一言调戏。惟有现在,李瓶儿这里人去楼空,他虽有心为李瓶儿守灵,但是他是这样一个软弱的、自私的、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向来不能为爱一个人而牺牲任何个人乐趣的,如何能够忍受这种孤独寂寞,哪怕只有几天几夜?喝醉了,走进李瓶儿屋里,”到夜间要茶吃,叫迎春不应,如意儿便来递茶,因见被拖下炕来,接过茶盏,用手扶被”。就是这么一点点对他的注意和关心,便足以令西门庆心动。这种屈服,不让人觉得他可鄙,只觉得他是一个人,一个软弱的、完全被感情与情欲的旋风所支配操纵的人罢了。然而,《金瓶梅》中的人物,又有哪个不是如此?他们沉沦于欲望的苦海,被贪欲、慎怒、嫉妒、痴情的巨浪所抛掷,明明就要沉溺于死亡的旋涡,却还在斤斤计较眼前的利害,既看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也对其他的沉沦者毫无同情,只有相互猜疑和仇恨。一个年青美丽而有钱的女人,不到短短一个月,便痛苦而污秽地死去,死前,丰腆的肉体瘦得剩下一把骨头,屋里充盈着污血的臭气。这真是吴道官在丧礼上的文浩中宣读的:”苦,苦,苦!”然而,这样的苦,不仅是感情的,更是肉体的——也还是唤不醒这些充满怨毒的灵魂,只是在丧礼的热闹中,在新鲜肉体的温暖中,挣扎,躲闪,逃避。《金瓶梅》最伟大的地方之一、就是能放笔写出人生的复杂与多元,能在一块破烂抹布的肮脏褶皱中看到它的灵魂,能够写西门庆这样的人也有真诚的感情、也值得悲悯,写真情与色欲并存,写色欲不只是简单的肉体的饥渴,而是隐藏着复杂心理动机的生理活动,写充满了矛盾的人心。
  在丧礼描写之间,穿插众官员借西门府第在十月十八日宴请六黄太尉;太尉被写得势焰熏天,派头十足,”名下执事人役跟随无数,皆骏骑咆哮,如万花之灿锦。” 巡按、巡抚、以及山东一省官员都来参拜陪坐。然而究其来头,不过是一个奉命迎取花石纲的太监而已。在极力描写太尉势要、宴席丰盛、众官供伺、鼓乐闹热之后,我们看到太尉率先离去,众官员谢过西门庆,便也一同离开,作者紧接着下了八个字:”各项人役,一哄而散”,其收场冷隽,妙极。
  众人散去之后,西门庆留下几个亲戚朋友饮酒——我们读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微笑:西门庆宴请黄太尉,花钱费力,都是不得已的应酬趋奉,根本谈不上个人乐趣,只有在应伯爵、吴大舅、傅伙计、韩道国这些人当中,他才能”如鱼得水”,享受到一些快乐。这班人以应伯爵为首,纷纷回味黄太尉多么欢喜,巡抚、巡按两个大员多么”知感不尽”——重温方才的光荣,延续了已如烟花一般消失的热闹,为主人带来新的满足。应伯爵说:”哥就赔了几两银子,咱山东一省也响出名去了!”西门庆这一席酒,何止要花费上千两银子?他是做买卖起家的人,怎么能不心疼?应伯爵的话,偏偏抚慰在他的痛处,应伯爵真是千古清客之圣!而酒宴上这种种情景,不知怎的,令人觉得像西门庆这样的人,就算巴结上了,还是可怜。
  在酒宴上,正当酣畅快乐之际,西门庆命小优儿唱了一支《普天乐· 洛阳花》:”洛阳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花倚栏干看烂漫开;月曾把酒问团亲夜。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花谢了,三春近;月缺了,中秋到;人去了,何时来?”
  这真是一支极伤感的曲子,西门庆听得”眼里酸酸的”,被应伯爵看见,一口道破:”哥教唱此曲,莫非想起过世嫂子来?”又劝:”你心间疼不过,便是这等说。恐一时冷淡了别的嫂子们心。” 先说破心事,再软款劝慰,应伯爵的确是”可人”!偏偏被潘金莲在软壁后面听到西门庆与应伯爵的对话,回来告诉吴月娘,妻妾由此议论起李瓶儿的丫头奶娘,特别是如意被”收用”之后发生的变化:”狂得有些样儿?”金莲最担心的,是如意得宠生子,则好容易去了一个李瓶儿和官哥儿,又来一个李瓶儿和官哥儿;月娘最担心的,是西门庆把李瓶儿的两对簪子赏了如意,则月娘一直凯觑的李瓶儿之财,不免要和如意分惠,于是各自暗怀心事,不做欢喜。
  这一回之中,我们必须注意作者下笔的次第:看他写一层势利热闹,写一层孤寂凄凉,再写一层情色欲望;又一层势利热闹,又一层酸心惨目,又一层嫉妒烦难。层层叠叠的意义,并不相互排斥,而是相互渗透,相互依托。死亡的利齿,何尝能够解开这难解的生命之密结?
  绣像本此回回目,完全把六黄太尉略去,只是强调”死愿同穴”的痴情与”半夜口脂香”的淫乐之间的对比与张力,强调”孤灵”与”丧礼盛”之间的对比与张力,强调的是”一时”。

第六十六回

第六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致赙,黄真人成牒寿亡
(第六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致赙,黄真人炼度寿亡)

  西门庆收到蔡京太师府翟管家来书,预报自己即将升迁提刑之喜;在同一封信中,也报告说”杨老爷九月二十九日卒于狱”。这简短的一行字,被我们的作者放在书信正文之外的”又及”中提到,相当冷隽有味。这个杨老爷是谁?就是曾经被西门庆引以为荣的政治后台,在第十七回中被宇文虚中参倒、牵连了西门庆亲家陈洪的那个杨提督。势利的描写和道士超度亡魂的经文交织在一起,格外描写出书中人物沉迷不醒的暗昧。
  黄真人为李瓶儿念诵的经文中有道是:”人处尘凡,月萦俗务,不知有死,惟欲贪生。鲜能种于善根,多随入于恶趣。昏迷弗省,态欲贪填。将谓自己长存,岂信无常易到!一朝倾逝,万事皆空。” 这简直便是对西门庆们所下的评语。在《金瓶梅》中,作者每每讽刺僧尼道士,然而这些佛道之徒所念诵的经卷谒语,却又每每蕴涵着作者深意。不管是薛、王二尼所宣讲的《金刚科仪》,还是吴道官、黄真人的谒文,都是如此。作者所鞭挞的,何尝是教义本身呢?
  黄真人的谒文,是为了点醒小说的读者,至于小说内谒部,则完全无人醒悟。道士们做完功德,西门庆便与众人”猜拳行令,品竹弹丝,直吃到二更时分。” 当我们看到”吴大舅把盏,应伯爵执壶,谢希大捧菜,一齐跪下”这样的话,本来在金瓶里面也是十分平常的势利可笑场面,但是在此处,与黄真人的谒语一口气读下来,便格外令人感慨系之。词话本此回,存有黄真人救拔十类孤魂时念诵的经文,于是,我们得以看到种种不同类型的死亡与受苦:”好儿好女,与人为奴脾,暮打朝喝,衣不蔽身体。逐赶出门,缠卧长街内。饥死孤魂,来受甘露味!坐贾行商,僧道云游士,动岁经年,在外寻衣食。病疾临身,旅店无依倚。客死孤魂,来受甘露味!”这些朴素的言语,与第一百回中普静和尚超拔冤魂所念诵的谒语,有着同样强大的震撼力。同时,我们不能不意识到:黄真人所超度的十类孤魂中,也有像杨提督这样不堪”枷锁图圈”之煎熬而监死的囚徒。若问:杨提督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答曰:杨提督是一个结党营私的贪官。又问:何以这样行为无耻、罪有应得的人,你也说是在被超度的魂魄之内?答曰:不如此,就真是辜负了一部《金瓶梅》。

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李瓶儿梦诉幽情
(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李瓶儿梦诉幽情)

  一、雪的传奇
  残雪初晴照纸窗,地炉灰烬冷侵床。
  个中邂逅相思梦,风扑梅花斗帐香。

  这一回的主题,是雪。《金瓶梅》这部书的天气,渐渐寒冷下来。十月二十一日,落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此回甫一开始,西门庆还没起床,丫环玉箫便已报告:”天气好不阴得重!”四月二十一日来为官哥儿剃头的小周儿再次出现,再次为西门庆做按摩、推拿。西门庆向应伯爵抱怨,近来”身上常发酸起来,腰背疼痛”。随着西门庆死期临近,这样的暗示开始越来越多。
  此回场景布局,好似戏剧。以西门庆”笔砚瓶梅、琴书萧洒”的藏春阁书房为舞台背景,发生了一系列事件:第一个出现的,是剃头师父小周儿;此后便是应伯爵,”头戴毡帽,身穿绿绒袄子,脚穿一双旧皂靴棕套”‘ ,报告说外边飘雪花了,好不寒冷。韩道国第三个来,谈说十月二十四日起身去外地做买卖事宜。接着请来了温秀才,温秀才”峨冠博带而至”。这时,小周儿已是赏了钱,吃了点心,打发去了(第一个走);西门庆则梳了头,换了衣服,重新上场,头戴白绒忠靖冠,身披绒裘。第五个来到的,是被逼着作了”孝子”的陈敬济,”头戴孝巾、身穿白道袍”(陈敬济自己的父母双双健在,为李瓶儿作孝子、穿孝服是很不吉利的)。吃了粥之后,韩道国起身去了(第二个走)。温秀才则把写给翟管家的回信拿给西门庆看。这时,”雪下得大了。”
  第六个上场的人,且不现身,先在暖帘外探头,等西门庆叫,才进来,原来是郑爱月的兄弟郑春,被爱月派来送茶食。其中一味酥油泡螺,是一种西门庆特别喜爱、整治起来十分麻烦、以前只有瓶儿会做的精致小吃。郑爱月善勾情,应伯爵会解趣,书房赏雪一幕,渐渐热闹起来。正喝酒时,玳安来报:外面李三、黄四,送银子来了。因在大厅中穿插一段,黄四为岳父向西门庆求情。黄四说完走了。西门庆回到书房,觑那门外下雪越发大了,”纷纷扬扬,犹如风飘柳絮,乱舞梨花相似”。这时,天已向晚——何以知道?因为西门庆派琴童差事,琴童道:”今日晚了,小的明早去罢。”
  书房里,这时有西门庆、应伯爵、温秀才、陈敬济,两个小厮春鸿、王经伺候,还有郑爱月儿的兄弟郑春。最后的高潮,是众人饮酒行令。温秀才要求每人说一句,无论诗词歌赋,都带个雪字。应伯爵想半天,说不出,好容易说出一句,又不通,很像《红楼梦》里薛蟠的作风。及至吃一种稀罕的糖食衣梅,应伯爵半天猜不出究系何物.西门庆解释给他衣梅的制造方法和效用,伯爵便要包回家两个,给老婆尝鲜,则又分明是二进贾府的刘姥姥厂。从行令,唱曲,小吃,到书房中悬挂的对联,处处透露”梅”的消息。
  陈敬济看西门庆和应伯爵说笑近衷,便起身走了(第三个走)。于是,席上只剩下了西门庆、应伯爵、温秀才。温秀才终于不胜酒力,西门庆着画童送他走,温秀才”得不的一声,作别去了”(第四个走)。书房中如今只有西门庆和应伯爵。饮勾多时,应伯爵告辞,因见天阴地下滑,因要了一支灯笼,和郑春作伴而去(第五、第六个走)。至此,席终人散,走得精光,而雪也停矣。走马灯式的人物上场下场,伴随着雪的由无到小,由小变大,再由大变小,由小变无,完全是传奇剧的写法,除了偶尔穿插大厅、仪门、月娘房里之外,布景始终只是西门庆的书房。然而,书房的戏还没有完全结束:三两日之后,残雪未消,西门庆在书房独眠,梦见李瓶儿,二人抱头痛哭。西门庆”从睡梦中直哭醒来,看见帘影射人,正当日午,由不得心中痛切”。情人人梦,是极为抒情的事件,而帘影日照的射人,把生与死两个世界在梦中的交叉写得恍恍惚惚,尤传白昼梦回之神。作者引用的七言诗”残雪初晴照纸窗”是点睛之笔,因为这的确是一个诗意的境界。我们可以设想,当一个明朝或者清朝的文人读者,在读到这一段描写时,必然会联想到古典诗词中无数梦中相思、梦醒空余惆怅的情景,因为这正是李商隐的《燕台四首· 春》中所歌咏的,”醉起微阳若初曙,映帘梦断闻残语”的境界。而下面的”愁将铁网冒珊瑚,海阔天翻迷处所”,描写的是西门庆心中的那份惨痛情感。
  但是,如果我们细看梦的内容,却是李瓶儿诉说被前夫花子虚告状,关在阴间的牢狱里,血水淋漓,与污秽做一处受苦,多亏黄真人超拔,才得脱免,将去投生;又警告西门庆说花子虚早晚要来报仇。这一席话,不但完全没有七言绝句所描绘的优美氛围,而且十分阴森凄惨。这是《金瓶梅》常用的手法:当读者蓦然看到抒情诗的上下叙事语境,才会意识到在这”诗意境界”背后,那毫无浪漫诗意可言的可怖现实。然而情人入梦之后,紧接着就描写金莲来到书房,一眼看出西门庆哭过,就用半是认真、半是嘲戏的口气说了一番醋话:”李瓶儿是心上的,奶娘是心下的,俺们是心外的人,人不上数… … 到明日死了,苦恼,也没那人想念!”在金莲面前,西门庆不能不感到惭愧,因为在一个女人面前,回忆另一个女人总是尴尬的,何况当初他们曾是多么热烈的情人,这一点,在《金瓶梅》读到后来的时候很容易忘记:西门庆对金莲其实是负心的,因为金莲要的,不是娶进门来而已,而是如胶似漆、誓共生死的情意。惭愧之余,西门庆开始用身体的亲热来弥补,而金莲娇艳、热情、充满生命的肉体,遂把西门庆完全拉回了现实人生。很多读者看到下文西门庆教金莲”品箫”,一定会觉得西门庆毫无心肝:怎么可以把相思梦和品箫连在一起?然而,这正是《金瓶梅》一书的深厚之处:它写的,不是那经过了理想化和浪漫夸张的感情,而是人生的本来面目。这个本来面目,也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淫荡无情:西门庆为李瓶儿而流的眼泪是真实的,金莲的吃醋是真实的,西门庆对金莲的惭愧也是真实的,企图用做爱来安抚金莲,同时填补内心因失去李瓶儿感到的空虚,也还是真实的。前文李,西门庆对李瓶儿的奶娘如意爱屋及乌——”我搂着你,就如和他睡一般”,也是同样道理。这些都是感情,都是人世所实有的,真实而复杂的感情。
  西门庆和金莲在书房里,听到应伯爵来访,来安请应伯爵暂且闪闪,应伯爵便走到松墙旁边,看雪坞竹子,金莲急忙趁机离开:”正是雪隐鹭鹭飞始见,柳藏鹅鹉语方知。” 雪的意象在这里再次出现,至此,才算真正完成”雪”在本回中的意象结构。
  二、应伯爵一家
  应伯爵的妾春花给他生了个儿子,应伯爵来向西门庆告贷。张竹坡云:”伯爵生儿,特刺西门之心,又为孝哥作映。” 然而西门庆还是拿了五十两银子周济他。回到月娘屋里,月娘便问:”头里你要那封银子与谁?”张竹坡评:”月娘亦狠,无微不至。”西门庆和应伯爵开玩笑:”好歹把春花那奴才收拾起来,牵了来我瞧瞧。” 应伯爵回答:”你春姨他说来:有了儿子,不用着你了。”张竹坡评:”明说孝哥。”因孝哥生之日,正是西门庆死之时。
  应伯爵在谈话中提到,第二个女儿”交年便是十三岁”,昨日媒人来讨帖子,被应伯爵回以”早哩,你且去着”,与第九十七回中春梅为陈敬济娶亲,媒人来说应伯爵第二个女儿遥遥相应。彼时,应伯爵已死,春梅嫌他的女儿在”大伯手内聘嫁,没甚陪送”,于是亲事未成。正应了伯爵在这回中说:”家兄那里是不管的。”又说,大女儿的陪送还是多亏了西门庆的资助。读此书,极有人世沧桑之感,《红楼梦》的后半部分,便缺少这一种回味。

 这是《金瓶梅》绣像本原来就有的插图。西门庆在书房梦见李瓶儿。我最喜欢古代中国人在图书里表现梦境的手法:从沉睡的人头上升起一婆烟雾,代表了这个人的生魂离开了他的身体,打一个旋儿,拓开一片空白,梦境就在这片空白中展现出来。

第六十八回

第六十八回 应传爵戏衔去臂,玳安儿密访蜂蝶
(第六十八回 郑月儿卖俏透密意,玳安殷勤寻文嫂)

  一、郑爱月
  黄四为了酬谢西门庆救免他的岳父,在郑爱月处摆酒请客,这一段写得”生、旦、丑、净一齐搬出”(绣像本评点者语,极为花枝招展:应伯爵劝酒、罚跪、打嘴,穿插着吴银儿温柔低语,和西门庆讲起过世的李瓶儿;爱月和西门庆半路逃席,在房中私语、做爱,应伯爵半路闯人,咬了一口爱月的手腕而去,笔墨热闹而省净。
  在西门庆梳笼桂姐之后,作者着力刻画另一个妓女郑爱月的形象。她背后告诉酉门庆,桂姐儿还在瞒着他与王三官来往,又教导西门庆如何报复王三官:勾引他的母亲林太太与他年轻漂亮的妻子——六黄太尉的侄女儿。桂姐善于撒谎,这本是妓女的故伎;爱月却更上一层楼,不仅会撒谎,而且善于陷人(桂姐、林太太是不消说的,而王三官的帮闲们,其中包括西门庆的两个结拜兄弟,还有王三官的妻子,全都落入彀中)。骗人和瞒人,一层套一层:桂姐欺骗西门庆,没想到郑爱月会背地里揭穿她的伎俩;爱月教西门庆勾引林太太,再三嘱咐西门庆”休教一人知道,就是应花子也休对他题”,临行还要叮嘱”法不传六耳”。众人临行时,爱月特意嘱咐吴银儿:”银姐,见了那个流人儿,好歹休要说!”这个”流人儿”指谁?评点者说就是桂姐儿,然而又安知不是爱月所接的其他什么客人、甚至王三官本人呢。妓女之间互相隐语,我们在三十二回已经领教过了。然而,到了后来,桂姐终于还是知道”我这篇是非就是她气不愤架的”(第七十四回),是桂姐以己度人寸出来的?还是吴银儿走漏了消息乎?套用温秀才的声口,真是”不可得而知”。
  西门庆在郑爱月处盘桓,几个青衣圆社走来探头探脑,被西门庆喝散,与十五回在桂姐处与青衣圆社踢皮球两相对照,显示出西门庆的身份与社会地位已经大为不同:以前是有钱的商人而已,现在已经进入官员士大夫阶层,必须照顾”官体”了。
  我们又从郑爱月嘴里得知张二官的长相:”那张林德儿,好合的货,麻着个脸蛋子,眯逢两个眼,可不砌掺杀我罢了!”张二官,是当初买金莲为使女的张大户的侄儿。他第一次出现在三十二回,几个妓女相互谈论这些原客,爱香说她的妹妹爱月刚刚被一个南人梳笼,张二官要见她一面而不得。”那张小二官儿好不有钱,骑着大白马,四五个小厮跟随,坐在俺每堂屋里只顾不去”。极力形容张二官儿的威风,固然是”赞语,也是垂涎”(绣像本评点),同时也是为爱月作声价,也是我们小说的作者为将来准备下的一支伏兵:西门庆一死,应伯爵便投靠了张二官——清河地方的第二个西门庆,怂恿他娶了李娇儿作二房妾,几乎还娶了潘金莲。张二官便代替西门庆做了清河县的提刑官。层层叠叠的伏笔,宛如云雾中神光一现的游龙一般夭矫。
  二、大悲庵
  本书数个媒婆——王婆、冯妈妈、薛嫂,这里又出现一个当初为西门大小姐说媒的文嫂儿。西门庆派玳安寻文嫂以勾引林太太,玳安不认得去文嫂家的路径,向陈敬济打听。下面便是一段花团锦簇的文字:
  敬济道:”出了东大街,一直往南去,过了同仁桥牌坊转过往东,打王家巷进去,半中腰里有个发放巡捕的厅儿,对门有个石桥儿,转过石桥儿,紧靠着个姑姑庵儿,旁边有个小胡同儿,进小胡同往西走,第三家豆腐铺隔壁上坡儿,有双扇红对门的就是他家。你只叫文嫂,他就出来答应你。”玳安听了说道:”再没有小炉匠跟着行香的走——琐碎一浪汤。你再说一遍我听,只怕我忘了。”那陈敬济又说了一遍,玳安道:”好近路儿!等我骑了马去。”一面牵出大白马来骑上,打了一鞭,那马咆哮跳跃,一直去了。出了东大街径往南,过同仁桥牌坊,拜王家巷进去,果然中间有个巡捕厅儿,对门亦是座破石桥儿,里首半截红墙是大悲庵儿,往西小胡同,上坡挑着个豆腐牌儿,门首只见一个妈妈晒马粪。玳安在马上就问:”老妈妈,这里有个说媒的文嫂儿?”那妈妈道:”这隔壁对门儿就是。”玳安到他家门首,果然是两扇红对门儿,连忙跳下马来,拿鞭儿敲着门叫道:”文妈在家不在?”
  这一番描述,有形有影,有声有色,实在不能割爱,抄录在此。试问这一段穿插,于情节的发展有什么要紧?如果只说玳安打听来了路径,骑马而去,”出了东大街”云云,省略掉陈敬济的一番描述——这番描述毕竟与下文路径的描写基本上是一模一样的,于小说情节的发展又有何害?然而加入这段话,我们不嫌其赘,反而觉得妙趣横生。为什么?是因为小说对现实的攀拟,在这里臻于极致?是因为这段路径指示的虚写,与下面一段路径行走的实写形成优美的映照?或者无他,只是因为我们的作者对文字如此爱恋,写将下来,左看右看,只是喜欢?
  而敬济口中的石桥儿,在玳安眼中遂变成了破石桥儿;姑姑庵原来是一座有着半截红墙的大悲庵;豆腐铺则挑出了一面豆腐牌儿,门首又有一个老妈妈晒马粪。敬济口中没有感情色彩的路径描述,在玳安的眼中一样样落到实处,一样样眉目生动起来。四百年来,依旧栩栩如生。我们似乎能够亲眼看到那破败的石头桥,那小小的豆腐铺,那油彩剥落的红墙,甚至闻得那马粪的气味,也听得见玳安的一问,老妈妈子的一答。尼姑庵名大悲,而这平凡的地方,肮脏的勾当,门口晒马粪的老妈妈,文嫂院子里喂着草料的驴子,不知为什么,的确蕴涵着一种广大的悲哀。

第六十九回

第六十九回 招宣府初调林太太 丽春院惊走王三官
(第六十九回 文嫂通情林太太 王三官中诈求奸)

  一、”表里不一”的讽刺
  此回讽刺林氏、西门庆、文嫂诸人,主要手法是连用”表里不一”的语言。也就是说,语言表面上的冠冕堂皇,掩藏了内里的肮脏污秽。然而,语言的表面越是彬彬有礼,就越发衬托出这些人物动机和行为的无耻,整个修辞效果也就愈发滑稽可笑。
  文嫂引动林太太一段,应该和王婆设计勾引金莲、冯妈妈说合王六儿一段参看。金莲本来已经见过西门庆,早就有意了,而本性好强,所以得到王婆、西门庆大灌米汤,便立即软化。王六儿也是早就怀着勾引西门庆的心思,当时正值女儿出嫁、丈夫送亲、独居不惯,冯妈妈以解除寂寞、得到利益两件事加以打动,正合在她的心上,一说便成。惟有林太太,身处富贵,结交的情人也不少,所以文嫂着意要把西门庆的家业、势力、相貌、性情说得花团锦簇,但是首先从她喜欢嫖妓的儿子王三官入手,既开始了一个难以骤然开始的话题,又提供一个初会的借口:”昨日(西门庆)闻知太太贵诞在近,又四海纳贤,也一心要来与太太拜寿。小媳妇便道:初会,怎好骤然请见的?待小的达知老太太,讨个示下,来请老爹相见。今老太太不但结识他往来相交,只央挽他把这干人(即三官的帮闲们)断开了,须站辱不了咱家门户。”一席话,巧妙含蓄,只是难为她如何想出:”四海纳贤”的妙语!
  按王招宣府是何等地方?是金莲九岁被卖人、学习弹唱的地方。在这里,她”不过十二三、就会描眉画眼,传粉施朱… … 做张做致,乔模乔装”‘。这些伎俩从何学来?我们可以想象。前回,郑爱月对西门庆描述林太太:”今年不上四十岁,生的好不乔模乔样,描眉画眼,打扮得狐狸也似。”金莲十五岁的时候,王招宣死了,金莲才被母亲潘妈妈以三十两银子转卖到张大户家。第一回中就已埋伏下的笔墨,至此始见着落。
  西门庆去招宣府,从后门进入,偷偷摸摸、暗暗悄悄,何等诡秘。然而一旦进入后堂,里面忽然”灯烛荧煌”,正面供养着王三官的祖爷、功臣王景祟的图像,”穿着大红团袖,蟒衣玉带,虎皮交椅坐着观看兵书,有若关王之像,只是髯须短些”。迎门朱红匾上,写着”节义堂”三个大字,两壁隶书对联道: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勉功并斗山。这段描写,与林太太、王三官鲜廉寡耻的行为,形成了绝妙对比。而西门庆眼中看到的画像与对联,正与林氏从帘子里偷看到的西门庆映照。这段描写,仿佛是上文王景崇像赞的下联:”见西门庆身体凛凛,一表人物,头戴白段忠靖冠,貂鼠暖耳,身穿紫羊绒鹤裘,脚下粉底皂靴,就是个:富而多诈奸邪辈,压善斯良酒色徒”下接:”林氏一见,满心欢喜。”妙绝。
  然而作者到此,兀自不肯停手,下文描写二人入港,更是曲尽嘲讽之至。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全然不描写林氏的相貌。无论爱月,无论文嫂,都没有具体地谈到过林氏容貌如何,一个只说”今年属猪三十五岁,端的上等妇人,百伶百俐,只好像三十岁的”,另一个又只说:”生的好不乔模乔样。”此处在西门庆眼中,也只看到她的衣饰而已:”头上戴着金丝翠叶冠儿,身穿白绫宽袄,沉香色遍地金妆花段子鹤擎,大红宫锦宽襟裙子,老鹤白绫高底子鞋儿。”并加上两句匪夷所思的绝妙赞语:”就是个绮阁中好色的娇娘,深闺内施屄的菩萨。”那么,西门庆勾搭林氏,其实最主要的是为了报复王三官与桂姐,是为了王三官十九岁花枝般的妻子(别忘了她还是声势显赫的六黄太尉的侄女儿),也是为了借着征服林太太,征服招宣府”世代替缨、先朝将相”的高贵社会地位——世家地位,但无论西门庆结交多少权贵,家业多么豪富,都是望尘莫及的。
  作者曲折的讽刺,都在林氏、西门庆与文嫂的对话中摹写出来。二人见面,礼数越是周到,语言越是正经,就越是觉得可笑。又比如林太太托言,请西门庆断开那些勾引王三官嫖妓的帮闲(其中包括西门庆的两个结拜兄弟老孙、祝实念),道:”几次欲待要往公门中诉状,诚恐抛头露面,有失先夫名节。”亏她说得出先夫名节四字。这也从侧面映衬后来吴月娘抛头露面到公门告陈敬济,可见这在公卿士大夫眼中是不合适、不雅相的。
  在做爱描写之后,作者叙述二人如何起来整衣,西门庆如何告辞回家,基本上全用四字一断的对称短句,以简省的社交语言传达入骨三分的讽刺:”三杯之后,西门庆告辞起身。妇人挽留不已,叮咛频嘱,西门庆躬身领诺,谢扰不尽。”谢扰不尽四字,可圈可点。
  正因为作者是以传统的宾主相别的客气话作结,才使得讽刺的味道更浓烈。最后,西门庆来到街上,”街上已喝号提铃,更深夜静;但见一天霜气,万籁无声。西门庆回家,一宿无话”。以优美而清冷的景语结束这场男女苟合,极尽幽冷之至。
  此回下半部分,写西门庆派人从丽春院抓走五个帮闲(只勾了老孙、祝麻子、桂姐儿和秦玉芝的名字),略弄手脚,终于迫使一向高傲的贵宵公子王三官亲自来家向他求情,可谓大大出了一口气。在公堂上,西门庆以冠冕堂皇的语言责骂了那些帮闲子弟。所责骂之处,其实没有一点不对的地方,然而讽刺的是,西门庆这番正大光明的语言下面所隐藏的私心。作者一直写到西门庆回家,把责罚帮闲的前后过程备细说与月娘,大义凛然地补上几句:”人家倒运,偏生这样不肖子弟出来… 家中丢着花枝般的媳妇不去理论,白日黑夜只跟着这伙光棍在院里嫖弄,今年不上二十岁,年小小儿的,通不成器!”西门庆似乎太投入这个正义的角色,既忘了自己的行藏举止,也忘了他整治王三官的自私动机。这时,妙在被月娘一口说破:” ‘你乳老鸦笑话猪足儿,原来灯台不照自!你自道成器的?你也吃这井里水,无所不为,清洁了些什么儿?还要禁人!’几句说得西门庆不言语了。”没有月娘的话,读者本也能够看破这一层,然而有了月娘的几句话,更照亮西门庆对着妻子侃侃而谈仁义道德的可笑。
  就在此时,忽报应伯爵来访。应伯爵等了”良久”,西门庆才出来。见面后,一个追问西门庆是否责罚了王三官的帮闲,一个矢口抵赖。绣像本评点者在这里评道:”混赖得奇。恐伤应二之心。”这个伤心,如绣像本评点者所说,便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意。但是说西门庆怕伤应伯爵之心,倒不如说是西门庆还有一些儿残存的自觉为更恰当:西门庆面皮再厚,听了月娘一番话,也难免要觉得有些内愧,何况应伯爵不就是陪同西门庆嫖妓的帮闲?前两天不还在爱月处陪着西门庆吃酒玩乐?这和老孙、祝麻子帮闲三官儿有何不同?难怪西门庆”良久”才肯出来见应伯爵。
  聪明的应伯爵,一番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八九不离十:”哥,你是个人,连我也瞒着起来?今日他告我说,我就知道哥的情。怎的祝麻子、老孙走了?一个缉捕衙门,有个走脱了人的?此是哥打着绵羊驹驴战,使李桂儿家中害怕,知道哥的手段。若都拿到衙门去,彼此绝了情意,都没趣了。事情许一不许二。如今就是老孙、祝麻子见哥也有几分惭愧,此是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计策。休怪我说,哥这一着做的绝了,这一个叫做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若明逞了脸,就不是乖人儿了。还是哥智谋大,见得多。”绣像本评点者眉批道:”一味谈奉,微带三分讥刺。”这是此回之中,最后一层有表有里的语言——表面上一味奉承,实际上含着深深的辛辣与不满。
  二、王三官的俄狄浦斯情结?
  此回,王三官见帮闲来家缠他,向母亲求救,”直到至急之处,林氏方才说道:’文嫂他只认得提刑西门官府家,昔年曾与他女儿说媒来,在他宅中走的熟。’王三官道:’就认得西门提刑也罢,快使小厮请他来。’林氏道:’他自从你前番说了他.使性儿一向不来走动,怎好又请他。他也不肯来。”‘所谓”前番说了文嫂”者,想来一定是三官发现文嫂给他的母亲做牵头,这才发了一通话,使得林氏羞耻,文嫂不敢公开地上门。那么,如今林氏、西门庆串通做这一番手脚,不仅是他们二人偷情的借口,又断绝了这个不肖子的嫖妓门路,同时也为自己出了一口气,使得王三官从此以后,再不敢说文嫂,再不敢管束自己母亲与人偷情,更不敢管束她与西门庆偷情了。
  儿子管束寡母与人私情,除了怕”出丑”之外,听起来颇有俄狄浦斯情结。唐朝张鹰《朝全载》卷五记载一事,后来被凌檬初改编成白话小说,收在《初刻拍案惊奇》中,即卷十八《西山观设策度亡魂,开封府备棺追活命》,就是讲述某寡妇在开封府尹李杰处告独生儿子不孝,必求将其打死,其子不能自理,但云:得罪于母,死所甘分。府尹劝告不从,遂命其买棺来收儿尸。寡妇既出,谓一道士:”事了矣。”被府尹派人尾随,看在眼中。次日,收道士、寡妇,一讯承伏奸情,”苦儿所制,故欲除之”。李杰释放儿子,杖杀道士与寡妇,同棺盛之。刘辣的《隋唐嘉话》也记录了这段故事,但我们须注意其改写处:一、儿子在法庭上的反应,不是”不能自理”,而是”涕泣,不自辩明,但言:得罪于母,死甘分”。比”不能自理”要主动——暗示不是不能辩,而是不想辩,也更感人。二、”杖母及道士杀,便以向棺载母丧以归”,并没有把寡妇与道士放在一个棺材里面。
  到了南宋署名皇都风月主人所著的《绿窗新话》,在”王尹判道士犯奸”条下,开封府尹改姓王,而寡妇、儿子、道士都有了姓名,寡妇与道士的偷情,被安排在道士为寡妇的亡夫所做的超度仪式上,使得他们的私情更加得不到读者同情,儿子的形象被削弱,我们看不到他在法庭上的反应,只有寡妇的”忿怒”,以及他对道士说”事了”时的欢喜鼓舞(”笑谓道士”云云),这也是为了把寡妇描绘得更加冷酷无情。最后,却只说”重治道士于法”,没有谈到对寡妇的处置。似乎觉得杖杀寡妇未免太残忍,最主要的是有损儿子的形象。凌檬初的白话小说更是别开生面,把寡妇与道士的偷情,以及儿子对他们的百般间阻,刻画得淋漓尽致。寡妇与道士的佳期一次次被儿子弄手段破坏,欲望的阻挠和期待完成方,成为叙事发展的推动力,一方面又成为诱惑读者看下去的主要因素。小说人物难以满足的欲望挑动着读者阅读的欲望,使得这篇小说的叙事结构,就好像那个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儿子,很有一种”性虐狂”的扭曲感。读到最后,读者简直不由得要可怜那一次次被间阻的道士与寡妇,也许是因为作者顾虑到读者对寡妇和道士的同情,于是特地安排两个原来的故事中所没有的年轻道童做道士的男宠,其一还与寡妇通奸,以此来显示寡妇与道士之间本无爱情,只是情欲;又写儿子在法庭上坚决为母亲辩护,在府尹下令责打寡妇时,趴在母亲身上大哭,要求代打,母亲也终于”醒悟”,和儿子抱头痛哭。最后府尹只把道士当着寡妇的面活活杖杀,赦免了寡妇,然而寡妇终于郁郁病死,与她有私情的那个道童也死了,另一个道童还俗娶妻,儿子则得到美满生活云云。作者这样的改写,当然旨在加强读者对儿子的同情,也突出了道德宗旨,给不同的人物安排”适得其分”的报应。但是,与《拍案惊奇》中的其他小说不同的是,在这篇小说结尾,作者一连用了数首诗歌咏小说中所有的人物,给他们每人再度下一个”定论”,而这正说明这个故事不能以”黑白分明”的道德标准来定义的复杂性,以及作者心中对这些人物的矛盾态度。在南朝乐府民歌里,有”宁断娇儿乳,不断郎殷勤”的歌词。这分明咏唱的是一个有夫之妇或者寡妇的私情,表示为了情郎,连怀中哺乳的娇儿都可以舍弃——世上竟然有这样的感情,这样的女人。这两句歌词,堪为上述的故事做一个注脚。我想,我们还是不要把”封建社会的妇女追求个性解放与自由爱情”太浪漫化了,应该睁开眼,看到人世间复杂的、充满矛盾与张力的、不能仅用一种意识形态或道德标准来简单定论的真实。

第七十回

第七十回 老太监引酌朝房 二提刑庭参太尉
(第七十回 西门庆工完升级 群寮庭参朱太尉)

此回讲述西门庆与夏提刑因年终官职升迁,上京参朝谢恩。极写朝廷腐败、太监弄权、官员贪赃枉法、私相授受官爵的勾当,为国家政治画像作赞。《金瓶梅》不仅仅是一部闺房私情之书,而是社会生活的宏观写照。
  西门庆从贴刑副千户升为提刑正千户,原来的提刑夏延龄则升为指挥,转任京官。夏提刑极是不快,因为地方官大有油水,非京官之冷缺可比。何太监则托了宫妃刘娘娘,派自己的侄儿何永寿,一个”不上二十岁的后生”接任西门庆原来的职位。翟管家埋怨西门庆泄漏消息,致使夏提刑四处托人活动,希望继续留在山东掌管提刑所,”教老爷好不作难”。这番话上应第六十六回翟管家致书,下应第七十六回,画童告发温秀才把西门庆的书信透露给夏提刑的文书倪秀才。翟管家指点给西门庆许多办手续的诀窍,何太监的侄儿何永寿,一个乍出茅庐的年轻人,又来拜望西门庆,向他咨询行事路数,层层写来,见出各人的资历与经验。何太监把侄儿嘱托给西门庆时说:”常裔:学到老,不会到老。天下事如牛毛,孔夫子也只识得一腿。恐有不到处,大人好歹说与他。”端的是妙语。本书凡写三个太监即薛太监、刘太监、何太监,性情各各不同,尽皆眉目生动。